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片粥端了上来。
云枝捧起,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失落。
郑媪平日里煮粥,都会洒一把葱花,白粥配上碧绿叶子,青青白白,煞是好看。
这碗粥平平无奇,没有特别之处。
云枝尝了一口,发现味道也无甚特别。
不比郑媪所做,软糯爽口,清新香甜。
云枝只用了两口,便放下了。
桑元义的眼睛始终未离开她,见状微微皱眉。
“不合胃口?”
若是换了寻常人,被人捎带着离开雁回屿,还一路精心照料,对吃到的粥并不满意,也会客套地说上一句是自己胃口不佳。
但云枝身处雁回屿多年,与世隔绝,脑袋里从没有这些弯弯绕绕。
她径直说道:“不好喝。没有郑媪做的好喝。”
换作脾气稍不好的人,定会嫌弃云枝事多。一路上,云枝就身子弱,让桑桑和桑元义的全部心思都分给了她。这会儿又挑三拣四,嫌弃粥不好吃。
可桑元义丁点没有发火的意思,问道:“老听你说郑媪,她煮的粥究竟是什么味道?”
云枝乌黑的眼眸中露出点点光芒:“香甜至极。”
桑元义做求知状:“她是怎么煮的粥?”
云枝回忆着:“要选无骨的鱼,除去腥味,调味要少……”
桑元义微微颔首。
桑桑倒是觉得这鱼片粥味道甚好,不过她丝毫不怀疑云枝的话,想着是自己见识少,若也和云枝一样,用过郑媪煮的鱼片粥,恐怕就会嫌弃眼前这碗了。
她的目光一会儿看向云枝,一会儿移向桑元义,心道哥哥询问的如此仔细,莫非是要嘱咐厨房的另做一碗。
但桑元义听完,没有起身去吩咐掌柜的按照云枝说的做法另做一份。
这便让桑桑摸不着头脑了。
有手掌在云枝面前闪过,轻松地打了个响指。
云枝看向那人。
她并不认识。
桑桑却一眼就认出了莫聪,毕竟这人平白让她挨了许多骂,还拿走了一笔银子。
莫聪见云枝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有波动,不禁感到失落。
他双手扒着窗户,身子一跃,就跳进了客栈里。
云枝受到惊吓,轻抚胸口。
莫聪顺势在她的身边坐下。
他看看桌上的东西,口中感慨“真是富贵公子小姐”,顺手端起那碗鱼片粥,一口喝尽。
云枝蛾眉微蹙。
“那是我的粥。”
莫聪点头:“我知道啊。你不是不喝了吗?”
“是不喝了。”
莫聪道:“所以,这碗粥是你不要的东西。我拿走你不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他牙尖嘴利,一时把云枝绕了进去,不知该怎么反驳。
桑元义脸色发沉。
桑桑嚷道:“我们共同用膳,何曾邀请过你,快点离开!”
莫聪自诩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不会脸红,对他二人的反应充耳不闻。
他将右膊支起,立在桌上,一双眼睛不加掩饰地看着云枝。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
云枝抿唇不语。
她想,莫聪就是表哥口中所说的“坏人”,她应该远离他。
桑桑急着唤掌柜,让他把莫聪赶出去。
掌柜的哪敢招惹莫聪,直言他是店中的客人,赶不得。
桑桑闻言更生气了。
她声音急切:“喂,那位井公子几时回来,我好赶紧和他打商量。如此,我和美人姐姐就能住在房间里,将某些坏心眼的人彻底关在外面,眼不见心不烦了。”
莫聪的眼睛在看着云枝,耳朵却在分神听着。
他抓住重点,问道:“你们要住在这里,可是没房间了?”
云枝柔声开口:“是。所以,我们要等井公子回来,想让他让出房间。”
莫聪见云枝主动和自己说话,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皙齐整的牙齿。
云枝看着他的脸,觉得好生奇怪。
他面上是病歪歪的黄,牙齿和手却很白。
难道一个人的身上,竟会同时有黄和白两种颜色。
她将疑惑问出了口。
莫聪听罢,把嘴角咧的更大了。
“等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许是他的笑容很爽朗,看着就让人忍不住随之勾起唇角,云枝忘记了左凤梧的嘱咐,柔声应好。
桑元义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他眼中,莫聪不过一个坑蒙拐骗的小毛贼,生得连普通都算不上,云枝怎会同他说的有来有回,竟比和自己说话时还要随意。
在桑元义发火之前,莫聪站起身,拍着胸脯道:“不用等井公子了。你们等我一刻钟的时间,立刻能空出三间房来,让给你们住。”
桑桑冲他吐舌头,一脸不屑:“吹牛。掌柜的刚才可说了,你自己也是和你爷爷一间房。怎么,你能凭空变出来三间房,还是说,你要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再去哀求别人也让房?”
莫聪不理她,只对着云枝笑:“稍安勿躁,等我回来。”
云枝轻声应了。
莫聪飞也似地跑上楼去。
桑元义沉声开口:“他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
桑桑大惊。
这是她听过桑元义说过的最重的话。
看来,她哥真的是讨厌极了莫聪。
云枝却轻声反驳:“我觉得他挺好玩儿。”
莫聪和她在雁回屿见到的人都不一样。
雁回屿上,深深活泼,浅浅稳重,郑媪耐心,她们都有各自的性格,可从未有一个似莫聪这般天马行空,让人想不到他下一刻会说什么,做什么。
云枝有点喜欢和他接触。
尽管他手脚不干净,长得也不英俊。
桑元义听到云枝反驳,顿时瞳孔张大,微张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桑桑看出,她哥是快气疯了,连嘴唇都在发抖。
不过她不理解。
论讨厌莫聪,她最甚,不应该是她最不快活吗,怎么堂哥好像比她还要生气。
莫聪说是一刻钟,就是一刻钟。
他脚步轻快,从楼上走下来。
云枝忽然觉得,除了牙齿,他的眼睛也挺好看的。
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莫聪得意道:“三间房,就在我的隔壁。”
“喂,我怎么称呼你?”
云枝惊讶于他轻易地解决了房间之事,顺口把名字报出:“井云枝。”
莫聪嘟哝了一句:“井姓不多见,我怎么见到了两个,还都长了一副美人面孔。”
云枝没听清楚,好奇他是从哪里找到的空房间。
“是别人让出来的。”
桑桑惊讶:“你连银子都要讹诈旁人的,竟也会高价买房间,真是难得。”
莫聪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走到云枝身旁,亲热唤道:“我叫你云枝。”
云枝没有拒绝。
“云枝,你带的行李在哪儿。”
云枝伸出葱白手指,指向一处。
莫聪立刻拿起小小一个毡包,背在肩上,领着云枝往楼上去。
桑元义不愿住莫聪要来的房间。
桑桑劝他:“别傻了,哥。他哄了我们的银子,这房间算是他偿还给我们的。你刚才看见了吧,这人花言巧语,快把美人姐姐哄走了。你为了争一时之气,不住这里,住在别处,不更方便他骗美人姐姐吗?”
桑元义的脚步动了。
莫聪把自己隔壁的一间房留给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