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她娶了安乐县主,无需表态,便是天然的阉党。
百姓才不管她是自愿还是被迫,入阉党一日,一辈子都洗脱不了这份污名。
朝中清流及百姓痛骂阉党,也会顺带骂她几句。
她耗费十余年,苦心经营起来的美名将付诸东流,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好一出阳谋!
“安宁县主......姚家......”
谢峥敛眸,指尖在桌上圈圈绕绕。
半晌轻笑一声,轻点信纸:“就你了,户部。”
......
一月转瞬即逝。
漕舫一路北上,于七月中旬抵达南直隶。
谢峥离船登岸,热浪滚滚而来,将空气烤得发烫,整个人快被烤化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吉祥牵来马车,谢峥一阵风似的卷进车厢。
车厢内摆放着冰块,凉意扑面而来,谢峥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细汗,取来凉茶牛饮两杯。
绿翡为她添茶,语调轻缓:“现在出发,预计傍晚时抵达凤阳府,公子是在府城暂住一晚,明日赶路,还是连夜回青阳县?”
在水上漂了一月有余,谢峥浑身骨头都酥了,眼皮子直往下跌,左右相差几个时辰,不如让爹娘阿奶睡个好觉。
“明日再回去。”
绿翡将车帘挑开一道缝隙,同吉祥低语几句。
吉祥敲两下车厢,一甩鞭子,辘辘驶往凤阳府。
四个时辰转瞬即逝。
夕阳西下,霞光铺满天际,空气仍然燥热。
谢峥盘腿
而坐,与如意对弈,绿翡在一旁奉茶,无声观棋。
“公子。”
谢峥捻动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怎么?”
吉祥停顿一瞬:“凤阳府在闹蝗灾。”
谢峥“唰”地掀起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瞧去。
田野上,蝗虫大军如遮天蔽日的黑色云团,尖啸着横扫农田。
所经之处寸草不留,农作物皆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仅余下光秃秃的根部。
不仅田野,官道之上亦有蝗虫肆虐,铺天盖地向车队飞扑而来。
吉祥及五十亲卫皆以布巾蒙面,挥动手中长剑,斩落一只只蝗虫。
谢峥缩回车厢,神色凝重。
如意觑了公子一眼,悄无声息收拾棋盘。
一炷香后,车队抵达府城。
透过车帘缝隙,城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座城静得仿佛一座死城。
办理入住时,谢峥向掌柜打听:“凤阳府的蝗灾似乎很严重。”
掌柜打死一只从门缝钻进来的蝗虫,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这都两个多月了,蝗虫数量只多不少,城里头尚且如此,更别说乡下地里头了。”
“小公子您是不晓得,地里的庄稼全都被蝗虫吃了,稻谷是一点儿不剩,西红柿还有玉米红薯也都遭殃了。”
掌柜抹了把脸,脸色发青:“若不是家里还剩些去年的稻谷和红薯,怕是早就饿死了。”
谢峥接过号牌,细绳在手指上绕圈:“城中米铺的米都卖光了?”
掌柜撇嘴,似是不屑:“别提了,自五月以来,那些个粮商哄抬米价,原先五文钱一斤的糙米,现如今要四十文才能买到。寻常人家哪里买得起,真真是要人命喽!”
“崔氏米铺倒是不曾坐地起价,可惜供不应求,不时断个货,根本买不到。”
谢峥轻哂,所以重农抑商不是没有原因的。
商人重利,他们眼里只有金钱,才不会管百姓的死活。
谢峥又问:“官府不曾发放赈灾粮食么?”
掌柜定定看了谢峥两眼,这语气怎么跟盘问犯人似的?
不过他没多想,以为谢峥纯粹是好奇,索性这会儿没什么事,忍不住大吐苦水。
“官府上个月发过一次,每户人家一小兜米,回家一称,好家伙,足足五两米!”
掌柜伸出一个巴掌,很是不忿:“我饭量不算大,一顿饭也要二两米才能吃饱,五两米......嗤——打发叫花子呢。”
“亏我以为他是个好官,没想到也是个吸人血吃人肉的大贪官!”
