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邵认为真正的乐曲应当铿锵有力,能够振奋精神。
到了王后宫殿,崔怀邵又听到了熟悉的乐曲。这一次不是清唱,而是有乐人弹琴吹笛。
王后依偎在床榻,闭上眼睛,跟着唱道:“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乐曲已停,王后未曾言语。
良久,她睁开眼睛,才看到崔怀邵,便招手道:“太子来了。”
王后问他:“你觉得这乐曲好听吗?”
王后显然是极中意这首乐曲,崔怀邵应当附和几句讨她的欢心。可他张了张唇,无法勉强自己夸赞,只得道:“尚可入耳。”
王后并不在意他的扫兴,只道她犹爱此曲,让人去访是何人所做,却发现作曲的人她竟然见过。
崔怀邵凝眉,不知道王后何时认识了一个会做乐曲的。
王后道:“你也见过他,是柳姬的兄长。”
经她一提醒,崔怀邵没有想起柳郎君的脸,反而想起了云枝那张柔白的脸,想起她曾做过的诸多事情,眉峰越发拢紧。
崔怀邵道:“母后喜欢,就把他召进宫里。”
王后摇头拒绝,觉得太过麻烦。她可是听闻,自从春怨词一出,柳郎君就成了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无数达官显贵要迎他进府中,供奉他做府乐。可柳郎君不依,仍旧在倌人们中间厮混。王后以为,唯有常常和女子们相处,才能做出如此满含忧愁的乐曲。唱之,便感觉口中仿佛含了一颗橄榄,酸涩微苦。
崔怀邵不懂王后的感伤,只是她说不必去请,便如了她的心意。
王后叫崔怀邵前来,另有一事叮嘱。
她知自己捱不过多久。待她故去,魏王一定不会把王后之位始终空悬,而是会另立一位新王后。
王后觉得,若是让魏王自己选择,恐怕会受了姬妾们的甜言蜜语蛊惑,选出一品行不端的王后。与其如此,不如由她来选。
崔怀邵问道:“母后想推选谁?楚姬?”
他记得,楚姬和王后关系不错,时常陪伴在她身侧。
可王后却摇头,以为楚姬善嫉妒,没有容人之量。她思来想去,还是柳姬最合适。
崔怀邵略感惊讶,因在挡熊一事之前,柳姬从未引人注意过。即使得了君王恩宠,她也很安分守己,从没有仰仗过魏王宠爱做一些过分的事情。不过这样看来,柳姬倒很是合适。
王后颔首:“柳姬沉稳。我选定她,也存了私心。她家世不好,纵然做了王后,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会威胁到你。“
崔怀邵道:“母后尽管选自己想要选的人,不必顾忌我。”
王后知他不喜听这些话,不想因为他而左右她的判断。
可纵然抛去其他考量,还是柳姬最为合适。
王后把崔怀邵叫来,是担心她推选柳姬为新王后,会引得众人不满,到时生出乱子。万一群臣逼迫,魏王是否会坚持她的遗愿,还是会顺从众人,改立其他人为王后,都不得而知。
崔怀邵明白了王后的忧虑,正色回道:“母后放心。此事为你唯一心愿,我定然会让它成真。”
崔怀邵同王后商定,便离开殿内。他刚走,便听到乐声又起,还是那首春怨词。
这一次,崔怀邵驻足听了一首完整乐曲,竟从中听出了哀愁。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王后心有所感。她吩咐婢子梳妆,穿上新衣。
婢子称赞她光彩照人,许是病症消除,已大好了。王后却知自己是回光返照,怕是大限将至。
