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云枝把手指收回,他便知道,是已经到了地方。
收起伞时,郭梁驯才发现肩上有小片的湿润痕迹。他不甚在意,用手拂去水珠。
郭梁驯才注意到,云枝引他前来的地方竟是库房。
云枝展颜轻笑,朝着他摊开双手:“我要在此处办一桩大大的急事,快把钥匙拿来。”
郭梁驯拧眉,叹气道:“表妹可早点告诉我。库房的钥匙并不在我身上,而是放在……”
他微微停顿。
似此类隐秘,不便仔细打探。但云枝以为,她和郭梁驯之间有什么不可说,便做倾听状。
郭梁驯并不避讳,只是担心被旁人听了去,便弯下身子。
他欲在云枝耳旁低语,却见她的耳朵被发丝拢住。
郭梁驯手指一动,拨开了发丝,低声说出了,库房钥匙就藏在他床下靠近柜子的一个洞里。
云枝不禁莞尔。郭梁驯虽得了偌大宅院,又有宝物无数,却仍旧改不了穷苦时的习惯,不把钥匙放在橱柜中,而是藏在如此隐秘之地。
她打趣道:“表哥告诉了我,就从一个人知道变成两个人知道。你难道不怕,我偷偷地把所有物件都搬空。”
郭梁驯摇头:“不怕。”
云枝看他眸子中带着深意,正想细细询问,郭梁驯却已经转身,回屋取钥匙去了。
不过一会儿,郭梁驯就赶了回来。他脚步匆匆,雨水飞溅到衣袍上。
郭梁驯刚一踏上台阶,云枝递来手帕,让他擦去沾染的雨水。
她的目光落在郭梁驯肩上,惊呼道:“表哥打了伞,这里怎么还湿了?而且只湿了一边。”
郭梁驯笑笑,未曾说道是在二人同行时打湿的。
锁扣轻动,郭梁驯长臂展开,将库房门敞开,内里所有景象尽收眼底。
云枝早有预料,知道郭梁驯这次战功显赫,所得赏赐定然不少。但她仍旧忍不住轻声惊叹。
往日里云枝也来过库房,不过那时匆匆看了几眼,选了几样心仪的物件便走了。
她行至堆积的满满当当的红木箱子旁,想翻开看上一看。但因太重,并不能抬起。郭梁驯问她想看哪个,云枝美眸转动,只定定地看着他。
郭梁驯便知道了云枝的意思,是要每个箱子都看。
他弯下腰去,一个个掀开。至结束时,他的额头上已起了一层细汗。
云枝已经被眼前的许多珍宝引去了注意力,认真挑拣着。
玉如意精致,想要。
琉璃莲花灯,虽容易破碎,但极其美丽,也想要。
云枝的脑袋发晕,不知道该拿哪个,舍弃哪个。
郭梁驯轻轻摇晃着钥匙:“其实,表妹不用为难。”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库房中响起,字字有力。
“若表妹能嫁给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何况只是一间库房。”
云枝抬眸,心中在想:表哥的穿着打扮没有一处合她的心意,于此事上,却没有经费心提醒就主动开口。
现在看着郭梁驯,勉强……比之前顺眼一点罢。
第54章 糙汉将军表哥(完)……
依照云枝的本意,是要先拒绝郭梁驯几次,让他知道同她成亲来之不易,日后才会格外珍惜。
可琳琅满目的珍宝摆在面前,郭梁驯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似在倾吐肺腑之言。
拒绝的话梗在喉咙中,怎么都说不出。
云枝想,表哥当真太过分,竟以给出众多宝物作为许诺,让她根本无法拒绝。因为一但拒绝了郭梁驯,即将拿到手中的宝贝就不是她的了。
斟酌过后,云枝轻轻颔首,柔声说好。
这般轻微的举动却足够让悬着一颗心等待的郭梁驯欣喜若狂。
他眼眸中有亮光浮现,当即忘记了什么规矩,把云枝揽在怀里。
他想:她已经同意做他的妻,自己搂抱应是不过分罢。
腰肢被收紧,云枝的下颏抵在郭梁驯的肩头。她抬起胳膊,轻轻拍动他的后背。
郭梁驯等不及雨停,便把他要同云枝结为眷侣的消息递给了郭安和伍氏。
二人以为是听差了,直至郭梁驯执着他们双手,竟不称二哥二嫂,而是随着云枝唤姐姐姐夫时,他们才完全信了。