“多谢您告知。”谢峥笑了下,眼底却无甚笑意,莫名令人胆寒,“让伙计送一碗凉面,五两酱肉上来,半个时辰后再送些热水。”
“欸,好嘞!”
掌柜应着,让伙计去后厨传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嘴里咕哝:“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年纪不大,气势怪唬人的。”
......
谢峥吃饱喝足,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伙计送来热水,谢峥泡了个澡,洗去汗水、尘土与疲惫,查看近期以来,崔氏送来的书信。
果然,其中有来自凤阳府的。
崔掌柜在信中提及,朝廷送来很多赈灾粮食,从码头到官府,数十辆板车运了五趟才算完。
赈灾银粮送到那日,徐知府不知因何缘故大发雷霆,将押送银粮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崔掌柜心中起疑,让人出城查探,发现板车的车轮印极浅。
如此,徐知府的怒火便有了解释。
谢峥将信纸反扣到桌上,忽然理解了某位将贪官剥皮揎草的皇帝。
她若做了皇帝,将那些个蠹虫扒皮抽筋都难解她心头之恨。
谢峥用银簪挑了挑灯芯,支着下巴,静看烛火摇曳,半晌打开商城。
搜索,选中,购买。
青色瓷瓶入手,谢峥把玩一阵,于亥时熄灯歇下。
-
翌日,谢峥晨起用了朝食,吩咐绿翡:“我出门一趟,回来再启程。”
绿翡应是,下去传话。
谢峥对镜穿衣戴冠,从客栈马厩牵出小黑,策马前往府衙。
“站住,什么人?”
谢峥取下斗笠又戴上,向差役出示侯印:“本侯乃文定侯谢峥,有要事与徐大人相商。”
差役面色微变,忙不迭进去通传。
此刻,公廨内。
须发斑白的男子满面愁苦,眼下两团青黑,嗓音嘶哑:“去买粮食的人可回来了?”
周同知摇头:“不曾。”
徐知府长叹一声,只觉肩头压着两座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近乎窒息。
周同知心生不忍,宽慰道:“大人您已经安排府兵清除蝗虫,想必蝗灾很快便能结束。”
“百姓家中本就有存粮,红薯土豆皆是抗饿的好东西,再有您派人去买的粮食,定能撑到来年丰收时节。”
徐知府以手遮面,语气低沉:“是本官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凤阳府的百姓。”
周同知思及近两月以来,百姓对他们的误解及谩骂,心头愤怒与绝望交织,一拳砸到桌上:“分明是上面的人贪了粮食,凭什么让我们......”
“大人,有位自称是文定侯的年轻人求见,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议。”
文定侯?
徐知府与周同知对视,脑海中同时浮现一人,登时精神一振:“快请她进来!”
......
谢峥踏入宾兴馆,先将手中布袋放到桌上,“叮当”脆响惹得徐知府侧目而视。
而后取下斗笠,抖落黏在轻纱上的蝗虫,抬脚碾死,用巾帕包了丢出去,方才拱手见礼:“徐大人。”
徐知府忙侧身避让,拱手作揖:“下官见过侯爷,不知侯爷造访,有失远迎,还望侯爷勿要怪罪。”
谢峥连称无妨,打开布袋,取出青色瓷瓶:“谢某在琼州府为官时,当地虫害泛滥,严重影响到百姓的正常生活。”
“后来有一位游医途径琼州府,见百姓深受其害,便配制了许多驱虫药,使用后效果颇佳,虫害得到明显遏制。”
“昨日谢某抵达凤阳府,得知此处蝗灾肆虐,便将剩下的驱虫药翻找出来,今日一早便给您送过来。”
徐知府看着谢峥手中的瓷瓶,眼里爆发出惊人光亮。
“不过谢某不敢保证,这药水是否对蝗虫同样有效。”
谢峥说着,将瓷瓶连同布袋交与徐知府。
徐知府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对凤阳府施以援手!”
谢峥莞尔:“凤阳府亦是谢某家乡,此番遇难,自不能坐视不管。”
徐知府捧着布袋,阔步走出几步,忽然想到什么,面露懊恼之色,又退回来:“下官打算用蝗虫试验一番,侯爷可要与下官一同前往?”
谢峥问:“如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