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不出决定,期待从她口中听到不愿意,好迫使自己下定决心断绝亲事。
但上天识破了他的心思,不愿让他如愿,便让云枝回答了愿意。
他此刻非得依靠自己做出决定。
左凤梧没有继续说话,门外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云枝道:“表哥,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这场对话无疾而终。
这之后,桑元义派人下定、筹备亲事,客栈中一片忙碌的热闹景象,左凤梧越发寻不到机会和云枝说话了。
时间一晃而过,竟已经到了桑元义迎亲的日子。
桑元义是晋王最疼爱的儿子,按道理他的亲事应当慎之又慎。
晋王知道桑元义心仪云枝,愿意设计为他求娶,却不想云枝做正夫人。
一个亡国宗女,怎堪为以后的晋王后?
但桑元义直言如果云枝不为正夫人,他便不娶,以后也不会再娶她人。
“父王看不上云枝的身份,我索性不娶妻了,看父王把我妻子的位置留给谁?”
晋王气极,但看他神色认真,是真的这般想,不是有意威胁他。如果他不答应,桑元义真的能做出此生不娶妻的事情来。到那时候,晋王留下一个新晋王后的位置,又有何用。
他只好妥协,允了桑元义迎娶云枝做正夫人。
亲事该慢慢谋划,不宜操之过急。
但桑元义等不及。
他这几日右眼皮一直在跳,问了神巫,告诉他道“在意之事恐会生变”。
桑元义目前最在意的就是他和云枝的亲事。那么会生出变故的,一定是他的亲事。为免夜长梦多,桑元义准备迅速操办。
等到他把云枝迎入晋王宫,一切定下,再不会生出任何变故了。
晋王觉得他简直在胡闹。
他斥道:“你非要立云枝为正夫人,我允了你。这会儿你又火急火燎地办亲事,让外人看见了,不认为你们是两情相悦,会怀疑你是强取豪夺,所以才这般急切!”
桑元义充耳不闻。
他甚至觉得晋王生气毫无理由。
在他看来,别人的议论有几分道理。
他有自知之明:云枝和左凤梧才是两情相悦,和他,是他使了手段强得来的。
既是强得,可不是就要匆匆忙忙,害怕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吗。
迎接这日,客栈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氛围。
齐秀成知道了云枝心意已决,再没问过她要不要悔亲一事。
不过,这日他早早来到她的房中,一脸严肃地叮嘱:“如果你想逃婚,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在拜堂成亲的最后一刻,只要你开口唤我的名字,说上一句你不愿意,我立刻就能带你离开。”
他可以不做谋臣,不名扬天下,情愿隐姓埋名,带着云枝离开晋王城。
云枝谢过他的好意。
见云枝没有改变心思,齐秀成眼中闪过浓浓失望。
亲事办的匆忙,来不及接深深浅浅前来,桑元义的安排是寻王城中有名的梳妆人为云枝上妆梳发,莫聪却主动揽过了梳发的活计。
选拔贤士时,他和莫老虽没有赢得天下第一贤士之名,但也名扬四海,不少王侯邀他二位去做谋臣,但尽数被拒绝。
莫聪自有一番道理。
道家讲究不受约束,他自然不会只为哪位大王办差。不过,若是哪个大王遇到了难题,前来询问他的意见,他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相应的,答谢必不能少。
这等投机取巧的法子,也只能莫聪和莫老来用。
他二人各有一张巧嘴,既能拒了邀约,又不致使诸侯生气。
莫聪手握云枝的一头秀发,用上等的桃木梳轻轻理顺,再挽成发髻。
乌黑发丝在他的手中穿梭、交织,形成漂亮的发髻,坠在脑袋后面。
云枝惊讶于他的巧手,询问他之前可曾学过挽发。
莫聪一脸得意:“没有,这是我头一次替人挽头发。我看过梳妆人弄过一次,记在心中,就原模原样地梳出来了。”
云枝感慨:“你若是不做偷盗之事,做一个男梳妆人,也能养活你和莫老。”
莫聪脸颊微红。
他停止用药多日,脸颊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丝毫看不出半点病弱的黄色,俨然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他巧舌如簧,鬼点子多,又能多方面讨好,如今在诸侯之中混的如鱼得水,得了不少银钱,早就吃喝不愁。如今,他才知道自己过去做出了多少荒唐事。
他对过去的小偷小摸行径感到难为情。
相比左凤梧、桑元义、齐秀成,抛去出身不提,毕竟投胎是天注定,非人力可以改变,他过去的种种经历,可以算得上污点。
他不想在云枝面前,低那些人一等。
云枝见他不喜,便不提了。
莫聪将下颌抵在云枝肩头,乌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云枝,逃婚吧,我带着你一起跑掉。”
云枝轻轻侧身,让他的身子前倾,险些摔倒。
“不行,不能逃。”
“我觉得你嫁给桑元义,不会快活的。”
云枝轻抬眼睑:“为什么?”
