第33章 温泉蛋
一夜剑拔弩张,谁也没睡踏实。
第二日刚交五更,温棉便早早起身。
行宫没有紫禁城打更的梆子声,但?多年的习惯催促着她醒来。
昨晚闹了一通,统共只睡了两个更次。
温棉的眼底挂着两抹明显的青黑,眼白里?还渗着红血丝,瞧着跟吸了大烟似的,强打起精神来。
对面铺上,娟秀也坐了起来。
鼻梁骨上果然留下了一小块淤青,颜色不深,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她的眼睛更是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可见昨夜里?没少掉猫尿。
温棉见娟秀这副模样,显然比之自己,她昨晚才?是没好睡,于是心中?高兴了些。
屋子里?另外两个小宫女?春兰和簪儿?,更是吓得一晚上没敢深睡。
两人眼下都挂着浓重的青黑,脸色发白。
见温棉和娟秀都起来了,连忙也跟着起身,手脚麻利却悄无声息,叠被收拾,烧水端盆,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四人前后脚出了屋子,在当差的路上,遇到其他几处同样早起上事儿?的宫女?太监。
大家伙都低着头,放轻脚步去烟波致爽,有那眼尖的一瞧,互相眼色使得飞起。
嘿!
今儿?御茶房这几位领头的姑姑姑娘们,竟是个个都顶着一对肿眼泡,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宫里?讲究多,宫女?们就是互相不对付,也从?不带出脸子来,像今儿?个茶房这样的可难得。
知?道的,明白是昨夜里?窝里?斗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御茶房遭了什么了不得的晦气。
这古怪的气氛,一直弥漫到御茶房。
温棉和娟秀各占一边,谁也不看谁,只埋头做自己的事,生火、汲水、烧水、泡茶。
铜茶炊旁边有不灰木的炉子,黑夜白天生着炭,春兰要用?火钳子夹炭,刚好簪儿?也在用?,才?问簪儿?要,就被娟秀打了一下。
“你长着眼睛出气用?的?那不还有一个么?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上赶着问人家要,人家不害你就算烧高香了,还指望人家告诉你。”
温棉听了一耳朵,冷笑道:“好没意思,你和我撕破脸,犯不着带累旁人。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来,和我打一架,要是打得过我,我没二话,但?凡哼哼一句,也不是好汉!”
娟秀气得头发晕。
她生的袅娜,家里?人下大力气调理她,不是叫她进宫跟人干架来的。
没成?想自己没遇上白面婆姨,先遇上个母夜叉样的人物。
她拧身去了库里?,借着库里?没人,狠声骂了好几句。
春兰和簪儿?夹在两个姑姑中?间,越发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免得被哪边的火星子溅到。
一时天色阴沉得像是扣了口黑锅,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雨丝不大不小,连绵不绝,哗啦啦地砸在行宫的琉璃瓦和青石地上,激起一片白茫t茫的水汽。
檐下的水流汇成?一道道浑浊的小瀑布。
温棉泡好参茶,交给簪儿?:“这几日都是你敬参茶,差事不错,我也放心,今儿?照旧是你来吧。”
簪儿?应了个是。
温棉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块在不灰木上热着的茶叶蛋,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也顾不得细嚼,囫囵咽下,便转身急匆匆往膳房的方向去了。
她今日还得去捏面人,材料要去膳房那边现寻摸。
娟秀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骂。
“呸,连个官女?子都没挣上呢,倒先摆起小主?的款儿?了,支使得人团团转,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勾住主?子爷,叫他眼里?再瞧不见旁人,我才?服呢,不然等哪天你落了势,看谁能饶过你……”
她正骂得起劲,忽见料丝宫灯在旁边墙上映照出个影子来。
回头一看,只见簪儿?抱着个装茶叶的盒子,正低着头,悄无声息地从?她身旁走过,看样子是要进库房。
娟秀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变。
簪儿?这蹄子素来是温棉的狗腿子,自己方才?那些话不会全叫她听了去吧?
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方才?那些话要传进温棉的耳朵里?,那个夜叉不会又要动手吧?
