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仪只觉谢老太太脑子坏了,连这种疯话都说得出,柔声细语道:“满满别怕,你阿奶受了些刺激,别听她胡言乱语。”
谢峥乖乖点头,把脸埋进沈仪腰间,只露出个乌黑的后脑勺。
谢义年长臂一伸,拦住谢老太太。
谢老太太矮身,谢义年手臂一沉,再度拦住她的去路。
谢老太太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大,你是铁了心要护着小畜生是吧?”
谢义年沉着脸:“我看您真是摔糊涂了,峥哥儿今年八岁,还没您半个人高,哪来的本事将您扔进山里?”
闻声而来的村民看向谢峥,瘦瘦小小一只,细胳膊细腿,跟纸片似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再看谢老太太,比起村里干瘦的妇人,她算得上富态。
尤其过年时大鱼大肉,胡吃海喝,整个人肥了一圈,至少有三四个谢峥那么重。
“这老婆子真是疯了,什么疯话都说得出口。”
“峥哥儿也是可怜,什么也没做,就被疯狗撵着咬。”
谢老太太快要气疯了。
他们都不信她!
所有人都不信她!
谢老太太跳脚,急赤白脸地喊:“你们别看她长得人模人样,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力气可大,昨夜里扛着我直奔山里跑,气都不带喘一下。”
谢峥从沈仪身后露出半张脸:“昨日我抄了好几个时辰的书,用过夕食便睡了,不曾起夜,更不曾见过阿奶。”
众人迎上谢峥清澈如水的眸子,心里那架天平不由偏向她。
“大年他娘,别闹了,也不怕被人笑话。”
“多半是无法接受自个儿没了胳膊,借机发疯呢。”
谢老太太百口莫辩,脑瓜子嗡嗡响,冷不丁与谢峥四目相对。
谢峥怯生生躲在沈仪身后,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对谢老太太露出个恶意满满的笑。
谢老太太顿时炸了,跳起来喊:“你们看见没?她冲我笑呢!就是她!就是她将我扔进山里!”
众人半信半疑看向谢峥,只见她愕然睁大双眼,眼底满是受伤:“阿奶,我晓得您不喜欢我,只喜欢二叔和三叔家的哥哥弟弟,可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您不可以无缘无故地诬陷我。”
“我呸!”谢老太太啐一口,“有本事你发誓,说这事儿不是你干的!”
“够了!”
不待谢峥回应,谢义年突然大喝一声,揪过倚在墙上看热闹的谢老二,沙包大的拳头重重砸到他脸上。
谢老二嗷嗷叫:“大哥,你打我作甚?”
谢义年理直气壮:“她欺负我家峥哥儿,我便揍她儿子。”
谢峥:“...
...”
众人:“......”
谢义年又给了谢老二一拳,嘴角皮开肉绽,黝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谢老太太:“再有下次,我便去老三的私塾找孙举人,请他来评评理。”
砖瓦房里,谢老爷子一听这话,忙不迭冲出来,一把拽住谢老太太:“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你娘磕到头,脑子不清醒,做儿子的怎能同她计较?”
谢义年冷眼相对:“您若是不想我去找孙举人,就别让她过来胡搅蛮缠。”
“啧啧,大年连娘都不喊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呐!”
“话也不能这么说,母子哪有隔夜仇......”
余猎户正欲开喷,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
循声望去,竟是两辆平顶马车。
“这马车有些眼熟。”
“似乎是前几日来找大年的那辆?”
众人齐刷刷看向谢义年,谢义年则看向谢峥。
谢峥侧首望去,马车内走出一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那通体气度令人心生敬畏,不自觉噤声。
中年男子环视周遭,很快锁定谢峥,上前作了个揖:“想必这位便是谢峥谢小公子了。”
谢峥眨眨眼,从沈仪身后走出来:“敢问您是?”
中年男子温声道:“在下乃是县丞大人府上管家,谢小公子唤我陈管家便好。”
谢峥颇为意外,李裕的父亲竟是县丞?
