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炎帝瞪眼:“你又在心里骂朕。”
温棉心虚地眨眨眼,听说眼睛能传神,难道也能传骂么?
“没有,哪儿有这回事。”她断然否认,“只是总在宫人下处见到您,我觉着您身份尊贵,不?该来这儿罢了。”
皇帝挑眉:“这满宫里,还有朕不?能来的地方?”
“不?是不?是。”温棉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您坐在这儿做什么呀?”
昭炎帝轻轻“哼”了一声,手中的檀木佛珠一甩,道:“才听赵德胜说你见家人去了,估摸着快回来了,朕便过?来等等你。”
温棉听得浑身不?是滋味,堂堂天子变成?这样,真是纡尊降贵。
“您要是有事找奴才,在乾清宫传一句话,奴才不?就过?去了?何?劳动您大?驾到这儿来?”
昭炎帝心说这你别管。
存了心思?想多亲近她,这种话不?能宣之于口,太过?昵近。
他伸手拍了拍炕沿上放着的那个剔红漆盒,道:“朕给你带了盒点?心来。”
温棉上前打开盒盖一瞧,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豆沙酥饼。
宫里的点?心做得极精巧,外皮是层层起酥的油皮面,烤得金黄,上头还点?缀着几粒炒香的白?芝麻。
透过?金黄的酥皮,隐约能看见里头深红油润的豆沙馅儿,一股混合着麦香、油香和赤豆甜香便飘了出来。
温棉看着这还带着微温的点?心,忍不?住道:“就这么一碟子酥饼,您不?拘叫哪个太监送来也就罢了,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九五之尊做小?听喝儿,这人真有意思?。
昭炎帝摸摸鼻子,这人真没意思?,什么话都要放在台面上说明白?不?成??
方才用午膳,膳房里上了这道豆沙酥饼,他不?爱吃甜的,却想起初见温棉那会儿,小?姑娘跪在风雨肃杀之气中,尚有闲心想吃食。
她素来喜欢甜点?,尤其喜欢豆沙和起酥的东西,没事儿的时候,端一碗红豆沙,坐在铜茶炊旁跟人扯闲篇。
于是当即吩咐:“这道不?错,给温棉送一碟过?去。”
旁边伺候的太监忙笑道:“万岁爷,温姑娘这会子怕是还在神武门那边见家人呢,还没回下处。”
皇帝却等不?及了,才半日不?见,心里就想她得紧,索性自己端过?点?心,起身来了。
这才有了此刻他悠然坐在温棉的炕上,等着她回来的光景。
可温棉推门进来时,那脸色就瞧着不?对,白?里透青,眼神也仓惶,胸口怦怦直跳,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没人瞧见吧?可千万别叫人瞧见了。”
瞧见什么?
皇帝坐在那儿,将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瞧了个满眼,心里头不?由?好奇。
自打回了紫禁城,他觉着这是自己的地界,里外都攥在手心里,t于是便撤了她身边那些粘杆处的眼线,想着让她自在些。
可没成?想,这会儿倒抓了瞎。
想知道这丫头慌里慌张的到底撞见了什么,除了自己开口问,竟没别的辙了。
温棉福身谢过?皇帝,一口将酥饼咬下一半。
金黄的椭圆上霎时出现一枚月牙。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
「天呐天呐,皇上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这可怎么办?我说是不?说……真好吃……
应该没有发现,不?然他早就把屋顶都炸了……豆沙好甜好软……」
皇帝哑然失笑,这丫头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温棉此刻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是酥饼,一时是方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人在慌乱时脑海里并不?会出现一句完整的话语,只有一幅幅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现。
御花园僻静的角落、几声隐隐约约的哼唧、苏赫衣襟敞开的身影,这些画面搅成?一团,反复浮现,炸得温棉的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皇帝只见她一口一口咬着酥饼,也不?说话,像是吓懵了似的,却听不?见她心里想什么。
吃完一个,温棉镇定多了,终于能扯出个笑:“多谢万岁爷惦记奴才,还给奴才送点?心来,您真是太抬举我了。”
昭炎帝却不?放过?,盯着她追问:“你方才进来时,慌成?那样,到底在怕什么?”
温棉眼神躲闪:“没啊,并没怕什么,就是从神武门回来,走?那条长街,静悄悄一个人没有,心里头发毛罢了。”
皇帝笑了笑,知道她没说实话,嘴上却顺着说:“瞧你这点胆子。”
温棉吃完点?心,便想催他走:“万岁爷,点?心奴才也吃了,谢您恩典,您是不?是该回乾清宫了?您是万圣之尊,总待在这小?宫女的下处,实在不?妥,这地儿也配不上您的身份。”
昭炎帝听她这一套说辞,心里便明白?她是急着赶自己走?,那点?不?痛快又涌了上来。
他心说怕人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了反倒好了,正好能名正言顺地将她拢到身边。
他压下那点?不?快,拉住温棉的手,正色道:“我来找你,也是有正事问你。”
温棉一愣:“什么事?”