她兀自惴惴不安地呆立了一会儿?,转身在铜茶炊旁坐下。
正心神不宁间,春兰当完差,从?外面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气。
春兰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异和一丝丝兴奋,一进来就凑到娟秀跟前,压低声音道:
“姑姑,您听到今儿的新闻了吗?昨儿万岁爷叫人套了车,说要送鲁姑娘去蒙古王妃那儿?,今儿?早上下大雨,鲁姑娘叫先不急着走,看样子又要赖下呢。”
娟秀看了看外头的雨:“雨虽大,却不见得一直下,夏季多雨,怕是午后就会停了,到时可就再没了由头。”
春兰见秀姑姑心情好了点似的,不由松了口气。
“可不是嘛,鲁姑娘跟着行在来的目的是什么,咱们这些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万岁爷金口说送走,可见是没瞧上,计划落空,竹篮打水一场空啦。”
娟秀听了,微微一笑:“主?子爷是何等样人物,寻常凡夫俗子岂能入他的眼。你也别说嘴了,上头的事怎么好打听呢。”
她卷着手里?的帕子,幸灾乐祸地想,连承恩公府的小姐、皇后娘家的妹子都铩羽而归,温棉又能得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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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窝在膳房一角,寻了管这处膳房的行宫太监富海,赔着笑脸央求。
“富公公,我求您件事儿?,万岁爷想瞧瞧面人儿?,特地吩咐我做一个,您看能不能给我腾个小案板,借点儿?面粉使使?”
富海一听是皇上的吩咐,脸上堆满了笑,狗颠儿?似的连声道:“姑娘呵,咱俩谁跟谁啊,您还用?上求了?膳房这么大地儿?,您尽管用?。”
他麻利地在靠窗处给她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又亲自去库房,拎来一小袋白面,这是宫女?太监们日常用?度里?较好的面粉了,虽不及御用?的头箩面精细雪白,却也足够细软。
“温姑娘您尽管用?,缺什么只管言语一声。”
温棉跟富海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心知?富海如?此殷勤,是因为那句“皇帝想看面人儿?”的缘故。
于是也不拿大,道了谢,挽起袖子,开始和面、调色、捏形,手上忙活着,心里?也没闲着。
她一边捏着孙猴子的脑袋,一边琢磨。
如?今是水淹到腰了。
自从?那日那啥之后,皇帝待她就越来越没个边界,昨天还把?着她的手写字。
再这样下去,侍寝就是眼巴前了。
要是只睡觉也就罢了,皇帝长得不赖,身板结实,她就当找了个合眼缘的姘头也无不可。
奈何皇帝后宫嫔妃众多,温棉过不了心里?这个坎儿?。
再说宫规森严,凡侍了寝的女?人不能出宫。
她越想越觉得这日子没盼头。
得想个法子,既不能伤了皇帝的脸面,免得他恼羞成?怒杀了她,又能让他慢慢熄了念头,顺顺当当地放她出宫。
可有什么法子呢?
装病远离?这几天她也告假了,显然无用?。
故意犯错惹他厌弃?风险太大,万一他真怒了,自己一条小命就没了。
她才?来御前多久,就亲眼看见多少人一声不吭地被拉下去。
几条人命算什么?在宫里?宫人的死就像石子儿?掉进井里?,连声响儿?都听不清。
她现在能和皇帝打马虎眼,不过是仗着皇帝对自己还没失去兴趣罢了。
假使哪日皇帝没了这兴趣,自己能不能保住命都两说呢。
温棉搓着金箍棒的手慢了下来。
最好是皇帝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或者有什么更合他心意的人出现。
像鲁姑娘那样,虽然被送走了,但?她是太后的人,皇帝不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有一个如?鲁姑娘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十全十美的大美人,她就不信皇帝真不动心。
可难就难在大美人不一定愿意跟皇帝处啊!
何况自己现从?哪里?找一个大美人来?
温棉在心里?叹了口气。
感叹自己真是脑子钝,怎么就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稳妥法子呢?
面人儿?在手里?渐渐成?形,一个穿着明黄小袍,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执金箍棒的皇帝版孙大圣已初具模样。
温棉心事沉沉,将捏好的孙大圣装进食盒,往澹泊敬诚走去。
到了外头,却见廊下候着好些穿戴整齐的官员,都是红顶子,在外也是牛气哄哄的大爷,在这里?却得陪着小心。
里?头隐约传出议事声,皇帝正在召见臣工。
她心头一松,心想正好,东西?送到门口,交了差事便能溜之大吉。
她紧走几步,从?后面进去,将食盒递给窝在他坦里?的王来喜。
低声道:“王公公,这是万岁爷要的面人儿?,劳烦您转呈一下,里?头正忙,我就不去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想走。
王来喜眼疾手快,身子一横,拦住了去路。
他身形瘦长,手一张开,跟蜘蛛似的,脸上堆着笑容,皮太松了,笑得满脸褶子。
“哎呦,温姑姑,您别急着走啊。
这东西?是您亲手做的,又是万岁爷亲口吩咐要看的,中?间转一道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或是主?子爷问起什么来,奴才?这张笨嘴可说不清楚,担当不起啊。
依奴才?看,姑姑您还是略等等,等里?头散了,亲自呈给万岁爷,岂不更妥当?”
