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泽扬唇浅笑,匆匆离去,赶回家问老天爷的下一个安排。
又在安乐公主府玩了一个多时辰,江嘉鱼她们才告辞离开。李锦容准备和崔善月谈谈心,省得她带坏了江嘉鱼和林五娘,便把崔善月拉上自己的马车。而江嘉鱼和林五娘则坐着崔善月的马车回临川侯府,到了门前,但见好几辆装着箱笼的马车停在那,似是有客远道而来。
“阿娘,您可算是来了!”小耿氏尖锐的嗓子远远传来,过了一会儿才见满头珠钗环佩叮当的小耿氏从里面小跑出来,直奔领头的马车。
马车上下来一位与小耿氏长得七八分像的老妇人,她生得比小耿氏还胖一圈,却不显和气,脸上的横肉一看就不是那种好相与之辈。
多年未见的母女俩抱头痛哭。
马车里的林五娘晦气地撇了下嘴:“竟然是耿家人来了,好不容易没了二姐捣乱,来了个更能捣乱的,讨厌。”当年耿家仗着那位对府里有大恩的太舅公还在,竟然妄想让她和耿家那个小胖子定娃娃亲,把她吓了个半死,幸好祖父没被恩情裹挟又犯糊涂。
听贺嬷嬷说过小耿氏之母耿丘氏几桩事的江嘉鱼深表赞同,那耿丘氏是个不要脸不要皮的。
哭完了的耿丘氏注意到了旁边的马车,小耿氏跟着看过去,她虽认出这不是自家的马车却认得出跟在马车周围的随从,立时瞪着眼呵斥:“长辈在此,郡君和五娘好歹下来拜见拜见。”
糊弄不过去的江嘉鱼和林五娘只好下了马车。
耿丘氏眼前一亮,满眼惊艳地盯着江嘉鱼,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炽烈。
江嘉鱼不适地皱了皱眉,耿丘氏那眼神让她产生自己是一块肥肉的错觉。回想回想贺嬷嬷的科普,江嘉鱼觉得这不是错觉,而是耿丘氏真把她当成一块肥肉准备狠狠咬上一口。
林五娘敷衍地问了安。
江嘉鱼却没动,耿丘氏都这么露骨了,自己干嘛做足礼数。要知道耿丘氏这做派,她连马车都懒得下,好叫耿丘氏知道她不是软柿子。
小耿氏不满,高声:“这可是你的舅婆,郡君的礼数呢?”
江嘉鱼眨眨眼,直气壮又无辜:“国法大于家法,我可是朝廷亲封的郡君。”
小耿氏被气了倒仰,一双狭小的三角眼恶狠狠地鼓在那。
耿丘氏目光一闪摁住要发作的小耿氏,暗道,方才瞧她生得纤弱还当是个软活人,竟是看走了眼。也是,毕竟是林銮音生的小崽子,自然长了尖牙。
“小郡君说的是,是老身托大了,老身在这里向郡君赔罪。”耿丘氏屈膝一福。
“阿娘!”小耿氏不敢置信地大叫,眼见江嘉鱼不闪不避堂而皇之地受了这一礼,气得咬紧了后槽牙。
江嘉鱼假惺惺道:“舅婆言重了,你们母女多年不见,想来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姐妹便不做打扰,先行一步。”
说罢,江嘉鱼直接拉着林五娘进府。
都不等走远,林五娘就噗嗤笑出声,笑得身后的小耿氏母女脸色俱是阴了阴。
林五娘才不管她们的脸色,她就是故意的:“论气人还是你拿手。”