她盛装打扮,在宫中走了一圈,直至双脚发酸才回到寝宫,躺在榻上。在听罢她最爱的春怨词后,没了气息。
乐人们大惊,从“寂寞空庭”处断掉,乱成一团。
王后故去。在众姬妾欲想出各种法子争做新王后时,崔怀邵却提议立柳姬为后。魏王经深思熟虑后,以为柳姬纯善,品性嘉良,可为王后。
又过一年。
柳姬,如今已经成了柳王后。她每次见到崔怀邵时,心中总是不安至极。按理说不该如此。想当初她做王后是崔怀邵提出,又是他排除各种阻碍,让魏王免了顾忌。
柳王后应当感激他,亲近他。可是因为崔怀邵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从未接受过她送过去的东西——小到点心,大到玉石,崔怀邵总是原样送回,只道柳王后该谢,就去谢他的母后,他不过是谨遵母后遗愿罢了。
时间久了,柳王后越发忧心忡忡。这些年来,她未曾有子,也没想过生一个儿子夺走崔怀邵的太子之位。
柳王后和魏王差了数十岁,想来万一哪一日魏王走了,崔怀邵必定继位。到时候,她必须要看崔怀邵的眼色过活。可宫中渐渐传出,崔怀邵对柳王后生了怨恨,以为当初王后故去,和柳姬受宠她被冷落脱不了干系。他推柳王后做王后不过是顺从母后心愿,但并不耽误崔怀邵以后对柳王后施加报复。
对于此话,柳王后半信半疑。但她觉得,对她来说拉拢崔怀邵是在王宫彻底立足的最好办法。
可崔怀邵软硬不吃,她该如何是好。
这日,听魏王所说,他正为崔怀邵选太子妃一事发愁,柳王后忽然福至心灵。
身为王后之尊,她在进王宫参选太子妃的名单上添上自己的侄女,自然无人敢质疑。
内侍拿着名单,寻到了云枝家门前。
第87章 太子表哥(6)
门扉打开,内侍见女子生得容貌可人,深深拱身道:“云枝姑娘,小的奉命迎你进王宫。”
那女子不应声,只捂着唇笑。
她冲里面喊道:“今日梳妆我以为自己老了,现在看来还正当青春。你瞧瞧,他竟能把我看做十六七岁的女郎。”
内侍闻言才知道认错了人。他刚才还在疑惑,云枝正值芳龄,不应像面前女子一般有着久经世事的沉稳,原是他误认了。
内侍忙朝着女子的视线看去,见里面站着一女子,容貌秀丽,又弯腰俯身,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下子,两人齐声笑开。
不必她们解释,内侍便知道是又认错了,脸庞顿时涨的通红。
院子里站着的是春娘,她见内侍在秀娘旁一脸窘态,想着人家是从王宫来的,应是有正经事情,不该肆意嘲笑,便止住了笑声,扬声唤道:“云枝,有人来找。”
内侍定睛看去,想着这次一定要认准了,可不能再闹了笑话。
只见女子面容娇媚,身段婀娜,纵使身上穿的衣裙颜色微暗,也掩不住她玲珑身姿。
她往内侍这边看来,本是随意一瞥,但眼波流转之间只让觉得身子都酥软了。
看她姿容生得如此之盛,必定是柳王后侄女,云枝无疑。
内侍恭敬开口。
云枝应了。
听到内侍奉昭传她,又拿出一张信笺,称是柳王后所写。
云枝见信笺上写道——要事,急事,唯有云枝可帮。
看字迹是柳王后亲笔所写,云枝便收了信笺,要随内侍进王宫去。她转身叮嘱春娘秀娘,待柳郎君回家来,告诉一声。
春娘抓住云枝衣袖,问道:“若是你爹询问,你几时能回,我该怎么答他?”
她是朝着云枝问的,眼睛却看向内侍。
内侍也答不上来,只得道,听闻历年来的太子选妃,最少也要用上三个月。因为要精挑细选,必须得慢慢来。
云枝猫儿似的眼眸睁圆,惊讶道:“太子选妃?”