温棉心里?叫苦不迭。
等什么等?
昨儿?个他借着教写字,把?着自己的手不放。
今儿?万一再借着看面人儿?,又握着自己的手指点呢?
一来二去的,黏黏糊糊,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才?能跟他撇清关系,顺顺当当出宫?
这皇帝也是,好像就跟她的手过不去了似的。
温棉有心要溜,奈何王来喜这人猴精,油滑得紧。
见她神色不豫,又是端茶又是赔笑,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恭敬却半步不让,硬是将她请到了旁边供太监宫女?暂歇的他坦里?坐着等,不让她走。
温棉被他这软钉子将住,堵在这小小的他坦里?出不去,只得悻悻然坐到靠墙的铜茶炊旁边。
一抬眼,正对上也在里?头歇脚的娟秀。
娟秀看见她进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温棉也懒得理她,兀自呆坐着,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不行,不能这么被动。
得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彻底断了皇帝的念头才?好。
不如?……
假装自己心里?有人了,是苏赫,或是别的什么人?皇帝总不至于强夺臣子所爱吧?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否定了。
不成?不成?。
皇帝那人精得跟什么似的,那双眼睛有时候看着你,看得人发慌。
但?凡说一句谎,他总能找出破绽来。
温棉有时候都觉得皇帝能看穿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要是装有心仪之人,除非自己先真的喜欢上那个人,从?心到外都做不得假,或许才?能瞒过他。
但?这又谈何容易?
温棉烦躁地扯了扯袖子,看着铜茶炊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开水,只觉得自己的前路也跟这水汽一样,迷茫一片。
她正呆呆愣愣地想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难题,外头来了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跟王来喜凑到一处,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
王来喜听着,脸上神色变了变,随即转身,又换上一副笑模样,走到温棉跟前。
“哎呦,温姑姑,刚得了信儿?,万岁爷这会子正接见蒙古来的几位台吉呢,谈的是要紧事。
听说今天还要出去行猎,怕是没时间召见您,瞧您这面人儿?了。t”
他搓着手,满脸为难。
“您看,要不您把?东西?留下,奴才?替您仔细收着,等万岁爷得空了,一准儿?给您转呈上去?也省得您在这儿?干等着。”
温棉一听,先是不解,王来喜是郭玉祥的徒弟,一脉相传的狗腿子,恨不得把?她绑到皇帝跟前,能这么体贴人?
但?转念一想,管他们做什么,自己能脱身就好。
于是将食盒递给王来喜:“那就劳烦王公公了,还请公公务必转交到万岁爷手上。”
“您放心,奴才?省得。”王来喜接过食盒,连连保证。
温棉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便快步离开了。
她心里?盘算着,趁这空档,赶紧回下处躲清静去,别又戳进皇帝眼窝子里?,到时逃也没法逃。
配院细竹森森,才?迈入门槛,温棉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院中?青石地上,赫然立着四个嬷嬷。
嬷嬷们穿着老青色宫装,面色肃穆,身形板正,一看便知?是内务府的老嬷嬷了。
她们似乎已等候多时,见温棉进来,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这几位嬷嬷瞧着面生,气度架势却不一般,绝非寻常洒扫粗使。
她强自镇定,停下脚步,微微福身:“几位嬷嬷安好,不知?是来找谁的?”
那四个嬷嬷互相对了个眼色,其中?一位看着最为年长,眉眼间法令纹深刻的嬷嬷上前一步。
声音平板无波:“温姑娘,咱们奉命,特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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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泊敬诚殿内,皇帝端坐于紫檀御座之上,明黄团龙袍衬得他面如?寒玉,不怒自威。
两位蒙古王公,科尔沁的郡王鄂勒哲,敖汉部的台吉巴雅思祜朗,戴着高高的圆顶立檐帽子,皆垂手恭立。
“鄂勒哲。”皇帝声如?磬钟,缓缓放下手中?折子,面容似带着笑,“准噶尔遣使联姻,尔部如?何回复?”
鄂勒哲心中?一惊,右手抚胸,忙躬身道:“臣依圣训严辞回绝,贡礼悉返,誓不与叛贼同流。”
皇帝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巴雅思祜朗:“朕闻尔部与土谢图汗因牧场生隙?”