“你那胳膊,还有膝盖。”皇帝指了指她先前摔伤的地方,“胳膊上的伤才摔了没几日,朕瞧着你这两天也没顾上好好上药吧?如今怎么样了?”
温棉忙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着就想把手抽回来。
皇帝却握得更?紧,不?由?分说地将她袖子往上捋,露出一截雪白?如凝脂的小?臂。
只见那肌肤上还留着些未完全消退的暗红擦痕,瞧着便让人心疼。
他用指腹极轻地抚过?那痕迹,叹道:“女儿家的身子娇贵,偏你不?当回事,成?天在泥地里胡打海摔。”
温棉被他摸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胳膊:“哎呀,我又不?是瓷人儿,哪有那么娇贵。”
皇帝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犹犹豫豫道:“我能瞧见的地方自然放心了,可我瞧不?见的地方呢?好得如何?了?”
温棉怔怔问:“瞧不?见的地方是哪里?”
他目光往下移,落到她膝盖上:“你把裤腿撩起来,让我瞧瞧你膝盖怎么样了。”
温棉只想赶紧打发他走?,闻言也顾不?上细想,下意识地弯腰,麻利地撩开袍子,将一边裤腿提到膝盖上方,露出光洁的小?腿和膝盖。
“您看,真没事了,好全乎了。”
皇帝只觉眼前一晃,那截露出的小?腿欺霜赛雪,线条匀亭,晃得他目眩神迷,脸上顿时有些烧了起来。
还没等他细看,温棉已“唰”的一下把裤腿撂下了。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望,只得又拉起她胳膊,就着窗外透进的光仔细瞧。
那伤处新长出的皮肉泛着嫩红,与周围莹白?的肌肤泾渭分明,好在平滑光洁,并未留下凹凸疤痕。
温棉道:“我这胳膊没留下疤,多亏了赵谙达先前送来的好药膏。”
皇帝点?点?头,拇指在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幸好没留疤,太医院这回的差事办得还算妥当,回头我赏他们。”
想她身上的伤,说到底,是为着骗他,拦他,怕他发现御笔那档子事才落下的。
可如今,自己却还得拉过?她胳膊,细细查看伤情,心里头牵着挂着念着,见好全了才放心。
唉,若是放在从前,有人跟他说,将来他会为着一个欺君罔上的人,非但不?治罪,反倒心疼起她因骗自己而?受的伤,他定然嗤之以鼻,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没成?想,眼下他瞧着她伤口上新长出的嫩肉,竟还能觉着几分宽慰。
这可真是世风日下,一报还一报,人哪,总能精准地找到自己的冤孽。
两人手拉着手,挨得也近,气息可闻,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温棉脸上有点?烧,刚想把手抽回来,再劝皇帝回乾清宫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歇午觉时屋里没人,可眼下这光景,万一哪个人这会子回来了,进屋一看,嗳呦,皇帝怎么坐在她们的炕上,那可真是大?新闻,要炸了紫禁城了。
她正急着开口,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是娟秀的嗓音,由?远及近:“嗳,簪儿,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杵着?青天白?日的,屋门为什么关着?”
温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礼数了,抓住皇帝的胳膊就想把他往屋角那顶小?衣柜里塞。
可那衣柜窄小?,哪里容得下皇帝这般高大?身形?
她急得团团转,四下张望,脸都白?了。
皇帝见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抓着自己胳膊这儿藏那儿躲,非但没有着恼,心里反倒觉着有点?可乐。
他心想这算怎么回事儿?在自己家里,自己倒像是见不?得光的奸夫了。
他由?着温棉拽着自己东躲西藏,瞧着她那副小?脸煞白?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就往上弯。
外头簪儿赶忙扬声道:“嗳呦,秀姑姑,温姑姑在里头换药呢,我出来给她守着门。”
娟秀冷哼道:“瞧把她轻狂的,上个药罢了,又不?是上床,就她的肉皮儿金贵,谁稀得看。”
脚步一转就走?了。
听着娟秀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温棉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咚一下落回肚子里。
皇帝听了一耳朵,脸色便沉了下来:“这起子没眼色的奴才,朕看她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温棉忙道:“万岁,您可别罚她。说到底,她嘴上刻薄些,却没有刻薄到您头上,应该我来与她理?论。”
皇帝皱眉:“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温棉坚持道:“您别插手。”
她不?觉得因为得到皇帝的喜欢,地位就自然高了,别人就理?所应当要敬畏她。
如有人尊敬她,那也该是因为她为人处事值得敬,不?该是因为皇帝的缘故。
皇帝见她这般坚持,知道拗不?过?她,只得作?罢,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也太心软了。”
温棉没理?会,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瞧见外头只剩簪儿一人守着。
这丫头,如今真真是皇上的好狗腿子了,不?过?这回,还真得承她这份情。
“簪儿,没人了吧?”
簪儿殷勤地低声道:“姑姑,秀姑姑她们到后面去了。”
温棉瞧了瞧院子,娟秀她们大?概是往后头茶库或是去果子库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机不?可失,她赶忙回身,一把拉起皇帝的手腕,两人猫着腰,一溜小?跑从这下处院里窜了出来。
簪儿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