思及正月里,收税的差役仗着丈母娘是县丞姑母,肆意鱼肉百姓,以及李裕的纯良无害,这莫非便是传说中的歹竹出好笋?
“正月里,府上下人一时不察,竟让小公子被拍花子拐走,多亏谢小公子与令堂火眼金睛,一眼看破那拍花子的身份,上报官府,我家小公子才能平安归来。”
“原本我家大人想要亲自登门道谢,只是不巧,小公子受惊病倒,接连半月才能起身,后边儿又忙着备考,便耽误下来。”
“前几日小公子从书院回来,向大人提及谢小公子,大人便派在下前来送礼。”
陈管家一抬手,车夫将谢礼搬下马车。
每搬一件,陈管家便跟着唱名。
“松萝茶一罐!”
“花雕酒两坛!”
“妆缎两匹!”
“白玉镂空花簪一对!”
“文房四宝一套!”
“我家大人亲笔批注的四书五经一套!”
......
陈管家念了一长串的谢礼,摆满整张桌子,旁边的地上还有好些。
末了一拱手:“大人让在下送来谢礼,还请三位一定要收下。”
众人看傻了眼,谢老爷子和谢老太太更是呆若木鸡。
“竟是县丞大人?”
“乖乖,这么多东西起码得有几十上百两。”
“谢老大嘴可真严,这么大的事情居然瞒着我们。”
谢义年也没想到,他们居然救了县丞大人的儿子,咽了口唾沫,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沈仪附和:“我们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巧猜中罢了,实在当不起如此重谢,您还是将这些带回去吧。”
陈管家哪里敢。
临行前夫人可是再三叮嘱,让他亲手将谢礼送到谢小公子手中。
若是办不成,他回去可是要吃挂落的。
“两位有所不知,小公子乃是我家大人的老来子,自幼身体孱弱,早些年一直在祖籍养着,去年才接到青阳县。”
“若此番被那拍花子得逞,大人和夫人恐抱憾终身呐。”
话已至此,谢义年和沈仪只好作罢:“那就多谢县丞大人了。”
陈管家回以一笑,见谢峥欲言又止,遂道:“谢小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谢峥挠挠头:“您可知官府是如何处置那些拍花子的?可有其他被拐之人?他们可获救了?”
陈管家心底感叹,此子心地纯良,难怪小公子那般喜欢她,日日惦念着。
“我家大人亲自督办,已有十八个拍花子缉拿归案,被拐之人已尽数归家。”
“此外,大人还从拍花子口中审问出好几个窝点,现已上报府城。”
谢峥松了口气,展露笑颜:“如此甚好。”
-
陈管事并未久留,很快便离开了。
村民们蜂拥而上,心里直冒酸水。
“大年,你们两口子嘴可真严,这么大的事情连个口风都没透一下。”
“有县丞大人罩着,岂不是能在青阳县横着走?”
谢老爷子看着众星捧月般的长房一家三口,再看屋内价值不菲的谢礼,心中五味杂陈。
最不受重视的长子攀上了县丞大人,风头无两,人人追捧讨好。
反倒是最有出息的幼子,间接得罪了县丞大人,还挨了顿打,至今未能病愈。
早知如今,他怎么也不会怂恿谢老太太对谢峥下手。
“你去,跟峥哥儿赔罪。”
谢老太太瞪眼:“我不去!她一个小野种也配?”
谢老爷子深深看了谢峥一眼,低声提醒:“老三。”
谢老太太脸色骤变。
万一谢峥在县丞大人面前上眼药,影响老三考秀才,那可就完了!
谢老太太本就身受重伤,全凭对谢峥的恨意撑着才没倒下,这会儿心底一慌,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向后栽倒。
......
谢老太太这一晕,便是十多个时辰。
期间高烧不退,伤口化脓,朱大夫使出浑身解数,总算将她从鬼门关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