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她推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小软枕,哭笑不?得?:“唉,也就你敢这么支使朕了。”
到底还是依了她,温棉先把枕头放回龙床上,又折返把榻上那条明黄锦被也抱了过?去。
而后又忙回身?去收拾那罗汉榻,想把挪到地上的小案几搬回去。
皇帝一看她要搬那沉甸甸的紫檀案几,吓了一跳,忙上前拦住:“别动,仔细闪着腰。”
他?自?己上手,轻松就把小几搬回了原位,心里不?由暗自?发笑。
这手忙脚乱遮掩的劲儿,倒真有点偷香窃玉的意?思了。
明明两人已是心意?相通……嗯,即将心意?相通,偏生这小妮子脸皮薄,急得?跟什么似的,倒显得?他?像个被捉了现?行?的奸夫。
等一切恢复原状,看不?出什么破绽了,温棉这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先开了暖阁次间的门,再对外头扬声道:“进来吧。”
赵德胜领着捧着脸盆、毛巾、衣冠的一溜太监宫女,鱼贯而入。
一瞧见主子爷,赵德胜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嗳!这是怎么说的?主子爷您的嘴怎么破了?!”
皇帝有些不?好意?思,这狗奴才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瞪了赵德胜一眼。
“啰唣什么?”
温棉心虚的往后缩,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地,便悄悄躲在人后头。
皇帝坐在镜前,由梳头太监伺候着梳头,他?借着镜子往旁边一瞧,哟,方才还杵在那儿的人,这会儿早没影儿了。
又溜了?这丫头别的不?会,倒是个糊弄人的魁首。
眼见他?们俩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更亲密的事儿也算办了,他?还就不?信她能再往哪儿躲。
没他?的旨意?,她又出不?了宫,纵是出宫,难不?成?她哥子嫂子也跟着抛下家业,一道儿溜吗?
末了儿不?还得?回到他?怀里来?
躲吧躲吧,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去。
温棉溜回自?己下处,心还怦怦跳着没平复下来,如?今真是黄土淹脖子,眼看就要淹到顶了,她却拿不?出个章程来。
她狠狠地将脑袋砸进枕头里,只盼能砸出些灵机秒思来一解此时苦恼。
没过?多久,簪儿下值回来了。
簪儿凑到温棉跟前,吸了吸鼻子,挤眉弄眼小声笑道:“姑姑,您在主子爷跟前伺候久了,身?上都沾着龙涎香的味儿啦,好香啊。”
温棉心脏重重一跳,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她面?上强作镇定:“胡说什么,许是哪儿不?经意?沾上的。”
簪儿左右瞅瞅没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压得?更低:“温姑姑,您别瞒我了,我都知道点儿。
上回t您发烧,主子爷亲自?过?来瞧您,那阵仗就不?对,后来还私下里嘱咐过?我,让我好生伺候您,别让您累着。”
我瞧着主子待您这份心意?,往后啊,一个主位的位份肯定是跑不?了的,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温棉脸唰的白了,抓住簪儿的胳膊,结结巴巴道:“你……你……你都知道了?”
“嗨,这宫里,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谁看不?出来几分?”簪儿低声道,“您想啊,昨日娴妃主子为什么那么大火气,开口就要打要杀的?还不?是因为她瞧出来了,心里头不?痛快呗。”
温棉听得?这话,只觉得?手脚冰凉,身?子一软,跌坐在身?后的炕沿上,脸色白得?吓人。
簪儿见她这样,吓了一跳,忙道:“温姑姑,您别急啊,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知道的人不?多,不?知道的也不?少呢。
其实我不?明白,您只要点个头,多少荣华富贵受用不?尽的,要说是为着位份,主子爷待您情深意?厚的,必不?会委屈了您,您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呢?”
温棉望着窗棂外头金灿灿的日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怅然?。
“我不?是不?愿享福,我是不?愿意?跟那么多女人去争一个男人,皇上他?再好,后宫里头也早已莺莺燕燕,满园芳菲了,我若进去,算什么呢?”
簪儿听了,忍不?住道:“进了后宫,自?然?是正经小主了呀,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
温棉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别说小主,哪怕是正经主子娘娘,我也不?愿意?。”
簪儿睁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世上的女人再没有比皇后更尊贵的了,能做天下最尊贵的,为什么不?愿意?呢?”
“我不?想成?婚生子。”
温棉终于说出她心中的愿望。
簪儿不?可思议地重复她的话:“不?想成?婚生子,世上哪有女人不?成?婚生孩子的,那还算是女人么?”
温棉苦笑了一下,眼神望向虚空:“簪儿,你不?知道,我读过?的书,明白的道理,不?见得?比这世上的男人少。
倘若能让我去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哪怕是摆摊卖画,自?己赚钱自?己花,那该多自?在。
我想游遍名山大川,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若是成?亲,那定是要寻一个我真心爱的,他?也真心爱我的,和则聚,不?合则散。
你说,我如?果答应了皇上,还能在外自?在行?走吗?如?果我二人最后发现?合不?来,他?能让我离开皇宫吗?
