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将军连喊了几声,声音从一开始的平缓,到逐渐拔高,明显有了怒气。
他捏紧拳头,关霆当着他的面,竟然像是把眼睛黏在了云枝身上。如此堂而皇之,实在可恶,太可恶了。
云枝想,关霆再不回答,关将军就要拿起大刀打在他的后背了。
云枝瞪了关霆一眼:“你爹喊你呢。”
关霆这才回过神,诧异问道:“爹,你叫我?”
关将军气道:“是啊,我叫你,而且已经叫了几遍了。但你的一颗心都挂在旁人身上了,把我忽视的彻底。”
郭梁驯皱眉,和云枝交换了位置,彻底挡住了关霆的视线。
“关将军确实应当生气。关小将军忽视你的话,是为不敬。被他盯着的人,心里不舒服,却也不方便躲开,他此举不禁令你生气,也让旁人困扰。”
关将军看出郭梁驯对云枝的维护,心道云枝好手段,瞧着身形柔弱,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连一柄大刀都拿不起,竟能引着他儿和郭梁驯心神不属。
他儿关霆倒是罢了,毕竟关霆心思浮,少年人容易被云枝勾住。可郭梁驯见多了生死,怎么因为一个人生得美丽,就对她另眼相待。
关将军不解。
郭梁驯重新提起为云枝和冯军医表功一事。
公是公,私是私。云枝既然有功,关将军当然要向皇帝陈明。
郭梁驯带着云枝离开,关霆要跟着前去,却被关将军厉声呵斥。
“你看你,身为副将,被一个小大夫迷成什么样子了。”
关霆皱眉:“爹,你别瞎说。我哪有……我是要盯着她,万一她和郭梁驯想了什么坏主意……”
关将军冷笑:“把镜子拿来。”
关霆不明所以,但照做了。
关将军把镜子放在他的面前,让他看看此刻的模样。
“你看看,现在你还能说出刚才那句话吗。还盯着他们,我看你已经被迷惑的神魂颠倒,恐怕那小大夫一句话,你就不管她说的是什么丢人事情,就头脑一热地去做了。”
关霆心中不服气,但看清了镜中的表情,他变得犹豫。
他竟是用这副直勾勾的模样看着云枝吗?
难怪,她会躲的远远的。
第50章 糙汉将军表哥(22)……
关将军叹息道:“天底下品貌俱佳的女子何其多,你却偏偏钟情……而且不加遮掩地和一个模样俊秀的小大夫纠缠,在营中传的沸沸扬扬,丢关家的脸面。”
关霆这才听懂了,关将军是误会他好男色,才会如此生气。
关霆只需要用一句“伍云非男子,而是女儿身”就能安关将军的心。可他心绪转动,暗道刚才郭梁驯前来请功,都未曾戳破云枝的女儿身。他都能保守秘密,我难道比不上他吗。
如此一想,关霆存了比拼高低的心思,也决心不说,任凭关将军误会,将他看做贪图男色之人。
关霆遭好一顿训斥,出营帐时脖颈却高高扬起,似是自傲于自己守住了秘密。
关将军骂人时不加掩饰,声音从营帐中传出。郭宁有意放缓脚步,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他自然看出,关霆对云枝的心思不浅。
郭宁始终未忘记关霆当初的折辱之举,想着有朝一日要报复回去。如今得了好机会,他定要加以利用。
庆功宴上,军医们自然是聚在一起。冯军医讲起羊身上哪处肉最嫩,哪一处最膻。他直言,治人和治羊有几分相同之处。倘若此刻给他一头病了的羊,他虽然没有医治过牲畜,但也能治好。
张大妹听得眼睛发亮,似乎颇感兴趣。云枝猜想,她莫不是想着除了做个赤脚大夫外,还可以给牲畜看病,多挣一份钱。
云枝有意提醒,便对张大妹道:“专精于一道才能受人敬重。你想,易地而处之,若是你要看病,面前有两个大夫,一个只会给人看病,一个人和牲畜都会看,你会选哪个。我想,寻常人定然不会选后者,因为心存担忧,怕大夫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当成牲畜治了。”
云枝此言,彻底绝了张大妹另学一门手艺的心思。
身旁递过来一碟切好的烤牛肉,片片轻薄整齐。云枝正奇怪,是何人如此贴心。她抬眸,看到了郭宁带笑的脸。
云枝自然是随着郭安一起称呼,叫郭宁一声大哥,他朗声应下,在云枝身旁坐好。
