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左凤梧提了以后,云枝当场掩面离开,事后却托人传话给他。
“任凭表哥做主。”
“表哥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闻言,齐秀成知她一颗芳心,尽数放在左凤梧身上。即使是嫁人这等终身大事,她也情愿拿来给左凤梧当作复国的筹码。
齐秀成心中升起无尽的怅然,不禁想到:左凤梧能得云枝真心以待,却不知珍惜,当真令人恨极,妒极。
若是当初随国亡国,他先左凤梧一步,把云枝从起火的王宫中救出,同左凤梧擦肩而过。住在雁回屿的也不是左凤梧,而是他。那如今云枝的全部心思,不就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定然不会如左凤梧一般,让云枝真心错付。
但一切不过是他妄想罢了。
齐秀成垂下眼睑,听到云枝唤他。
“齐大哥,我有一句话,要托你转告表哥。”
齐秀成听罢,紧皱的眉头竟有所舒展。
他离了云枝房间,立刻前去左凤梧房中,把云枝的话一一告诉。
“公子,云枝为了你,甘心嫁给桑元义。不过,她以后都不会同你见面。你莫要怪她心恨,这么多年,她对你的情意如何,你不必旁人说,想来一清二楚。可你还是选择把她让给了桑元义。”
“我钦佩你的智谋,和你时刻都能保持理智。不过,你太过理智,会让我觉得你过于无情。云枝要你知晓,她不愿意见你,是怕看到你,就会再难过一次。你莫要出现在她的面前,尤其是桑元义接亲那日。若是你来了,她心中难过,恐会失态,到时候让晋王、桑元义见了不快,误了你的复国大业,她便会自责了。”
其中言语,有的是云枝所说,有的是齐秀成稍加润色。
云枝自然是温声软语,不愿说出口的话伤着左凤梧分毫。不过,齐秀成却没有顾忌。
他巴不得言语能化作利刃,把左凤梧划伤,让他饱受疼痛之苦,好让云枝受的委屈能够缓解一二。
他能被选为天下第一贤士,嘴上功夫当然不差,懂得如何用寥寥数语去扎伤一个人的心。
左凤梧听罢,面色如常。
但齐秀成清楚,但凡是血肉之躯,听到这番话都会难受。
左凤梧不会是例外。
他没有表情,不过是喜怒不形于色,但心里不知是何等难受。
如今模样,不过是强撑罢了。
传完话,齐秀成转身离开。
左凤梧身形一晃,抓住桌角,才免于摔倒。
分明是他亲自做出的决定,云枝虽然不愿,但为了他的复国大业情愿委屈自己。
她会顺利出嫁的,嫁给桑元义,做日后的晋王后,为随国复兴尽心尽力。
左凤梧应当高兴。
但他觉得胸口发堵,喉咙有一股腥甜味。
他事事为了复国考虑,不顾及自己,也不为表妹着想。
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为什么他会觉得喘不过气?
聪明如左凤梧,此刻也想不明白。
他坐下,猛吸了几口气。
心绪刚恢复稳定,他一想到云枝所说的话,不就是“死生不复相见”?
如溺水之人感受到的窒息感又重新涌上心头。
他吐息急促,声音中带着颤抖。
“表妹、表妹……”
他相伴多年的表妹啊,他早就把她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就是靠近他心口的那一根骨头,同他融为一体,是他能够呼吸、心脏跳动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她对他一直是依赖的,甚至到了过分的程度。
她想要时时刻刻能和他见面,与他同床共枕,哪怕两人早就不是刚离开随王宫的年纪,不需要在逃离火海后,为了安抚对方而相拥在一起,以告诉彼此,他们安全了,没有熊熊大火,也没有敌军的追杀。
这样黏他的表妹,却要和他永不相见。
左凤梧不以为她绝情。
因为他知道,表妹生了一副清冷面容,对待外人是冷淡的,可对他从来是万分依赖。
她的绝情,是因为他无情在先。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左凤梧合上了眼睑。
天色尚早,他却想要安寝,仿佛闭上了眼睛,陷入梦中,就不会想到现实中难过的情绪。
第321章 复国表哥(完)……
在阵阵心痛中,左凤梧的意识陷入混沌。
他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左凤梧手心微紧,握了握掌下的物件,感受到一片冰冷。
他的手指微动,沿着那片冰冷缓缓摩挲。
是君王所坐的椅子。
通体为黄金,两侧扶手雕刻有蟠龙。
随国尚未覆灭时,他曾坐过类似的椅子。
不过,随着熊熊大火,将富丽堂皇的随王宫烧成灰烬,那张龙椅也随之化为乌有。
四周逐渐变得开阔明亮。
左凤梧看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坐在随王宫中,端坐龙椅上,堂下有朝臣叩拜。
他们如流水般涌来,又如潮水一般退去。
殿内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左凤梧望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忽地感到无尽落寞。
他扬声唤人,将能想到的谋臣都叫了一个遍。
邝门客走了出来,朝他行礼。
左凤梧握紧扶手,掌心抓去蟠龙的头,几乎要把它捏碎。他的声音中带着颤意:“表妹在哪里?”
原来,复国成功以后,他会感到莫大的欢喜,但随后就是空虚和无措。
还好,他还有表妹。
只要能同表妹说说话,他一定会驱散孤独,恢复如常。
邝门客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大王,你忘了。表小姐已经嫁给桑元义,现在成了晋王后。你若想见她,得先给晋王递书信,等他同意了,才能把表小姐接过来小住几日。不过,晋王很宠爱表小姐,半刻都离不开她。所以,大王一封书信送过去,应该会把他们两个人都召来。”
左凤梧的身心一片冰冷。
是啊,为了复国,他舍弃了表妹。如今表妹已经是晋王后了,不是他随时想见就能见到的。
左凤梧常听闻父王念叨“孤家寡人”,此刻才明白是何意思。
邝门客不知道何时离开了,整个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漆黑。
……
左凤梧猛然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嘴唇咬破,沁出血来。
左凤梧胸膛起伏不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心还是胡乱跳个不停。
云枝说不见左凤梧,就不见他。
左凤梧来寻过她几回,说是有话要说,云枝隔着房门道:“我不能见表哥。如果见了你的面,我就后悔应下亲事,那可怎么办才好……表哥若有话要说,就在门外说罢,我能听得见。”
左凤梧的声音素来是好听的,如同碎玉落入银盘,清冷悦耳。他不知是生病了,还是这几日说话太多,声音竟有沙哑感。
“表妹,你真的情愿?”
他站在门外,烛火把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
云枝走近房门,她的身影也缓缓倒映在窗户上。
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云枝未曾言语,先是叹息一声。
左凤梧的心猛然提起。
经过夜里一场梦境,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表妹的情意深厚到出乎他的意料。
可复国二字,已经宛如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袋里。
表妹和复国,他必须做出取舍。
他想从云枝口中听到“不愿意”,那样,他就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借口。
看啊,我的表妹不乐意嫁给旁人,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强迫她嫁人。
他就可以轻易地说服自己,取消亲事,放弃在晋国做的一切努力,另外想其他复国的法子。
但叹息之后,云枝却轻声道:“愿意的。”
“为了表哥,我是愿意的。”
她这番话,宛如带刺的小锤,敲打在左凤梧的心口。
动作轻柔,却划的他心口满是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