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间,似乎有人轻轻褪了她的鞋,又松了她外衫的扣子。
她心里一惊,想睁眼,可那眼皮子沉得?像坠了千斤闸,怎么也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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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日头,一片金灿灿的晃眼。
光顺着紫禁城的九重宫阙淌下来,流过?棋盘似的街巷,一直淌到外城根儿下,沿着正阳门外大街往南去,过?了熙攘的商铺,人烟渐稀,快到近郊一处清静地界,有个小小的院落,正是温家。
天刚蒙蒙亮,温大毛已收拾停当准备去衙门应卯。
王春娥一边给他?披上外褂,一边拧着眉道:“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你说王府老太太寿宴那帖子,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温大毛系着扣子,头也不?抬:“去,怎么不?去?好歹是王大人也是与我同个衙门共事的,又曾是承恩公府的奴才,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人家在京城根基比咱们深,能攀上这层关系,是好事。”
王春娥叹了口气:“去便去吧,只是我这身?行?头,怕是要给人笑话。没件像样的衣裳,首饰也寒酸。”
“妹妹上回不?是送了一对赤金簪子?”温大毛提醒道,“你戴那个去,宫里的东西,又体面?又贵重,谁敢小瞧了去?”
王春娥摸了摸发髻,仍是愁:“那对簪子好是好,就是太好了,华贵首饰配上我这身?半旧衣裳,更显得?不?伦不?类了。”
温大毛系好最后一个扣子,道:“咱家的钱都是你管的,如?今也宽裕了,你去绸缎庄扯几尺好料子,给自?己裁身?新衣裳,也给大妮子和二妮子做两身?,别心疼银子。”
王春娥笑道:“哎,我知道了。”
温大毛好笑地指着她,都老夫老妻了,还玩心眼子。
过?了几日,王春娥便收拾齐整,揣着礼当和一张帖子,与温大毛往同僚王家所在的西城去了。
王春娥身?上穿的是新裁的松花缎子袄,石榴红裙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插上温棉送的那支赤金点翠簪子,看着光彩照人。
她挎上个靛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备好的寿礼,一对敦实实的寿桃馍馍,用红纸衬着;一匣子桂顺斋的八件细点心;还有两块上好的织锦尺头,颜色是庄重的枣红和宝蓝,寓意?福寿绵长?。
温大毛也换了身?半新的官服,两口子收拾停当,雇了一辆驴车,来到王家,二人进门,男女分开,一前一后去了。
王家收拾得?极齐整,后面?还有一座带湖的园子,园子可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
青砖墁地,墙角种着石榴树,长?廊下挂着鸟笼子,啁啾有声,湖水绿汪汪的,映着瓦蓝瓦蓝的天儿,湖畔的秋菊开得?艳丽极了,争奇斗艳。
王春娥一进门就忍不?住左右打量,心里暗叹,到底是国公府里出来的人家,也学了些勋贵的做派,真是讲究。
王家娘子迎出来,脸上笑吟吟的,眼神在王春娥身?上那身?新衣裳和发间金簪上打了个转,心中颇不?屑。
这王春娥,从前不?过?是个乡下泥腿子,如?今仗着她家小姑子在主子跟前得?脸,竟也抖起来了,穿这么土气,大红大绿的,村死了。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将人让进堂屋,上了茶点。
王春娥是个实心眼,没觉察出那客气里的疏淡,只觉得?点心香甜,茶水热乎,便安心坐着慢慢享用,正吃着,忽听门外一阵热闹,有人扬声通传:“承恩公府的太太、奶奶、小姐们到了!”
王家娘子一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哪还顾得?上陪王春娥,急忙忙理理衣裳,口里连声道“贵客临门,恕我少陪”,一阵风似地就迎了出去。
堂屋里霎时只剩下王春娥,窗外隐约传来的寒暄笑语声。
王家娘子满脸堆着笑,半躬着身?子将承恩公府的女眷们迎了进来,那热络殷勤的劲儿,与方才对待王春娥的客气疏淡相比,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春娥见一群珠光宝气的奶奶太太们进来,也赶忙站了起来。
承恩公府来的正是当家夫人葛氏,她拉着王家娘子的手,温和道:“看到你们家过?得?兴旺,哥儿有出息,我心里也欢喜。”
王家娘子连声道:“全是托主子的洪福,若不?是当年老爷太太开恩放籍,又蒙府里多年照拂,他?哪能有今天?只怕如?今还在土里上刨食呢。”
葛氏微笑着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一旁的王春娥身?上,略略打量:“这位是?”