接下来,郭宁开始同云枝随意闲聊。云枝疑惑,她和郭宁的关系几时到了可以闲话家常的时候。但即使云枝回的冷淡,郭宁不受影响,能接上话来。云枝开始明白,为何郭宁能在官场上左右逢源了。
关霆本就留心此处,看到了郭宁和云枝言笑晏晏,不禁皱眉,疑惑二人的关系为什么变得如此亲近。
他佯装无意靠近,便听云枝唤郭宁大哥,而郭宁不慎失言喊了几声妹妹。周围人忙着取乐,未注意这里,否则云枝的身份定然会引起怀疑。
军营中甚少心细如发之人,大部分人的想法直接。因此,这也是为何云枝的伪装并不高明,却无人识破。是因为她说自己是男子,众人打破脑袋也不会往女子的身上想。
关霆心道:即使是郭梁驯也没得云枝一声大哥相称,难道郭宁当真是她的哥哥,她才如此开口称呼。
他怀着满腹心思回到原位。
郭宁暗地里注意关霆的神情,见他的模样定然是已经信了,微松了一口气,不再同云枝生硬地聊天。
云枝当然注意到他的举动,不过心念一转,便知道郭宁肯定是故作亲近,有心让别人看到。
云枝也不迂回,径直开口询问,郭宁的目的是何,倘若他要利用她去做坏事,她定然不依。自然,以云枝一个弱女子奈何不得郭宁,但她可以去寻郭梁驯告状。
郭宁头次听到有人将告状说的如此有底气。更令他吃惊的是,云枝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不是一个脑袋愚蠢,只会惹男子心疼怜惜的小女娘。
郭宁把计划半真半假地说出,直言关霆在大军离开汴梁前,对他和郭梁驯好一番折辱。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如今得了机会,定然要反击回去。他不过利用云枝这一回,之后定然不会再牵扯到她。
云枝刚得知还有此事,不禁柳眉拢起,说关霆好无礼的人,和表哥不过初次见面,就下了他的面子。
云枝气道:“你要好好教训他,一定不能手软。”
郭宁脸上带了笑意,点头说他会的。
让关霆误会二人关系的目的已经达成,郭宁站起身。云枝朝着他摆手,微微握拳,做鼓劲儿状。郭宁笑着摆手回应,表示他知道了,心中在想:抛掉他和郭安之间的恩恩怨怨,他能理解为何郭梁驯会对云枝另眼相待。他不过和云枝相处片刻,已经觉得周身轻松。而郭梁驯身旁围着这样一个人,如何会不欢喜她。
云枝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烤牛肉,身旁忽地坐下一人。她不必抬头,只感受着身旁的气息,便知道是郭梁驯。
他伸出手,接过云枝的空盘子,掌心的姜黄色系带随风飘扬。
云枝伸手抓住,郭梁驯无奈的声音响起:“表妹,先放开,否则我动弹不得了。”
云枝才松开手。
郭梁驯想要盛一些羊羔肉,被云枝皱着鼻子说臭死了,难闻死了,只得转了方向,伸向烤的香味四溢的牛肉。云枝又道,她刚才已经吃过了,再多吃会觉得腻味。
郭梁驯顿住,一时间拿着木制的碟子不知道如何是好。思来想去,他站起身,从吊着的瓦罐中盛了一碗粥,送到云枝面前。如此勉强合了云枝的心意,她微垂着头,嘴唇沾着粥,空出一只手捉住郭梁驯掌心的系带。
喝罢两口,她把木碗放下,黑眸紧盯着姜黄色发带,问他怎么还没取下来。
郭梁驯道,他忘记了,竟然不知不觉间带到了现在。
他做势要取下,却因为当初系的太紧,怎么都弄不下来。
眼看着郭梁驯就要动牙齿去咬,云枝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他:“我来罢。”
姜黄色发带先是缠圈,而后从中间穿过,打了一个结。要想散开,云枝得先把结打开。她举起郭梁驯的手,脸颊几乎要贴在上面。
郭梁驯掌心一动,就能覆上云枝白嫩的脸,感受到她肌肤的绵软柔腻。
郭梁驯忍耐着,只觉得掌心发痒,想触碰近在咫尺的脸颊。
云枝侧着脸,花费好一番力气把结打开。她松了口气,说着郭梁驯缠的可真紧,手掌微动,把系带一点一点地散开。
飘逸的系带被云枝拿在手中,她轻轻扬起,见上面除了几道灰痕,竟无血污痕迹,这可当真是出人意料。郭梁驯盔甲上的景象,足以证明当时的打斗激烈,可系带位于掌心,却一点污秽没沾上。