更换称呼时,郭梁驯面带窘迫,可当真喊出口,他的心中竟涌现出一股别样的愉悦——从此以后,他和云枝之间不再只有表兄妹这一种关系,而是牵连更深。
郭安和伍氏刚要好生消化突如其来的消息,可郭梁驯的下一步计划就是马不停蹄地筹备亲事。
看他如此急切,定然是极其喜欢云枝,伍氏心中稍定。她讲出自己的打算,亲事可从急来办,但一定不能草率敷衍。她妹妹云枝出嫁,需得风风光光,令整个汴梁城羡慕。
郭梁驯沉思过后,以为最尊贵的媒人莫过于皇室,若是能得皇帝赐婚,他和云枝的亲事一定会增光不少。
雨势未停,郭梁驯抬脚就走。郭安劝他,再等等,不急于一时片刻,等到雨势停歇了再去。
郭梁驯知道郭安说的有道理,可他等不及。待在宅子中,他坐立难安,唯有赶紧把一切敲定,他才能安心。
郭梁驯看看雨,对郭安道:“小雨而已,何至于就拦住了我。”
见他坚持,郭安只得松开手。
郭梁驯冒雨进宫,宫人见他脚步匆匆,衣袍上沾了不少水痕,又一脸急切色,定然是有要紧事禀告。宫人便大着胆子,唤醒了在小憩的皇帝。
皇帝看雨水之大,郭梁驯宁愿冒雨也要进宫,定是有万分火急的事情要禀告。他忙唤郭梁驯进殿。
只见郭梁驯拱手道,他想额外求个恩典,要皇帝为他赐婚,女子是伍云枝,男子便是他。
皇帝眯起眼睛,凝神回忆,诧异道:“你进宫来,莫不是只为了这一桩事情?”
郭梁驯颔首承认。
皇帝失笑:“这就是了。当初在殿上,你将她女扮男装的罪过一力揽下,虽面容沉稳,但还是流露出几分惊慌之色,当时我就瞧出你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若只是寻常的表妹,哪里至于你百般维护,生怕我伤了她分毫。”
郭梁驯素来肃然的脸上泛起红色,皇帝看了觉得新奇,又听郭梁驯催促,他可否愿意赐婚。皇帝笑道:“这个自然。你冒雨前来,显然把这看做天大的事情,我怎么好不答应。不仅要答应,依照你的意思,还要赶快办,速速办,是吧?”
遭到打趣,郭梁驯微微垂首:“陛下若有其他急事,缓一缓也是应当的。”
皇帝命人提笔研墨,边写边道:“让你等上几日,你定然寝食难安,日夜惦记赐婚,我可不能做恶人,这就成全了你。”
得了皇帝亲笔,郭梁驯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快许多。他到家时,雨刚好停了,有一道彩虹凌空搭起。
在悬着“郭宅”字样的匾额下,云枝正袅袅婷婷地站着。七彩光辉洒在她的脸颊,乌黑的眸子盛着浅浅光晕,映衬得她不似凡间人。
郭梁驯朝着她奔了过去,将她拦腰抱起,转了几个圈。
云枝担心会摔倒,搂住郭梁驯的头。他的脸则抵在云枝的小腹,闷声笑着,似是极快活。
郭梁驯恨不得一直抱着云枝,把她一路抱回院子,待众人惊讶时,他再宣布二人有婚约在身,而且是皇帝御笔亲赐。
但郭梁驯担心自己太过激动会吓到云枝,万一表妹觉得他根本不像平日里一般沉稳,违了婚约,他可就乐极生悲了。
郭梁驯按下心中的躁动不安,把云枝放下,献宝似地拿出圣旨。
云枝眼睛微亮,她本以为郭梁驯如此欢喜,肯定是又得了什么宝贝,有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她满怀期待地展开圣旨,却见里面空空。
云枝把圣旨翻来覆去地看过,确定只是一张明黄锦缎,并无其他。
她面露失望:“只是布料而已,看表哥的样子,我还以为是……”
郭梁驯回道:“于我而言,这一张布料比许多的红玛瑙绿松石都要珍贵。你瞧,这上面还有我们二人的名字。郭梁驯、伍云枝,挨的极近。”
云枝细细看去,先是颔首,而后意识到,郭梁驯不是不认识字,怎么会知道哪里是他们两个的名字。