王家娘子忙介绍:“这是屯田清吏司温主事的家眷,王宜人,她家官人与我家那口子是同衙门的同僚。”
葛氏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春娥的穿戴。
衣裳料子虽新,款式却寻常,并?非时新花样,且俗气极了,可等她视线落到王春娥发间那对簪子上时,眼皮便是轻轻一跳。
点翠的工艺极精巧,当中嵌着的那颗红宝石光泽温润,花丝掐得?极好,用料和做工,分明是宫里流出来的上好物件,绝非外头银楼能轻易仿制。
她心下暗诧,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和颜悦色地与人寒暄了两句,将这事暗自?记下了。
宴罢,王春娥与温大毛都是喝得?面?红耳赤地回了家。
王春娥一进门就瘫在椅上,长?长?舒了口气:“嗳呦嗳呦,可累死我了,陪着笑,说着话,比在地里抡一天锄头还累得?慌。”
温大毛解着衣领,深有同感:“咱们到底还是农家,不?惯城里这些应酬往来,往后这等应酬,能推便推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去了也是白白叫人笑话。”
王春娥应着,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蓝布封皮的小册子,就着油灯翻看起来。
那册子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是各处田庄的出息、什么地用什么肥、浇了几次等等琐碎又紧要的记录。
对王春娥而言,摸一摸实实在在的田垄泥土,远比在那些贵人堆里说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要自?在舒心得?多。
她把小册子仔细收好,吹了灯躺下,却一时睡不?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温大毛。
“嗳,当家的,你见着房家那小子了没?到底怎么样啊?你没跟他?提提咱们家姑奶奶的事儿?”
温大毛翻了个身?:“前儿在衙门里碰巧遇上,瞧着倒是个知礼数的后生,我半开玩笑似的,提了句早年间的娃娃t亲,他?听着,倒也没露出不?乐意?的模样。”
王春娥一听,心里有了点底,道:“那咱们主动些,你再去探探口风,若他?愿意?,就把这亲事正经定下来,到时候,也好带他?去见见咱们家姑奶奶。”
温大毛回想着从前见到房家公子的情形,道:“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听他?那话音,竟是觐见万岁爷时,便见过?了咱们家的姑奶奶。”
王春娥一听,又惊又喜:“这可真是太有缘分了,既如?此明儿就去王家换了庚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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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温棉醒来,只觉难得?睡了个好觉,身?体软绵绵的,迷迷瞪瞪中觉得?有些不?对劲,睁眼一瞧,自?己竟只穿着中衣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
头发也散了,青丝铺了满枕,身?上盖着的,分明是一条明黄色云龙纹的锦被!