恐怕等我答应与他?在一起,便只剩下争宠一条路可走,最好的结果便是等他?厌倦了,老死宫中,要是差一些,说不?得?他?又有新宠,要杀鸡儆猴,拿我开刀。”
簪儿拧着眉,半晌才道:“姐姐,您说的这些听着是顶顶好,可也太虚了些,像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
皇上许给您的,虽说瞧着风险大,后宫里头是非多,可那荣华富贵,是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呀。
再说了,宫里娘娘那么多,从没见过?主子爷下令要处死谁,我瞧您说的事未必会发生,可若是一直跟主子梗脖子,那等耗尽主子的情意?,才是大祸临头呢。”
温棉又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明白?皇帝待她,已是破格又破格,连“以后立你为后”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不?管这话是真心还是哄骗,能说出这话,皇帝此刻对她,在感情上,算得?上诚恳。
她此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皇帝头上动土,所仰仗的,也是他?的喜欢罢了。
可过?不?去的,是自?己心里那道坎儿。
皇帝诚然?待她好,可那那三宫六院,那些早已存在的,未来还可能源源不?断进来的女人,像一道她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鸿沟,横在她心头。
温棉继续道:“还有一桩,我若是进了后宫,总觉着像是插进了皇上与旁人之间。在我看来,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既已成?婚,再有第三人插进去,总归是不?道德的。”
她总觉得?自?己是插足别人的第三者,这道德的坎儿,她迈不?过?去。
簪儿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道德的?皇上又没立中宫,后宫那些,说白了都是妾侍罢了,若真论?起名分,也该是等姐姐您将来正位中宫了,她们才是那插进来的人呢。”
温棉看向簪儿,眨眨眼,再眨眨眼,沉默不?语。
簪儿见她神色不?对,忙收了声,道:“我说错话了,姑姑您别怪我。”
温棉摆摆手,疲惫道:“不?怪你。”
簪儿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温棉看着她的背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天下人都是皇帝的奴才,宫里如?此,宫外亦是如?此。
罢了,她最后拼一把,若是拼过?了,从此天高海阔,若是命该如?此,她认命就是了。
过?了几日,外头忽有个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小邓子找她。
小邓子就在遵义?门旁等着,一见温棉便笑了:“姐姐,我留神了几日,没听到慎刑司有什么动静,咱们跟荣儿这回,算是平安过?了?”
温棉道:“应当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前几天真是吓死我了。”
小邓子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可不?是么。对了姐姐,我昨儿个从外头采买回来,碰巧遇着您家哥哥了,他?知道我在宫里当差,又认得?姐姐,就托我给您捎个口信儿。
舅爷说那事儿已经办妥了,只等再见一次面?了。”
温棉眼睛一亮,看了来老天有眼,到底遂了她的意?,事已成?了一半,后面?的,就看她的运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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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家就相当于红楼梦里的赖大家,都原来是国公府的奴才,但最后放了籍的。
第55章 陈皮红豆沙
晨光儿刚蹭着紫禁城的?琉璃瓦,乾清门外头已然影影绰绰站了?几溜人。
诸位大人揣手缩脖子地候着,石青的?衣摆让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前头太监怀里?捧着个紫檀木大盘子,里?头齐刷刷码着一水儿膳牌子,也叫绿头牌,长约一尺,宽约两寸的?薄木片,上半段涂成绿色,下?半段涂成白?色,写着官员的?姓名、官职、所属衙门。
眼瞅着太监拎着食盒打廊下?过去了?,已是?早膳时分,大伙儿精神头一紧,皇上早膳时候就是?看膳牌子的?时候。
果不?其然,里?头出来个小苏拉,压着声?儿递了?句话。
领班的?太监这才弓着腰,托着那盘绿头签,悄没声?儿地往乾清宫里?走。
昭炎帝正在用早膳,刚撂下?银匙子,眼皮一抬,就看到一盘子的?绿头牌,他伸手在上头虚虚地划了?个圈儿,旁边赵德胜心领神会,转身朝帘子外头也比划了?个圈儿,递了?个眼色。
乾清门外的?铜狮子上蒙了?一层露水,一个从外省刚进京的?官儿脑门子渗着汗珠,与?前头一位熟谙门道的?老大人低声?说着话。
“老大人您给掌掌眼,卑职这事儿火烧眉毛了?,您说我今儿个递了?牌子,万岁爷真能见着吗?”
前头那位花白?胡子的?大臣大学士李九奇慢悠悠转回身,眼皮似抬非抬:“一直在外为?官,初到京城的?吧?咱主子爷的?勤政,那是?雷打不?动,五更天就起,每日都在乾清门听政,甭管天南海北的?牌子,但?凡今儿个递到乾清门了?,妥妥儿能见着,你就踏实?候着吧。”
那外省官儿忙点头称是?。
他们二?人悄悄说话,前头一位官员听到了?,便开了?口?:“也是?奇了?,主子爷登基以来十年?风雨无阻每日听政,怎的?昨儿奏事处突然发出谕旨,说御门听政要停几日?”
李九奇袖着手,眉头紧锁:“正是?这话,去年?圣躬欠安时都未歇过早朝呢。”
露水顺着铜狮子的?鬃毛往下?滴答,几位红顶子大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样的?忧忡。
自乾清门内哒哒哒跑来个太监,拉着悠长的?声?音:“传——江苏布政使、云南粮道……见驾——”
外头的?太监早竖着耳朵呢,瞧见动静便拖着长腔低喝一声?:“叫——起——啦——”
被点到名儿的?几位大人浑身一激灵,忙不?迭正正朝冠,跟着前面太监的?步子,鱼贯往那朱红门槛里?迈。
剩下?的?几位官员都被请到九卿朝房等候。
三四位官儿进到乾清宫,齐齐打千儿磕头,宝座上传来一声?“起喀吧”,于是?个个起身t,把?眼一瞧,顿时皆愣怔住了?。
只见皇帝端坐在宝座上,身上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面庞清峻,身形挺拔如松,瞧着一派精神,并不?像有恙的?模样。
只是?那嘴唇上,明晃晃地破了?块皮,结了?道暗红的?血痂,在那张威严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万岁爷那嘴是?怎么回事?瞧着像是?破了?。」
几位大臣互相递着眼色,最后一位资格最老,与?皇帝也更亲近些的?军机大臣英锡,抖胆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斗胆,敢问主子爷圣躬近日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