江嘉鱼挑眉:“学着点。”
“好的好的,”林五娘笑嘻嘻挎住江嘉鱼的胳膊,“提醒你一句,我看那老妖婆打起你的主意来了,她当年就打过我的主意,想让我和她的宝贝金孙定娃娃亲。还异想天开过让大哥再娶耿氏女。刚才我冷眼看着,她十有八九是看上你了。他们耿家天就琢磨着这点事,不是想把女儿嫁到我们家,就是想娶我们家的女儿,好似全天下只剩下我们这一家人。”
“是放眼天下,林家是他们能够上的最好人家,”江嘉鱼笑的讽刺,“而前面几次的成功让他们尝到了巨大的甜头,所以哪怕失败过也不肯放弃这条捷径。这家人其实不足为惧,他们的算计从来都不高明,全凭能厚下脸皮携恩求报。可恩情早已经用完,不然外祖父能决定把二表姐嫁过去?没了恩情,她们什么都别想算计成功,反而有可能彻底惹恼外祖父自食恶果。”
耿家人蠢,林老头却不蠢,老头子精着呢。在报恩这条路上,他自己除了娶大耿氏受了点委屈之外,其他都是别人在受苦受难替他报恩。一旦耿家人威胁到他的利益或者他在乎的人,耿家哪次得了好。单看洛姨娘这一脉就知道,何曾吃过半点耿家人的亏。
现如今,林老头拿她当奇货,想着利用她联姻高门,自己代表他的利益,且不会让耿家人来祸害她。
不提林老头,无论是林伯远还是林予礼都不会允许,便是她自己又不是毫无自保之力,有古梅树和狸花猫在,想算计她,想得美。
林五娘歪了歪头:“听你这一说,耿家人倒是不足为惧。”
“不必太当回事是真,但是也不能太大意了,有句老话这么说的乱拳打死老师傅。该小心还是得小心,免得阴沟里翻船。要是敢算计我们,正好抓他们个把柄,一波送走。”江嘉鱼挥了下手像是挥开晦气,“好玩的那么多,谁耐烦跟他们玩心眼。”
第45章
小耿氏咬牙切齿:“没教养的小贱人!”
“闭嘴!”耿丘氏瞪小耿氏,“说话也不看看地方,你早要坏在这不把门的嘴上。”
小耿氏悻悻赔笑,岔开话题:“阿娘,润松呢?”
提及宝贝金孙,耿丘氏板着的脸瞬间冰雪消融,春天一样温暖:“那孩子累着了,这会儿还在车上睡着。”
小耿氏想也不想道:“那别叫醒他了,把马车赶进去,让他继续睡一会儿。可怜见的,这一路肯定吃了不少罪,祖母她们知道了没有不允的。”
耿家上上下下只剩下这么一棵独苗苗,可不就是宝贝凤凰蛋一样的存在。
耿丘氏就是这么想的。
于是,耿润松老神在在继续在马车里睡觉,而小耿氏母女则去了静心堂。
静心堂里只有林老夫人、大耿氏并三房的林元娘林三娘林七娘在,长房和五房一个人都没来。
“祝氏和四娘她们呢,不是让去通知了,怎么还没到,像什么样子!” 深觉没脸的小耿氏气冲冲质问,她阿娘可还是这府里的舅太太,身为辈,她们岂能不来迎接。当初江嘉鱼进府,她还不是捏着鼻子去了。
耿丘氏十分大度地表示:“许是有事情绊住了,一家人本就不需要这么见外。”
大耿氏讥诮地撩起眼皮瞥一眼装模作样的耿丘氏,在场谁不知道她的德行,在这装什么相。不正是如此,长房和五房才会连面子情都懒得做。
林老夫人含糊地应和两声,纳闷:“不是说润松跟你一块来的?润松呢?”
