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方便行事,他索性把议事的地方定在云枝房中。
他在床榻前摆了一花鸟鱼虫插屏,以此挡住门客们的视线。
左凤梧为云枝涂上药,揉完脚,才从屏风后走出。
邝门客和罗门客正凝神思索,该怎么诱白面大盗出来,完全没注意到,走在他们面前一本正经的公子,刚才还手拿一只秀足,轻轻揉捏。
罗门客道:“想引蛇出洞,必须要放出诱饵。我以为,想抓住白面大盗,应当用美貌女子做饵,吸引他的注意力。待他动了心思,有所行动,我们再突然出现,抓个正着。到时候,他夜闯香闺,即使想狡辩,也辩驳不得。”
这和左凤梧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此计凶险,让哪个女子来当诱饵,似乎都不妥当。
左凤梧斟酌过后,决定先把计策定下后,稍加润色,再献给晋王,省得他觉得抓盗一事毫无进展,心急如焚。
左凤梧当夜就写好,交给罗门客核对,由邝门客护送至王宫。
待两位门客离开后,左凤梧才重新绕到屏风后。
他以为这些事情无聊,云枝定然听得厌倦,许是在打盹,或者已经睡着了。
但床榻之上,云枝睁大双眸,一副精神模样,丝毫没有困意。
她反而眉头轻皱,似在沉思。
她依偎在软枕上,发丝如瀑般散开,手指拨弄着枕边穗子。
左凤梧没有打断她的思考,他也好奇,表妹究竟在想什么。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表妹烦恼至此。
终于,云枝像是想明白了,突然坐直身子,发丝倾泻在肩膀一侧,眼眸晶亮。
“表哥,不如让我去吧。”
左凤梧心头一颤。
他明知云枝所说的意思,却故做不懂:“表妹要去哪里?”
云枝回道:“就是表哥和邝大哥、罗大哥说的,要挑一个人做饵,不如挑我吧。”
左凤梧立刻反驳:“不可。”
云枝轻轻偏头,眸中闪着疑惑:“为什么?这个计策很好,晋王看过以后,一定会催促表哥去做的。谁家的女子会甘心做饵?但假如无人愿意,表哥不就抓不到白面大盗了?”
“表哥必须要抓到白面大盗。”
她不会容许表哥的名誉受到半点损害。
“那也不用你来当饵。”
“表哥——”
左凤梧声音微冷:“表妹,不必再提。”
邝门客递过信件,本欲离开,却被晋王传召入内。
自从他把抓白面大盗一事托付给左凤梧,就整日期待着他的好消息。只是一连三天,左凤梧没有动作,让晋王心焦不已,也不好派人前去催促。
看罢信件,他连声称好,询问邝门客道:“井公子打算何时行动,士兵可还够用?”
邝门客道:“够用。不过选何人做饵,公子以为应当由晋王决断。”
左凤梧并非优柔寡断之人。
成就大事者,哪个不心狠。
他不会怜惜男子,同样也不会心疼女子。
只是抓白面大盗一事,他毕竟是替晋王做事,不能平白替他背负了恶名。
晋王深知其意,心中浮现一丝异样之感。
他想要的是听话的谋臣,左凤梧样样出众,可不够乖顺。
他不像听命于人的臣子,更像是坐在高台上的主子。
为主子背负骂名,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左凤梧如此爱惜羽毛,让他不禁皱眉。
但目前为止,左凤梧的才能足够掩饰他身上的瑕疵。
晋王想,等到把左凤梧收入门下,他再好生教导一个臣子应当做些什么。
如今,他就原谅了左凤梧独善其身的心思。
王宫中婢子无数,随便指派一人就可。
有晋王命令,她们必定听从,不会有二话。
晋王刚要指定人选,忽地想到什么,话到嘴边改了口:“上次在客栈之中相见,我看到有位女子,名唤井云枝,生得美貌。由她做饵,引白面大盗上钩,必定能成。”
第315章 复国表哥(19)……
邝门客暗自腹诽:为何要表小姐去,怎么不让桑桑去。晋王此人,是难得的贤明之君,如今看来,也有慷他人之慨的时候。
他面上不显,只说此事自己做不得主,要回去禀告左凤梧。
晋王以为左凤梧定然不会反对。
抓到白面大盗,对云枝而言是大功一件,她怎能不愿。
邝门客回去后,不仅把晋王的想法说出,还把自己的埋怨尽数告诉了左凤梧。
罗门客拧眉,刚要开口,就听左凤梧道:“表妹不能去。你明日——不,我随你一起去见晋王。”
邝门客跟随左凤梧,认为他是最贤明的主子,晋王是万万赶不上的。他是典型的武臣性情,冲动、直率,有一说一。
邝门客认为想要复兴随国,就聚集一群士兵,把小国一个个打下来,随国自然就复兴了,何必还要争取旁国的支持。
但众门客一致认为,用蛮力复国,不仅劳民伤财,且要折损许多士兵,而同强大的诸侯国结盟,则是更平和的复国方式。
邝门客说不过他们,只好老老实实地按照左凤梧的吩咐,来到晋王城,用参选贤士的方式宣扬名气。
在邝门客眼中,左凤梧迟早会做随王,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御前一等威武将军,而云枝是板上钉钉的随王后。
让将来的随王后给晋王以身犯险,他也配!