郭梁驯听到云枝的疑惑,轻轻一笑:“本来是会沾上的。打仗嘛,盔甲,手臂,掌心,连脸上都会不可避免地染上污秽。”
云枝越发好奇:“那为何上面干干净净……”
郭梁驯把系带取回:“因为我当时在想,表妹爱干净,倘若这条发带脏了,定然会生气郁闷。我便有心护着它,免得让污秽落在上面。可再谨慎,还是有了几条灰道子,但总归是比沾了血,洗不干净要好多了。”
云枝心中一动,未曾想他竟时时刻刻把她的喜好记住,而且第一反应不是嫌弃她太麻烦,而是尽力满足她的喜好,不让她满腹郁气。
两人之间忽地变得安静,篝火橘中带红的光映照在云枝脸上,越发衬出她的面容柔美。
几乎是下意识地,郭梁驯抬起手,系带轻飘飘地挽在他的手腕。掌心贴住云枝的侧脸,他将声音放得极轻:“表妹。”
云枝柔声回应,怯生生地抬眸,乌黑的眼眸中有明亮的火光浮现。
她脑袋微偏,久久等不到郭梁驯的下文,面容微皱,仿佛想要知道郭梁驯叫她做什么。
“表妹现在很美,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漂亮。”
云枝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只见一片漆黑中有璀璨的星子在闪烁。漫天星辰,的确是美不胜收。
郭梁驯没有开口解释的是,在他心中,星子是世间最美丽之物。幼年他流浪在外,居无定所,夜里能找到破庙或者废弃的房屋休息自然是好,倘若找不到,他就露天席地,寻到旁人丢弃的白面口袋盖在身上,躺在绿
草茵茵的地面。那时,他睁大眼睛看着四周,心里也很是难过。处处有炊烟生起,茅草屋前有呼唤孩童归家的娘亲。可没有一间茅草屋是属于他的。真正能称得上是他的东西的,只有身上盖着的、被他捡回来的面粉袋子。
郭梁驯朝后一仰,抬头看到了天,还有不停闪烁的星子。他忽然没有那么难过了,虽然他没有娘亲呼唤,但他至少有一整个天空的星星陪伴。
看着云枝,郭梁驯说出了他心中以为的最高的赞美。
云枝本想嗔郭梁驯土气。旁人夸赞女子美丽,都说的是有仙人之姿,艳若桃李之类的漂亮话,偏偏郭梁驯笨嘴拙舌,竟只会拿星星来形容。可她嗔怪的话没说出口,看到郭梁驯一脸郑重,被他灼灼目光盯的脸热,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云枝偏头,目光落在松垮的系带上,忽然道:“把我的发带还来。”
“好。”
郭梁驯解开系带,缠在云枝纤细的手腕。
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忘记把发带先从自己手上彻底地取下。以至于现在,发带的一端缠着云枝的手,另外一端则是环绕着郭梁驯的手掌。
云枝的柔荑一动,郭梁驯也随之动作。
云枝不禁怪道:“表哥真笨,连发带都解不开。”
她虽在埋怨,但语气轻柔,让人听了身子发软,哪里生得了半分气。
郭梁驯点头,似是赞同云枝的话。
云枝抚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砰砰乱跳。她又想摸向脸颊,觉得那里定然如同火烧一般滚烫。可手伸至一半,云枝就停下了,她不想让郭梁驯发觉古怪。让他知道了她因为他的举动心乱如麻,一定会让郭梁驯生出得意。
云枝才不要如此。
她把发带胡乱地解下,抛到郭梁驯怀里,要他收着罢,这条发带她不用了,就留给郭梁驯了。
郭梁驯捧在怀里,郑重其事道:“多谢表妹。”
云枝的脸越发热了。
一条发带,颜色普通,款式也简单,不过是她随手拿来的,系在发间,又漫不经心地给了郭梁驯,他却郑重道谢。一时间让云枝琢磨不透,郭梁驯究竟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谢谢的话还是故意调侃她。
大军将行囊收拾整齐,便一起踏上回汴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