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道,她并非未睡,而是睡了又醒。
云枝把郭梁驯带到自己帐中,让他同喝杯热茶。
待水烧好,郭梁驯抓起茶叶又放下,转而用热水冲了奶,递给云枝:“晚上喝茶越发睡不着了。表妹还是喝热奶罢,喝完肚子舒服,能睡上好觉。”
云枝点头称是,一口气喝了半杯。
见她如此模样,看来当真是渴了,郭梁驯又冲了一杯,放在她的手边。
听云枝问起,他深夜不睡,是为何事烦恼时,郭梁驯欲言又止,摇头说没什么。
云枝嘴唇轻抿:“表哥以为,即使你说了出来,我也帮不上忙,所以才闭口不言吗。”
看她误会,郭梁驯摇头解释:“我因这一桩烦心事情,彻夜未睡。如果告诉表妹,睡不着觉的人变成了两个。与其两个人都无法安寝,不如让我一个人睡不着。”
云枝不依,定要郭梁驯把烦恼说出。
郭梁驯如何拗得过她,只得说出实情。原是这仗快有了结果,可对方突然求助借兵,又搬来不少良骑。他们虽然不惧怕,但战事拖拖拉拉地继续下去,总是令人心烦。
听郭梁驯提到,搬来的救兵正在路上,不日就能到达。云枝心想,那就是还未到。
她眼眸一转,正落在架上的红檀木匣子上。
云枝将匣子取下,交到郭梁驯手中,说此丸药能帮上大忙。
云枝附耳低语几句,郭梁驯的眼睛顿时发亮。他怔怔地看着云枝,脖颈轻抬,宛如仰视神女一般。
见他发愣,云枝轻轻摆手,问道:“表哥在看什么?”
郭梁驯回道:“自然是在看表妹。你初来时,我以为凭你的娇气,定然待不了半月就要离开。不曾想,你留下了一日又一日,且不仅能做小大夫,还能做军师先生。”
郭梁驯心想,他过去当真误会了云枝,以为娇气之人便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嫌苦嫌累,因此对云枝生了偏见。可云枝来沙场的种种行径,已经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么迂腐可笑。
表妹何曾逊色于他。
云枝若是得知郭梁驯所想,定然会说,他对自己的评价一点没错。因她确实不愿意吃苦受罪,若是能躺在高床软枕上休息,她才不做去施针的活儿呢。但既来之则安之,云枝到了战场,虽然更想要享受,被人伺候,但她更不愿意让旁人瞧不起。
云枝就是要他们看看,自己稍做努力,不费多少力气,就能颇有作为,令人刮目相看。
可待战事一了,她更情愿恢复娇弱,做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小娘子。她要手心朝上,只靠郭梁驯和姐姐姐夫的庇护度日,才不要过动脑子,耗心力的日子。
对于郭梁驯的夸赞,云枝丝毫不心虚,照单全收。
她心道,这些都是她应得的,她花费了精力去想主意,表哥不过夸赞了几句,她当然受得住。
云枝的脑袋一歪,依偎在郭梁驯肩头,细声道:“表哥,我们快些回去罢。我想姐姐了。”
她也想郭宅的安逸日子,不想夜里喝杯热茶,都要忍着寒冷亲自动手去烧。
郭梁驯不知道云枝的真实想法,以为她当真是思念亲人,便安抚道,会尽快结束一切。
翌日。待众人讨论应对援兵的计策时,郭梁驯不发一言。直到众人离开,他走在最后,将帘子一掩,说是另有法子,但只能告诉关将军一人。
二人长谈许久,郭梁驯走出时正遇到关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嗤道:“故弄玄虚。有什么话非得要瞒着大家伙儿。”
第49章 糙汉将军表哥(21)……
所谓计策,自然是出其不意才能胜敌。因此,纵然关霆开口询问,郭梁驯不便相告,只道到了沙场上,一切自然分明。
临上战场前,云枝随众人一起相送。
郭梁驯途径她的身边,停下脚步。云枝抬手,他便将身子凑过去。云枝素手轻动,将郭梁驯盔甲上披着的斗篷拨至整齐。
她雪白绵软的掌按在郭梁驯的心口,柔声道:“表哥速归。”
郭梁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会的。”