内侍将名单拿出,指着云枝的名字道:“是君上亲自定下,不会有错。”
云枝诸多疑惑,只暂时藏在心里,告诉春娘,等柳郎君回来,尽数转达给他,要他莫担心,王宫有小姑姑在,她有人可以仰仗,必定无事。
云枝随着内侍进了王宫。
她犹记得,小姑姑仍是柳姬时,她陪伴她住在东侧宫殿,如今内侍领她去的,却是西侧宫殿。
殿中已来了许多女郎,皆是同云枝相同的年纪,模样美丽。
众女初次见面,本是随意寒暄,互相旁敲侧击地打听名讳、家世。见到云枝一来,众人顿时噤声,目光落在她身上。云枝心存疑惑,无心多言语,不过略一点头就进了寝殿。
众女议论纷纷,只道世间竟有如此女子,纤秾合度,媚骨天成。她无需故做姿态,便已经妩媚至极。倘若有心施展媚态,恐怕世间所有的男子身子都软了,眼里只看得见她,哪个女子能同她比较。
但有人不以为然,认定云枝虽美,却不端庄,顶破天去做个太子嫔,却无法堪当太子妃之位。
要做太子妃,必须要端庄得体,擅长左右逢迎。
外面因为她而吵闹纷纷,云枝却完全不知。她躺在床榻,并不能安然入睡,不禁开始猜想,她怎么进了太子妃参选的名单。虽然小姑姑已做了王后,可柳家人口凋零,柳王后的亲戚仅有柳郎君和云枝而已。柳王后不过做了一年王后,并不能大张旗鼓地扶持柳郎君,他仍然在倌人馆里给人做乐曲。因此,柳家往高了说,是王后母家,实际只是一乐人之家。魏王应当不会把乐人之女的云枝放在名单上,那便只可能是柳王后了。
云枝生得貌美动人,频频有人登门求娶。可那些郎君并不合她的心意,柳郎君也以为他们尽是歪瓜裂枣,不配为云枝夫婿。
如今,云枝得知了小姑姑的打算是想让她做太子妃。她竟不觉抵触,开始猜想崔怀邵长成了何等模样。
都说女大十八变,其实男子也是一样。
云枝记得,崔怀邵虽有厌恶女子靠近的奇怪毛病,容貌却生得格外出众。不过几年过去了,不知道他依旧是当初的样子,还是变得丑了。
第二日,便有女郎叩门拜访云枝,打听她的出身。云枝不做隐瞒,因为纵然她有心遮掩,旁人仔细打听迟早会知道的。
听闻她是柳王后的侄女,女郎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何等神情。王后母家出身听起来格外风光,可谁人不知柳王后的兄长不过乐人而已。
对寻上门来的女郎,云枝只是客气招待,并不热络。
其余人总是三两个凑成一团,唯独她形单影只。
入宫廷半月有余,才有一内侍引着云枝去见柳王后。
云枝和柳郎君不能随意进宫,也不能往宫廷传递信笺。因此,云枝和柳王后已经数年未见。
她抬起水润眼眸打量着堂上的柳王后,和身为柳姬时的她格外不同。
不仅是衣着穿戴变化,过去柳王后面上总是一副柔和神情,如今尽显矜持。
云枝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感受,一时间不敢上前,只恭顺行礼。
柳王后屏退众人,匆匆走下台阶,将云枝扶起:“变了,变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抚上云枝的脸颊。温暖的触感让云枝紧绷的情绪有所放松,她唤了声:“小姑姑,你也变了许多。不过是越变越好了。”
柳王后所坐位子分外宽敞,足以容纳两人。她拉着云枝一并坐下,开始诉说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云枝安静听着,因柳王后身份变化而生出的隔阂逐渐消弭。
柳王后直言,她将云枝接进宫中,是为了占住太子妃的位子,好拉拢崔怀邵。毕竟,他的太子之位坚若磐石,必定会做日后的君上。
但柳王后没有勉强之意,她询问云枝可有心悦之人。若是她有,便趁着此次选太子妃的时机,给云枝赐婚。有魏王开口,定然给这桩亲事添色不少。
云枝含羞摇头:“并无。”
柳王后以为,自己虽贵为王后,但在宫中的处境尴尬——她能成为继王后,全靠崔怀邵尽力扶持。可崔怀邵帮她,似是只是纯粹为了王后的遗愿。待愿望一完成,他立刻抽身而去。只是,柳王后没有牺牲云枝终生幸福以保全自己的念头。云枝和柳郎君是柳王后在世上唯二的亲人,她自然希望他们日子过得快活。
柳王后想,云枝若无钟情之人,嫁给崔怀邵不失为一桩好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