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跑到养心殿前头的宫道上,离那一片宫女住处远了,温棉才长长舒了口气,对皇帝道:“我就不?远送您了,您赶紧回乾清宫吧。”
昭炎帝笑了,抬起两人还虚握着的手:“你这么拉着朕,朕怎么回去?”
温棉低头一瞧,可不?是么,自己从刚才慌慌张张跑出来,就一直下意识地攥着皇帝的手没放。
皇帝的手掌宽大?健壮,脉搏突突跳着,她一手都握不?住他的手腕。
她脸上一热,像被烫着似的赶紧松开。
皇帝倒也不?恼,嘴角噙着笑,踱步回了乾清宫,心情颇好的样子。
九卿朝房里几个等着陛见的大?臣,脑袋挤在窗户缝里,瞧见圣驾经过?,但见主子爷步履轻快,眉目舒展,瞧着心情很是不?错,几人不?禁互相?递了个眼色。
“瞧主子爷这模样,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未曾听闻啊,莫不?是前头哪里的捷报到了?”
赵德胜早就在乾清宫门外候着了,一见皇帝这神态,再听听那边大?臣们的议论,心里头顿时明镜儿似的。
还能是什么喜事?准是温姑娘那儿又给万岁爷好脸子看了呗。
娟秀端着刚从后头库房取来的鲜果和t茶叶,转回下处院子,见屋门如今又大?敞四开了。
她冷笑一声,冲着院里翻茶叶簸箕的簪儿道:“你们温姑姑呢?这屋门开开合合的,唱哪出啊?”
簪儿忙道:“回秀姑姑,温姑姑方才出去了。”
“出去了?”娟秀走?近两步,眼神往屋里扫了扫,话里带着刺,“你们俩在屋里头弄什么鬼呢?神神秘秘的。”
簪儿抿着嘴笑了下,不?吭声。
娟秀见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成?日弄鬼,你且告诉她,少轻狂些,那高枝儿都爬了一年了,还没攀上,仔细爬得太高,摔下来跌断脖子。”
簪儿忍不?住顶了一句:“您怎知就攀不?上?依我看,别说封妃,指不?定万岁爷连封后的旨意,都早预备下了呢。”
话一出口,簪儿自己先吓了一跳,自知失言,后悔不?迭。
娟秀闻言,冷笑连连:“嗬,你们也太敢想了,这种没影儿的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哪日叫主子听到了,就是你们脖子搬家的时候了。”
簪儿再不?敢多嘴,一溜烟跑了。
娟秀站在原地,看着簪儿跑远的背影,脸上的冷笑渐渐淡去,眼神却越来越古怪。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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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阳光从三?交六椀菱花窗透进来,落在楠木多宝格上陈设的几件素雅青瓷瓶罐,绽放出温润的光。
殿中弥漫着藏香,四下里一派肃穆。
承恩公夫人葛氏正陪着太后说话,三?丹姑陪坐在旁边,不?时凑趣一两句,安静的宫殿里便响起一两声浮于表面的笑。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苏赫的婚事。
葛氏叹了口气,愁容满面。
“娘娘,您好歹也替咱们家苏赫留意着些,如今满京城里,但凡有些根基的好人家姑娘,一听是咱们家,都推三?阻四的。
前儿奴才跟户部一个侍郎家的夫人说起亲事,她家大?人倒是愿意,可她家夫人却说,他们家是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想把姑娘嫁到屋里清净的人家去。
这话里话外,嫌咱们苏赫房里人太多了。
奴才当时心里头就想了,这满京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爷们家,哪家不?是这样?他们家把姑娘养成?这般容不?得人的性子,往后谁还敢娶?”
太后听了,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哼,哪里是为着这个,要是皇帝下旨纳他家姑娘为妃,你看他们敢不?听吗?
说白?了,是瞧着鲁家如今无权,眼见着要败落了,故而?也势利起来了。”
葛氏强笑道:“万岁还是很重用公爷的。”
“那有个屁用,一不?能权漠南,二不?能权一方,皇帝重用,不?还是给人当奴才。”
葛氏被这话吓得不?敢接茬,只讷讷地低下头。
好好的说着自家亲事,怎么能牵扯到皇帝身上?