莫聪仔细地想了想,竟说不出一二三四来。
“就……直觉罢了。”
公子夫人,日后的晋王后,享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为何人人都会认为她不快活。
莫聪又将头凑到她的另外一边,直视她的双眸:“可能是因为,你喜欢左凤梧,嫁给他你才会开心。”
莫聪当然想要云枝嫁给自己,可期待是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女子嫁给心悦之人才会快活的。
所以,尽管他不愿意承认,还是把事实说出了口。
云枝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道:“发髻梳好了,你帮我戴上盖头吧。”
莫聪应了声好,并不老老实实地把盖头给云枝盖上,而是朝着她轻轻一抛,大红色的盖头就轻飘飘地落在云枝身上。
“到吉时了吗?”
桑元义问道,语气中尽是急切。
“还未。”
礼官回道。
这已经是他回答的第三十二次了。
桑元义早就换好衣袍,是喜庆的红色,绣着金色龙纹,甚是威武。
他今日也要打扮,敷粉涂口脂,这对他来说很不自在。但礼官说,成亲都是这样,他若不打扮,落在云枝眼中,就成了他不看重这桩亲事,敷衍了事。
桑元义立刻就止住了抱怨声,任凭不同的脂粉在他的脸上涂抹。
桑桑说他今日很是英俊。
不过,桑桑心里很是矛盾。
一方面,她为堂哥能够迎娶到美人姐姐而高兴。美人姐姐成了她的堂嫂,以后就能经常见面了。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堂哥娶妻的法子太不君子,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小人。
桑元义看出她的满腹纠结。
他早就说服了自己,不愿意再从桑桑口中听到他有多卑劣的话,便道:“你一句话也不要说。否则,我就要请你离开婚宴。”
他不允许任何可能会有的变故,扰了他和云枝的亲事。
桑桑看他一脸严肃,知道自己今天再乱说话,堂哥肯定不会像之前一样包容。
她便听话地没有多言语。
礼官恭敬道:“吉时已到,公子可以出门迎亲了!”
桑元义立刻动身。
一路上畅通无阻,桑元义骑着骏马顺畅通行,连一颗碍事的小石头都没碰到过。
一切如此顺利,桑元义心里却生出莫名的恐慌。
桑桑骑着白马跟在他的身后,见他浓眉紧锁,不禁嘟哝:“不顺利不高兴,顺利也不高兴,你究竟要怎样啊。”
礼官赶到骏马前,一脸惶恐。
“公子,不好了,云枝姑娘被人劫了去——”
桑元义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出乎意料的,他很平静。
“是谁?齐秀成还是莫聪。”
礼官诧异于他的冷静,摇头道:“都不是。”
“是左凤梧。”
……
左凤梧看到云枝身穿华服,缓缓从楼上走下的瞬间,就知道他不需要任何理由都要留下云枝。
表妹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她只能嫁给他。
倘若表妹嫁给别人,就是从他心口挖掉一块肉去。
没了这块肉,他岂能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