郭梁驯道:“其余的字可以不认得,我的名字是记得最牢的三个字。不仅认得还要写下,这样在军营中分口粮时才能知道是否被少给了。我的名字是生活所迫,不得不记。而表妹的名字,是我……心甘情愿地想去记。说来也巧,那三个字我不过看了一遍,就仿佛烙铁般记在心中,再也忘不掉了。”
他神色郑重,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情话。
云枝转念一想,是了,表哥这样的人,哪里会甜言蜜语,他所说的不过是肺腑之言,而恰恰是真心话比字斟句酌的情话听着更为美妙。因它无一丝虚伪,皆是真心。
不出一日,皇帝为二人赐婚的消息就在郭宅中传遍。
郭宁百思不得其解,因当日封赏,他也一并在,没有听到郭梁驯要赐婚,那这张圣旨又是从何处来的。
那日郭梁驯冒雨进宫,只为了求圣旨的事情已经在府中传遍,自然传到了郭宁耳朵里。他神色微顿,而后叹息道:“我的梁驯弟弟啊,你这次是栽的彻底。”
张氏尤不甘心,她两个妹妹来的早但没有占尽先机,却被伍氏如了愿。张氏想要再争上一争,郭宁劝她死心。之前未曾知道郭梁驯的心思,他们可以想尽法子,试图让他看到张家两姐妹的好。可赐婚已下,再纠缠不休恐会惹怒郭梁驯。
郭宁已看出来了,郭梁驯正在兴头上,似是比打胜一百场战都要开怀。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正是得意之时,自己一家上赶着触霉头,饶是有兄弟情分在,郭梁驯也不会无底线地包容下去。到时,不仅张氏想要扭转局面的计划落空,更会弄得没脸,以后如何相处。
张氏面露忧愁,说过去他们和郭安住在此处,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哥。可现在,郭安又成了郭梁驯的姐夫,亲上加亲。以后郭梁驯肯定偏袒郭安,他们的处境就会落于下乘。
郭宁深以为然,眉头深锁。
张大妹走了进来,她本是要告诉张氏,自己想搬出府去,却听到这样一番话,便提议道,郭宁有官职在身,又得了不少的银子,再不是之前那个担心买了宅院就会把积蓄花空的千户,何不搬出去。所谓远香近臭,离得远了,郭梁驯见不到郭宁,记起他时就不会只是想到他曾经做过的错事,而是会念着他的好。如此一来,两人虽不在一处住,情意却会更深厚。
张大妹本是随口一提,没想过郭宁和张氏会立即同意。
郭宁思索过后,当真以为这法子不错。郭梁驯成亲之后,对郭安会越发倚重,到时候他在旁边看着,定然倍感冷落。郭宁可受不了郭梁驯不来偏袒八面玲珑的他,而为木讷的郭安说话。
由此看来,现在搬出去竟是最好的法子。
若是要搬走,就得尽快,而且不能等到云枝成了郭夫人再搬。否则,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会以为是郭宁一家和云枝不和,所以云枝一嫁,他就立刻离开了。
只是婚期在即,合适的宅院并不好找。
张大妹见状,便说出自己知道合适的宅院,自然比不过现在住的地方,但是个两进的院子,宽敞明亮,足够他们住下。
郭宁携一家人,打着为郭梁驯和云枝准备贺礼的名头出了门。
见了宅子,张大妹所说没有夸大其词,果真是极好的宅院。
郭宁手头银子充足,但还是和房子主人好一番唇舌,省去了五十两纹银。
郭宁给了银子,改了房契。他环顾四周,想到这是他的家,契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郭宁,因离开郭宅而生出的郁闷顿时散去。
到了这时,张氏才想起询问,为何张大妹一个闺阁女子,会知道哪处有好宅院。
张大妹轻声说道,她本是准备独自搬出,找一间既能给人号脉看诊又能安稳住下的店铺。机缘巧合下她见了这宅子,第一眼就十分喜欢,只是并无足够的银子可买,就记在心中,听到郭宁发愁该搬去哪里时顺势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