关霆已经骑在马上,见了这样一幕不由得眉头深锁。他跃下马,行至云枝面前,故意来回走动,但云枝的一双眼睛只落在郭梁驯身上,对他并不注意。
关霆无法,见暗示不成功,只得明示,就清咳两声。云枝果然被他发出的声音吸引,抬头望去。
只见关霆低着头,眼珠向下瞄去,指向自己的斗篷,示意他胸前的系带散了,且比郭梁驯散开的更加厉害。
云枝蹙着柳眉,问道:“你是嗓子不舒服吗?冯军医近来研制出了止咳的丸药,给你捎带两枚。省得上了沙场,你因为不停地咳嗽丢了气势。”
关霆脸色涨红,见云枝竟如此不识趣,对他全然不似待郭梁驯时的温柔小意,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关霆径直挑明:“我的斗篷歪了,你帮我系好。”
云枝越发不解:“你好手好脚,自己不能系吗。”
关霆气极:“郭梁驯的手脚俱在,你怎么就帮了他……”
云枝下意识回道:“那怎么能一样。”
郭梁驯是她的表哥,日后更会是她的夫君。她顺手做一两件轻省的小事,既不耗费太大力气,又能博得郭梁驯的好感,令他心生感动。可她为关霆做这些,又能得到什么呢。
关霆的好感吗,她并不需要。
关将军见关霆和军中的小大夫争执不休,脸色微变:“霆儿,还不快走。”
关霆只得无奈答应。
他转过身,快上马时突然回头,捋下云枝束发的系带。
云枝的青丝瞬间散开,披在肩头。张大妹连忙走到她的身旁,用手抓住她的发丝,防止越吹越乱。
云枝瞪圆了眼眸,气鼓鼓地看着关霆。
关霆看到云枝鼓起的脸颊,丝毫害怕都无。还未出发,他已经像是得胜将军一样,高举起手臂,把一条姜黄色的发带轻轻晃动。
关霆正得意着,手中忽地一松。他抬头看去,只见发带已经落入郭梁驯的手中。
郭梁驯神色微沉:“关小将军别胡闹了。”
关霆怎会怕他,伸手索要发带:“还我。”
既是云枝私物,即使要还,也应该还给云枝。因此,郭梁驯摇头:“不给。”
“你——”
关霆驱马向前,与郭梁驯的骏马的马头相抵。
郭梁驯把发带沿着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空隙缠绕。临到末端时,他将发带穿到中间,用牙齿一咬,打上了结。
郭梁驯不同关霆争执,把马儿身子一转,便驱马离开。关霆满腔郁气无处发泄,只得追上。
两人分别在关将军的两侧驾马,隐约有较量之势。这股势头到了沙场上越发明显,个个憋着闷气无处发泄,只得把郁闷集中在手中的木仓和刀上,奋力杀敌,直将敌人逼的节节败退。
对方首将为了鼓舞士气,扬声喊道,要众人坚持下去,援军一会儿就到。
郭梁驯夺了对方的旗帜,折断旗杆,掷在地面。他轻笑一声,对方首将暗道不好,只听郭梁驯道:“援军你是等不到了。不过你待会儿被捉了,就能和你们的援军相聚了。”
对方首将以为是郭梁驯故意使诈,说的谎话,毕竟若是他们信了,士气就会减弱,更给了他们取胜的机会。
但事到如今,郭梁驯不再隐瞒,反正万事已经成为定局。他道,援军的人和马儿,都喝了有丸药的井水,此刻浑身酸软无力,恐怕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束手就擒。他们自顾不暇了,哪里还能赶过来帮忙。
原本就在强撑的兵卒见状,越发没了信心,没过一会儿就被打的七零八散。
郭梁驯将对方首将擒在马上,快马赶回。
此时距离他们出发,不过经历了三天两夜。郭梁驯他们人未到,得胜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兵营。
众人欢呼着,商议着晚上要宰牛宰羊,再备上几百坛子酒,好生庆祝一场。
队伍逐渐走近,云枝渐渐看清楚了郭梁驯的马上驮着另外一个人。走近了一看,那人满脸血污,一双眼睛带着怨恨。
云枝被吓得后退两步。
郭梁驯斥道:“把脸上的表情收一收,你吓着人了。你若不会收,我自有其他办法。”