巴雅思祜朗额角沁汗,急道:“臣等已遵圣谕会盟罚处,立誓同心御外,秋狝必率精锐扈驾以?表忠诚。”
皇帝轻叩舆图,指向阿尔泰一线,声音沉凝:“准噶尔乃大启心腹之患,北疆安宁,除天兵镇守,更需尔等忠勤屏藩,凡有异动,即刻上奏。”
“谨遵圣谕!”
二人齐声应诺,声震梁宇。
皇帝神色稍缓,执起茶盏:“尔等皆朕股肱旧勋,但?尽忠恪守,朕必不负,今日朕与尔等行猎,晚间设宴,再叙君臣之谊。”
“谢博格达汗天恩!”
二人再拜,面露感奋。
皇帝挥退蒙古王公,又召见了新任的两淮巡察御史沈惟清。
沈惟清才?从?江南回来,风尘仆仆,禀报了两淮漕税案侦办结果。
“经查,历年亏空,系盐商季家与漕运衙门勾连,暗中?截留三成?,以?商船夹带,秘密运往闽浙沿海,资助一个自称前周宗室后裔,名?唤公玉詹之人,图谋不轨。”
皇帝闻言,嗤笑一声,眼中?寒意凛冽:“公玉詹?什么前朝余孽?以?为凡姓公玉的就都是周皇室之人?
当年大军破城,公玉一族男丁尽戮于太庙前,族谱所载,无一幸免。
这个公玉詹,朕着人查过,不过是一借着名?头生事的小人,连株连九族都诛不到的远支破落户,竟也敢大言不惭,自称前朝之后?滑天下之大稽。”
沈惟清谨慎道:“皇上明鉴,只是臣曾闻,前朝永昌年间,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公玉玦,与其王妃失踪后,民间确有传闻,言其泛舟海外,常在闽浙一带出没,万一留有子嗣……”
皇帝打断他,平淡道:“你不清楚内情,那摄政王虽是一代?霸主?,然不知?何缘故,自绝子嗣,在前朝皇帝起居注中?均有记录,公玉詹绝不可能是公玉玦的血脉。”
沈惟清恍然,点头称是。
皇帝闭目,抬手揉捏着紧蹙的眉心,沉声道:“漕税既已追回,便罢了,所有涉案之人,无论主?从?,一律处决,凡求情者,同罪论处,以?儆效尤。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动国帑、通逆贼,是何下场。”
“臣遵旨。”沈惟清心头一凛,沉声应道。
恰在此时,郭玉祥低眉顺眼地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皇帝手边。
皇帝端起茶盏,郭玉祥趁机俯身,用?极低的气音,在皇帝耳边迅速说了句什么。
沈惟清在一旁瞧着,心中?纳罕。
皇上向来行事光明磊落,讲究煌煌大道,何曾有过这般与太监耳语的举止?
更让他惊讶的是,只见皇帝方才?还冷肃如?冰,杀伐决断,在听完郭玉祥的低语后,神情竟如?春雪初融般,骤然缓和。
“知?道了。”
皇帝对郭玉祥淡淡说了一句,神情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那点未散的笑意,让沈惟清暗自惊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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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大雨方歇。
已是小满时节,夏日的骄阳照得漫山遍野金灿灿的,山林中?满是草木泥土清新的味道。
昭炎帝兴致颇高,邀鄂勒哲郡王、巴雅思祜朗台吉等一众蒙古王公和随扈大臣前往行宫外的围场行猎。
众人策马挽弓,于山林间纵横驰骋,一时间鹰唳犬吠,箭雨纷飞,各人都猎获不少獐狍狐鹿。
皇帝弓马骑射俱佳,高坐一匹青白大骢马,一马当先,弯弓如?满月,箭矢似流云,一箭射中?了一匹野狼。
还是从?眼睛射进去的,一点皮子也没伤到。
众人喝彩声不断。
猎罢,皇帝命人就地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开阔坡地上,搭起御营大帐,宴席也设在此处。
明黄色的御帐居中?,周围另有数十顶略小的帐篷拱卫。
皇帝先于大帐更衣,伸长胳膊叫人解下行裳,转头命郭玉祥:“旁的倒还罢了,你去叫人把?那只狼料理了。”
郭玉祥奉承道:“哎,奴才?晓得,这就叫人扒皮,保准一点破洞都不会有。”
“皮子倒在其次,要紧的是先拔牙,别掰断牙根,要从?下面撬出来……罢了罢了,叫他们别动,朕亲自去。”
郭玉祥纳罕,紧步跟上去:“嗳哟,这就要用?膳了,那场景怪恶心了……主?子爷您慢着点。”
御帐之内早已铺设华丽,正中?设下御座,两侧设席。