邝门客巴不得左凤梧被激怒,放弃所谓的平和方式,采用武力复国。
最好趁着明日见晋王的时候,顺势钳制住他,逼迫他借兵给他们。
邝门客眼中满是跃跃欲试,转头看见罗门客忧心忡忡,立刻不满:“哎,你是不是不同意公子和我的意见,认为表小姐应该充当诱饵?”
他暗道,如果罗门客敢点头称是,他立刻指责对方忘恩负义。
若不是云枝求情,罗门客早就被赶出去,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罗门客却摇头道:“不,我赞同公子和你的想法。”
邝门客一怔。
罗门客继续道:“我们本就是为了博名而来,不必要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他日,晋王得知公子身份,又知道表小姐,这个日后的随王后,都曾听过他的差遣,为他鞍前马后,岂不认为公子过于讨好他,为此可能故意拿乔,并不有利于复国大业。”
左凤梧深以为然。
其实,他否定晋王提议,没思虑太多,不过是不想表妹参与其中罢了。如今经罗门客一提醒,才惊觉自己刚才的想法太冲动。
他应事事为了复国着想,怎可凭借一时喜好行事。
翌日,左凤梧携了两位门客,去见晋王。
晋王信心满满,却听到了他的拒绝。
“表妹体弱,又有喘症,万一受了惊吓……我实在不敢拿她来冒险,望君上理解。”
他说的如此诚恳,晋王怎好强迫,便只能另外选定人选。
云枝知道左凤梧今日进王宫,应是为了选饵料一事。
其中内情,她听得一二,不禁蹙眉。
晋王会怪表哥吗?
云枝分外不解,为何表哥不让自己去,分明她是情愿的。
凉风乍起,云枝肩膀微缩。
见状,一直注视着云枝的齐秀成立刻上前,把椅背上所搭薄裘披在她的肩膀。
正下楼梯的桑元义见状,嗤了一声。
齐秀成抬头,二人目光相接,有火星闪烁。
桑元义瞧不上齐秀成,认为他孤僻阴冷,在云枝面前像一条狗似的,百般讨好。
齐秀成同样看不惯桑元义。不过是出身好一些,就眼高于顶,真是讨人厌。
莫聪从后厨走出,看他二人各自别过头去,一副相看两厌的模样,不禁一喜。
他二人并非天性不合,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有赖莫聪从中使了手段。
他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精通挑拨之术。
在桑元义面前,他暗示齐秀成借面上的红纹,博取云枝怜悯,是小人举动。
“他那红纹初次看着吓人,待惊吓过后再看,就觉得同他很配,不仅不丑,反而十分俊美。可他偏偏戴着一副面具,让云枝看了,总想再见见面具之下他的长相。依我看,他知道自己不丑,有意做出这副姿态,目的是吊人胃口。”
桑元义颇为赞同。
他多次看到云枝盯着齐秀成的面具,轻声让他摘下,十次之中,齐秀成只有一次是答应的。
他摘下之后,云枝看得目不转睛,有一次甚至动手去碰。
齐秀成身子僵硬,却没有躲开,任凭云枝软柔的手落在他的脸颊。
云枝的纤指沿着红纹的形状轻轻摩挲。
她抚过的地方,好似有电流滑过,有酥麻的感觉。
齐秀成眼眸中逐渐涌出黑浪,在他要开口时,桑元义及时出现,打断了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每次回想起来,桑元义都心有余悸,笃定齐秀成当时要说的,一定不是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