那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云枝并没有听清楚,只看到他把身子转过去,面对着马身。如此这般,她就看不到他那张可怖的脸了。
郭梁驯把首将一扔,地面飞溅起灰尘。在云枝的惊呼声中,郭梁驯把她拉到马上。
“表妹,我太快活了。”
云枝见他眉眼舒展,显然因为打了胜仗极其欢喜。不止是郭梁驯,军营中的每个人此刻的心情,都好似飞出笼中的鸟儿,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但高兴归高兴,云枝的脸上不禁露出嫌弃的神情:“这马儿别人刚坐过,还脏着呢,表哥就把我拉上来了。”
郭梁驯实在是高兴过头,完全忘记了此事。他一拍额头,嘴里说着疏忽了,便把云枝往胸前拉去,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
“表妹,他坐的是前面。这里,他没有坐过。”
云枝低头看去,见骏马的鬃毛染上了脏污,但痕迹从中间断开。果然和郭梁驯所说的一样,她现在坐的地方是干净的。但云枝稍一向前,又会坐到脏污处。因此她抓住郭梁驯的双臂,紧紧靠着他,唯恐身子会向前滑去。
郭梁驯带着云枝,在附近跑了整整三圈,才重新回来。
他直接掐着云枝的腰一起下马,稳稳地落在地面。
众人已经开始收拾起牛羊,百姓们送来的许多吃食,他们正一一摆好,准备晚上的庆功宴。
郭梁驯的脸颊泛红,抓住云枝的手腕,朝着营帐走去。他完全忘记了云枝的身份没有公布,在大家眼中,云枝还是一个面容俊秀的男子。
关霆从回来后就一直脸色发沉,全然没有打了胜仗的欢喜。这会儿见郭梁驯带了云枝去见关将军,他忙跟了上去。
营兵中暗自使着眼色,说小大夫模样生得好,不仅女子喜欢,男子也喜欢。瞧瞧,两位副将都对她无比亲热,绝不会仅仅把她当做兄弟。
张大妹从旁经过,止住他们胡说八道的嘴:“你们打了胜仗,高兴归高兴,可不敢什么胡话都往外说。竟编排起伍云和你们副将了,待会儿让两位副将知道了,他们怎么罚你且另说,我先得罚一次。这样罢,待你们谁再生了病,我非得往药汤里多加黄连。想必吃多了苦,你们也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营兵们连忙认错,就把这一场副将们和小大夫之间过于亲密的佚事揭了过去。
关将军见了郭梁驯,素来沉稳持重的他也不禁露出喜色。临出征前,关将军虽然不像关霆一般,对郭梁驯心生排斥,但对他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将领,究竟有没有统领的能力,心里存着一分疑惑。
关将军担心郭梁驯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只会擒人捉人,虽十分勇猛,但极容易上敌人的当。但经过数月的相处,关将军已经了解郭梁驯的为人,对他多了几分佩服。
他坦言,等回到汴梁,一定会如实禀告郭梁驯的功劳。尤其是他想到在井水中投丸药,截断援军,令他们能够速战速决,不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郭梁驯把云枝拉到身前,直言最大的功臣不是他,而是云枝。
“丸药是冯军医所制,法子是伍云想的,不过是借我的口说出,我可不能占人功劳。”
云枝未想到,郭梁驯把她拉到营帐里,竟是为了她请功。
关将军看到云枝,脸上的喜色稍减。待看见了紧随其后跟进来的关霆时,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
军营里传的沸沸扬扬,他儿关霆竟然对一个面若好女的小大夫纠缠不休,关将军如何不知道。但因为国事为重,关将军暂且没有寻关霆的麻烦。这会儿战事已了,他可以好好收拾关霆了。
“霆儿,关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