耿丘氏笑着回:“这孩子一路累得狠了,这会儿还在车里睡觉,等他醒了再过来向您请安。”
林老夫人倒没什么反应,只说那让他睡着。大耿氏却是狠狠地皱了下眉,到别人家做客自己却躺在马车上睡觉不来向主家还是长辈请安问好,成何体统!耿丘氏这个没见识的蠢妇,这哪是在疼孩子,分明是在害孩子。
到底是娘家唯一的男丁,大耿氏无法坐视不:“让长辈等他一个辈,传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你们还想不想让他出仕做官了。”
耿丘氏笑容僵了僵:“在自己家里,外人哪会知道。”
“就是,”有了耿丘氏,小耿氏胆子肥了,敢回嘴了,“咱们自己不说,外头人从哪里知道。”
大耿氏冷冷看小耿氏母女俩一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言尽于此。”
耿丘氏瞧着大耿氏态度有些不对劲,她心里的算盘且得靠大耿氏帮忙,当下换了态度:“大姐教训的是,是我们想的短了,这就让人把润松叫来。”
不一会儿,睡眼惺忪的耿润松来了。一进门两只陷在肉堆里的小眼睛率先骨碌碌地往林元娘姐妹三人身上转,发现她们颜色寻常,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才扭回脸向长辈问安。
林元娘黑了脸。
林三娘悄悄松了一口气,如果长得好看的代价是被眼前这个痴肥色胚盯上的话,她宁愿长得丑一点安全一点。
林七娘继续低垂着头看脚尖。
大耿氏眉头皱得能夹苍蝇,只见耿润松身量不高却胖,尤其鼓凸的腰腹恍若即将临盆的孕妇,兼之脸色蜡黄眼泡浮肿,明明才十九看起来却像是长浸酒色的中年人。
别说大耿氏皱眉,饶是小耿氏都傻了眼,这和耿丘氏信里描述的温润好学佳公子完全判若两人。
大耿氏闭了闭眼,她怎么会蠢到相信耿丘氏的话,居然以为耿丘氏能把耿润松养育成才,看看那群侄子侄女的德行不就知道了。大耿氏倏尔握紧了拳头,这个蠢妇,六年的时间,她竟然把好好一个孩子养成这副德行。
后继无人,而上面……大耿氏看向等耿润松这点时间里不知不觉靠在隐囊上睡过去的林老夫人,于一位年过八十的老人而言,这实不是个好兆头。
一旦失去姑母庇佑,娘家又没出息的后生支持,以临川侯的凉薄,不仅耿家要完,就是她这一脉也要完。所以她必须趁着姑母还健在,赶紧替三郎铺好路,大耿氏阴沉沉扫一眼呆滞的小耿氏。
一行人轻手轻脚离开静心堂,换到大耿氏的墨韵院里,林元娘姐妹三个已经被打发走,没了外人,耿丘氏直接问:“信里说的不明不白,为何侯爷突然想让润松娶二娘?”二娘生得丑陋性子又坏,耿丘氏这个亲外祖母都是一万个瞧不上。
耿润松大剌剌道:“我不要娶二娘!”他又不是没见过林二娘,就那副尊荣哪怕过了六年,也不可能女大十八变得多好看。
耿丘氏和小耿氏母女一时都尬在那里。
大耿氏心中对耿润松越发失望,连话都懒得再与他多说。之前还觉得二娘委屈了他,如今看还不知道谁委屈谁,倒也挺般配。
耿丘氏脸皮厚,端着笑脸打圆场:“二娘合该嫁入高门大户做贵人,嫁给润松委屈她了。
小耿氏一脸的赞同:“可不是,阿娘你可得想想办法。” 她之前就不乐意这门亲事,这会儿只有更不乐意的份。耿润松瞧不上她家二娘,她还瞧不上耿润松当她女婿嘞。
“……”耿丘氏压下那点不痛快,轻描淡写道,“这好办的很,让润松赶紧定下别的亲事,不就成了。”
小耿氏两眼放光:“润松已经定亲了,是谁家姑娘?”
大耿氏望着眼露得色的耿丘氏,心头转过几个念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勾起一抹嘲讽弧度,又转瞬即逝。
耿丘氏咧嘴一笑:“方才在门口见了小郡君,生得当真是花容月貌,我瞧着与我们家润松般配的很。”
小耿氏一愣,继而狂喜,用力拍大腿:“可不是,正好她与林予礼退了婚。阿娘你是没瞧见,她进府的时候,装行李的马车足有五六十辆,那可都是江家的金银珠宝。你想啊,她父亲打了几十年的仗,那得是抢了多少好东西,江家人死绝了,还不全便宜了她,到时候那都是她的嫁妆。”
闻言,无论是耿丘氏还是耿润松都露出显而易见的意动之色,耿润松追问:“当真生得花容月貌?”
耿丘氏满面笑容:“祖母我活了这么些年,就没见过比她生得还标致的姑娘,月宫仙子下凡也不外如是。”
耿润松瞬间就荡漾了,哄人的话张嘴就来:“祖母,那你可得让我娶到她,娶了她,我必然好好读书。”
可不把耿丘氏哄得笑逐颜开,更是势在必得。
饶是早有猜测,大耿氏仍是匪夷所思地盯着喜气洋洋的耿丘氏三人看了半晌,直把他们看得发毛。
耿丘氏定定神:“大姐,你这般看着我们做什?”