她心头猛跳,僵硬地转过?脸,只见皇帝就躺在她身?侧,两人挤在这张原本只供坐卧的软榻上,着实有些转不?开身?。
那榻上的小案几不?知何时被挪到了地上,皇帝一只胳膊正紧紧搂着她,两人贴得?极近,如?交颈鸳鸯,埋首在彼此肩窝里,连对方绵长?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皇帝的胳膊沉甸甸地横在温棉腰际,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温棉的额角就贴着他?下颌,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龙涎香气息,与她自?己的吐纳细细交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他?的腿也霸道地缠着她的,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紧实肌肉的线条与温度。
温棉被他?搂得?动弹不?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昨晚上说什么暂歇一会,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细打量皇帝,只见他?合着眼睛,睡得?挺沉,就是嘴唇肿着,上面?还破了。
温棉下意?识想起昨日的吻。
她面?红耳赤地摇摇头,口感跟葱烧海参似的,有什么可害羞的。
正这时,外头窗棂被极轻地叩了三下,传来赵德胜压得?低低的声音:“皇上,已是寅正二刻了,该起了。”
若是平日,皇帝必然?在寅时初就醒了,可昨日宿醉,加之怀里抱着心上人,竟像服了一剂安神汤,睡得?格外实沉。
温棉挣了挣,那胳膊跟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没法子,她只得?伸手去推皇帝的肩:“万岁?皇上?该起了。”
皇帝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温棉急了,心一横,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皇帝的鼻子。
呼吸受阻,皇帝这才皱着眉,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待看清眼前是温棉那双圆溜溜的正闪着两簇小火苗的眼睛,他?非但没恼,反而嘴角弯起来,凑上去就在她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心里那叫一个美,一睁眼就能看见心上人在怀里,这日子,给他?神仙做也不?换。
温棉偏过?头躲开他?再次凑近的唇,小声催促:“皇上,赵谙达在外头叫您呢,真该起了。”
皇帝歪头看了眼西洋钟,已是四点半,寅正二刻,比他?平日起床的时间晚了半个点。
赵德胜竖着耳朵,仔细听里头声音,他?是粘杆处出身?,有点功夫在身?上,耳聪目明,里头除了万岁爷刚醒时沙哑的声儿,分明还有另一个人的动静。
他?心头一跳,我滴个老天爷,昨晚上他?看着温姑娘进去,却没瞧见温姑娘出来,还当是自?己一时眼花没看清,没成?想,人竟真在里头留了一宿。
要是值夜也就罢了,可听这声气儿,也是才起身?的模样,难不?成?昨晚她值夜时睡着了?
温棉手忙脚乱地从榻上爬下来,一眼瞥见自?己的衣裳就搭在旁边那件明黄团龙朝服边上,她累到心里头那股子气都叹不?出来了。
赶紧抓过?来穿上衣裳,头发却散乱得?不?像话,听着外头隐隐约约的动静,知道人都候着呢,她更急了,生怕别人瞧出端倪。
越急那头发越是挽不?利索,几缕青丝总是不?听话地滑下来。
皇帝倒是不?慌不?忙,瞧她急得?脸都红了,眼里带了点笑,温声道:“来,朕给你梳。”
说罢,他?走到一旁紫檀案前,弯腰从底下抽屉里取出一把梳子。
那梳子是犀角做的,背脊上雕着精细的花纹,系着明黄色的丝绦,一瞧就是御用的物件。
他?走回来,站到温棉身?后,伸手拢起她如?瀑的青丝,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
皇帝手里梳着,半分不?耐也无,心里头悠悠地想,这或许便是闺房之乐了罢。
等头发梳顺了,他?又拈起一根红头绳,将那乌油油的发尾仔细束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大启姑娘家的头发可是顶要紧的,大姑娘小媳妇儿,哪个不?是拿芝麻何首乌当宝贝似的养着一头乌亮亮的青丝?
没个国丧家丧的大事儿,谁舍得?动剪子,偏温棉这傻丫头,为他?铰了大半去。
皇帝轻轻捻了捻温眠那短了一大截的辫梢,心里疼惜极了。
温棉僵着身?子站着,皇帝身?材高大,她的脑袋只到他?胸口,站在她身?后梳头毫不?费力?。
感受着那一下下轻柔的梳理,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头皮跟过?了电似的酥麻。
等到红绳系好,他?放下梳子,她心里头翻江倒海,一时间什么念头都涌了上来。
皇帝如?果不?是皇帝,没有三宫六院,他?这样待她,她肯定会动心的。
见温棉总算收拾齐整了,头发也挽好了,皇帝这才扬声要叫外头伺候的人进来。
“且慢!”
温棉慌忙一把拉住皇帝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皇上您瞧瞧这地儿,次间儿的罗汉榻上有龙被,回头叫人瞧见了,可怎么好?奴才在次间值夜,您又睡在这儿,不?明摆着告诉人,咱们昨晚上在一处么?”
皇帝浑不?在意?,趿拉着鞋踩在地毯上,挑眉道:“本来不?就是在一处么?”
“那不?成?!”温棉更急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手提着明黄的枕头,一手推着他?往里头走,“您赶紧,回里头龙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