皇帝亲手拔下野狼最尖利、最漂亮的牙后,交由人盯着泡水去腥,自己先去御帐宴席款待蒙古王公。
新猎的野味被就地料理,或炙烤,或炖煮,佐以?上好的美酒。
帐中?炭火融融,酒香与肉香弥漫,皇帝与蒙古王公们举杯共饮,言笑甚欢。
随扈的汉子们大都是武将,蒙古王公台吉性情豪迈,加之在外没有宫里?规矩多,中?帐里?益发热闹。
爷们家划拳喝酒,穿着纳石失织金锦袍的郡王鄂勒哲喝得颧骨通红,端着酒杯来到御前,献上祝酒歌。
昭炎帝颇给面子地饮了满杯。
于是台吉们更加高兴,一个接一个上前献酒,一个接一个地唱祝酒歌。
皇帝一杯接一杯的喝,脸都没有红一下。
喝到最后,蒙古王公们脚都拌蒜了,皇帝施施然站起来,云淡风轻地命人搀扶下去。
他自己手背在后,走路一点儿?磕巴也没打,宴上喝的两眼醉朦胧的人见了,心说皇帝不愧是皇帝,连酒量也是天下第一。
宴席散去时已是后半夜了。
皇帝饮了烈酒,又吃了些炙烤野味,身上不免有些燥热。
想起御营大帐不远处便有一处引来的天然温泉,正宜解乏,便叫人去准备。
大帐扎在汤山上,此地多泉眼,其泉涌出山腹,自然而温。
御前侍卫与太监们闻令,立刻在温泉周围架起高高的明黄幔子,隔绝内外视线,一切布置妥当。
跟随昭炎帝多年的哈哈珠子,现一等侍卫傅鼎有心劝谏几句,才?饮了酒,不宜泡温泉。
只是郭玉祥左拦右拦,不叫他近皇上的身。
傅鼎急了:“大总管,你是有成?算的,才?吃了酒的人能泡温泉么?你不想着劝谏也就罢了,怎么还拦着我?”
郭玉祥深知?傅鼎是再忠心不过的,为着主?子能连命都不要。
他笑嘻嘻道:“傅大人,您放一百个心,主?子绝不会进温泉的。”
他斜了眼帐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想必不多时主?子就能发现瑞王爷备下的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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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帐子外,所有宫人皆背向而立。
昭炎帝不爱人近身伺候,是以?宫人们都离帐子几丈远。
黄帐子里?,温泉畔,就只皇帝一人。
四周没了别人,皇帝这才?露出疲态来。
今儿?晚上喝得着实有些多了,也是蒙古这边的人酒量太大,纵是他自幼练出海量,也不t抵事。
他扶着温泉畔的石头,触手冰凉,更叫他燥热起来。
不耐地松了领子。
山林夏日晚间的风清凉,只吹着脖子,却仍嫌不够,皇帝直接褪去所有衣着。
他精赤着身子,就要步入白色热气氤氲的泉池。
忽然,山林清风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脂粉味,若有若无地飘入鼻端。
昭炎帝眉头紧蹙,倏地睁开眼。
目光锐利,扫过被黄幔围拢的这片小天地。
只见温泉池对面,隔着一片白茫茫水雾,有一张供休憩所用?的雕花软榻。
他方才?进来时未曾留意。
此刻借着悬于架子上的宫灯,他赫然看见,那榻上竟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桃红织金衫子,下身是柳绿的纱裙,露出一截白绫子袜子,满帮碎花的花盆底。
头发梳成?两把?头,饰以?金银花簪,垂着长长的珍珠穗子。
是一个女?人。
她双手背在身后,双腿不自然地并住,似是被锦缎捆住了手脚,口中?也塞了东西?,正挣扎扭动。
倏尔,她奋力拧过身子,一双眼怒视他。
雪白的脸沁出汗珠,发丝凌乱地粘在额上。
昭炎帝霎时便认出来——
是温棉!
温棉才?怒目而向皇帝,便有一对温泉蛋映入眼帘。
她吓了一跳,忙转头。
该死的,要长针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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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铜茶炊旁边有不灰木的炉子,黑夜白天生着炭……”——宫女谈往录
今天更晚了,我错了,滑跪……
以及,喝了酒真的不能泡温泉,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