大耿氏眸光轻轻一闪,淡淡道:“江嘉鱼英烈遗孤,圣上亲封的郡君,享朝廷俸,又生得那般国色天香。耿家不过布衣,润松身无所长,你们是觉得侯爷能同意,还是林伯远能同意?”
耿丘氏当然知道无论是临川侯还是林伯远都不会轻易同意,可当年对于娶小耿氏,林家不也是不同意,最后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耿丘氏所当然道:“把生米煮成熟饭,叫所有人都知道她没了清白,她无人可嫁不就只能嫁润松。若是这样都不同意,我就好好和侯爷论论耿家对他的恩情。”
“当年侯爷孤儿寡母险些被林氏族人作践死,要没阿翁张目,要没我耿家收留,他们母子早成了一堆白骨,焉能有如今封侯拜将的风光。”耿丘氏眉目之间一派厉色,“怎么,他林扬富贵发达了,就想忘恩负义,嫌弃我们耿家这门穷亲戚。他要是不同意,我就让全都城的人来评评。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但凡他是个有良心的,合该自发自觉与我们耿家世为姻亲共享富贵!”
小耿氏重重点头,可不就是,要没耿家哪来的林家,可恨林家人丧了良心,一次又一次地欺辱她这个救命恩人之后,还得是阿娘来收拾他们。
耿润松也是一脸的当如此,他从小就听着耿家对林家恩重如山的话长大,只觉得林家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大耿氏眼底闪过阴鸷,当年就是耿丘氏口口声声旧日恩情,还扬言要是不答应让小耿氏进门,她就让小耿氏吊死在林家大门前,小耿氏才能顺利进门。
“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我劝嫂子莫要胡来,不然惹恼了侯爷,后果不堪设想。”
耿丘氏冷冷一笑,最后那点犹豫都被激没了:“什么后果,林扬这厮还敢打杀了我不成,耿家对他恩重如山,他敢忘恩负义吗?他还想不想要名声,还想不想当大官了?我看是你怕我们和长房走得太近,就不站在你这边了吧。”
大耿氏猛地重拍桌面:“耿家是对林家有恩,可这些年报答的难道还不够,若非林家,你焉能穿金戴银呼奴唤婢,我劝你适可而止。”
耿丘氏勃然大怒:“救命之恩,些许金银就想结清,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忘了自己姓什么!”
大耿氏义正言辞:“我既已嫁入林家,那便是林家人,倒是弟妹,你身为耿家妇,外姓人的婚事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姑嫂二人不欢而散,耿丘氏带着小耿氏耿润松愤然离开。
大耿氏面上怒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讥笑。她知道,耿丘氏和小耿氏这对蠢妇一定会动手,她求之不得。
这对蠢毒母女,竟然以为同样的招数用了一遍还能用第二遍。当年她们能成功,只因为那是她的三郎。换做林伯远,林銮音宁可暗中结果了小耿氏都不会同意林伯远娶小耿氏。换做林伍英,侯爷也绝不会让他的宝贝儿子娶个不知廉耻的蠢妇。
大耿氏眼底凶光密不透风,若非耿丘氏拿陈氏之死威胁她,她又岂会松口让小耿氏这个蠢妇进门,更不会容小耿氏这个毒妇苟活至今,害得三郎无后。
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等来顺成章铲除小耿氏这个祸害的机会。
就凭江嘉鱼那张脸,侯爷怎么舍得把她嫁到耿家。这对母女敢动手,侯爷就敢对她们动手。这一回可和她没关系,她从始至终都没同意她还翻了脸最后她还会大义灭亲,借侯爷的手除掉小耿氏。没了小耿氏,她就能给三郎重新择一佳妇,三郎就不会再浑浑噩噩度日,三郎就能养下嫡子。
她会聘请名师好好培养孙儿,林伯远这样的废物都能生出林予礼这般优秀的儿子,她的三郎比林伯远强了千百倍,自然也能生下更优秀的儿郎。她耿秀娥的孙子绝不会比陈氏洛氏的孙子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看着,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