她这位大?姑子的性子越发拧着了。
她丈夫多尔济自打从闽浙总督任上回京,明面上看,皇上是着实荣宠了一番,未让他回原旗闲居,而?是特旨简拔为户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
这户部尚书乃是正二品的堂官,掌管天下钱粮,地位紧要,且是京中实职,说起来比外放总督还要显赫些。
可多尔济在家里长吁短叹了许久,说这实则是明升暗留,将他圈在了京城眼皮子底下,原先闽浙那摊子事和兵权,早被皇帝派人接掌得干干净净。
户部这边一堂两个尚书,他要做什么事,总得和另一个商议,不?得自在施展拳脚。
太后为这事,心里一直不?痛快。
只她图一时痛快,说出心中所想后也有些后悔,幸而?四周无人。
葛氏自知方才那话大?大?的不?妥,自己虽没说出格的话,可却招致太后说出那样的话来。
太后说什么自然没人敢理?论,可若是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倒像是她心机深沉,四两拨千斤,挑拨了太后与皇上的母子关系似的。
她忙想岔开话头,笑着道:“前朝之事奴才一介妇人也不?好说什么,奴才瞧着如今宫里头的首饰簪环,样式是越发精巧新奇了,听说外头好些人家都争相?效仿呢,真是好看得紧。”
太后瞥了她一眼,她这弟媳胆子小?,为人庸碌,也难怪弟弟不?喜欢。
罢了,看在她生了苏赫的份上,便给她些薄面。
“这算什么稀罕物?儿,你既喜欢,哀家赏你一盒就是了。”说罢,便吩咐身旁的宫女:“去,把金玉作?新进上来的那盒点?翠簪子拿来,给承恩公夫人带回去。”
葛氏做出十二万分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苦笑。
她哪里真是为几支簪子来的?罢了罢了,话题能岔开,总归是好的。
她忙接过?宫女捧来的锦盒,打开一瞧,里头整整齐齐躺着十二支点?翠花簪,正是十二花神的样式,依着月份,分别是梅花、杏花、桃花、牡丹……直至腊月水仙。
每支都做得栩栩如生,翠羽光泽流转,嵌着米珠,煞是精巧。
她脸上堆起笑,赞道:“嗳呦,真是巧夺天工,奴才之前在宫外,瞧见一位小?官夫人头上戴了支玉兰花的,样式就极新鲜,想必也是仿着宫里的样子做的。”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那外头见的玉兰花簪,样式似乎比手里这些还要灵动别致些。
她心里不?由?疑惑,难道外头如今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巧匠人?
若能寻来荐给太后,让老佛爷平日多琢磨些穿衣打扮的新鲜花样,少操心些前朝的烦难事,倒也是桩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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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进了十月,新到任的福建布政使派了进奏使进京陛见,顺带进贡了上好的福州茉莉花茶并几样闽地特产。
皇帝接见进奏使,在乾清宫关上门,说了一天的政事,那些随进奏使进京的东西照例要赏赐前朝后宫。
这分派的差事,便落到了温棉头上。
她捧着那些锦盒,派小?宫女们一一往各宫送去,因赏赐的人多,她自己也送东西去启祥宫。
启祥宫里头,就跟那雪洞儿似的。
家具摆设是一水儿的深色硬木,墙上挂的画是淡墨山水,花瓶不?是甜白?瓷的,就是竹青的。
屋里头别说什么鲜艳摆设,连个亮堂点?儿的颜色都少见。
四下里空空落落,冷清得很。
温棉规规矩矩跪下,将赏赐的东西一一禀明:“皇上赏启祥宫敬妃娘娘、乌贵人每人福州茉莉香片两罐,蜜渍金桔一盒,并漳绒料子两匹。”
敬妃点?了点?头,声音温和:“知道了,起来吧,有劳温姑娘跑一趟。”
说罢,示意身旁宫女给温棉赏钱。
温棉谢了恩,起身正要退下,目光不?经意扫过?敬妃随手搭在膝上的绢帕。
那帕子是素白?的雪锦,锦缎一角,用极精致的针线绣着一朵盛开的花,粉嫩娇艳,形态婀娜。
是屋里最鲜艳的颜色。
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立时想起那日在御花园惊鸿一瞥所见的芍药。
心肝顿时擂鼓似的蹦哒起来。
温棉不?敢多看,赶忙垂下眼皮,匆匆行了礼,便退出了启祥宫。
不?一定就是人家,温棉便走?便安慰自己。
等等,敬妃是苏赫的亲堂姐来着!
对啊!
她右手握拳砸在掌心,许是他们鲁家姐弟都喜欢芍药呢。
这样想着,她才放下心来。
从启祥宫回来,刚巧皇帝那边跟福建布政使也议完了事。
坐了一天,腰背僵直,于是袍子撩起来掖在腰带上,痛快地打了一回布库。
温棉回来时,善扑营的扑户们才陪皇帝打完布库不?久,正在前院儿盘腿坐着,露天吃炖羊肉。
皇帝本也跟他们一道儿,他早年间打天下时,随便找泥地坐下也不?嫌弃,更?别说乾清宫院里的地砖干净到打扫的小?太监恨不?得舔一口来检验扫没扫干净。
乾清宫好些宫女太监抱着各色锦盒来来往往,他知道这是赏赐的东西在分送各宫。
这事交代给赵德胜办,于是也没在意,可巧就看到温棉走?到月华门门口。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温棉站在月华门前,才要进去,看见乾清宫前院有五六个短打汉子,于是便避开了,打算再往前走?几步从凤彩门回去。
才踏进门,迎面就撞上皇帝。
昭炎帝见她气息微喘,不?悦道:“怎么这跑腿的差事让你去干了?”
温棉不?明所以,道:“这本就是奴才份内该做的事啊。”
皇帝心里头有点?不?痛快,像是自己的宝贝平白?叫人轻看了去。
他很不?乐意让温棉去跟那些宫妃打交道,总觉得是把她送到了那些女人眼皮子底下,让她们使唤糟践似的,仿佛矮了那些女人一头。
他沉默片刻,道:“往后这些跑腿传话的杂事,你不?必亲自做了,朕让旁人去。”
温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不?怎么在意的模样。
皇帝看着她,见她当真t不?在意,摇了摇头,她这份不?卑不?亢的性子,到底是打哪儿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