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伸长脖颈,一眼就看到了卖皎月纱给她的那位海国第一商人。
他瘦高身形,眼睛同海澈一样,大而明亮,但眼中的目光却和海澈不同。
——海澈的眸子中尽是澄明,而他的眼睛中满是精明算计。
海澈照例说了一些恭敬言语,云枝无心去听。
她心中急切,想要海澈快些说完,好让商人将皎月纱拿出,让她看上一看。
海澈说罢,便是海国使臣。
最后,终于轮到海国第一商人。
他知自己身怀皎月纱,却不进献给皇帝,会让皇帝心存不满。
海国同花国不同,推崇商业,因此商人在本国的地位很高,所以他的皎月纱从来都是卖出去,未曾献给过贵人们。尽管如此,他也未受到任何存心报复。
但到了花国,此处商人地位排末等,他自然要入乡随俗。
不过,要他把皎月纱进献,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此行带来了许多彩绘泥偶,都是仿照海国传说中的神仙精怪所制,新奇有趣,一一送给今日宴会上的众人。
商人深知,送其他东西,例如布料,因其技术不精,不会被人珍惜,反而送这些新奇小玩意儿,会让人生出欢喜。
云枝得了一个红绿泥偶,丑兮兮的,她看了却很是喜欢。
卫仲珩手中拿着的是一个蓝紫泥偶,做工同样精致。
云枝向对面看去,见卫叔玠拿着一个口中含火的泥偶,不禁笑出了声。
那个泥偶愤怒吐火的模样,真的和卫叔玠很像。
皇帝拿着泥偶,对商人的好感倍增。
见状,商人才提出要将皎月纱制成的衣裙拿出,让众人一观。
共有五个宫人拉住衣裙的五角,向众人展示衣裙。
颜色清雅,轻巧飘逸。
只是看看,就能想象到穿上以后,会是何等的身姿绰约。
云枝越发心动了。
见过皎月纱的人,没有不想得到它的。
商人又道:“此纱难得,它的原料生在悬崖峭壁处,只有寥寥几株。虽是每年都能采摘,但制成的纱质量不一,今年这匹,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一匹。这些年,悬崖处的植物长势渐渐不好了。那植物特别,一旦换了其他地方是长不成的。若是按照现在的情势,它迟早会枯萎衰败,这匹皎月纱就成了世上最好的一匹。”
他的一番话,让众人蠢蠢欲动的心越发热切。
皇帝亦有些意动,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这条衣裙?”
商人道:“不瞒陛下,这些年我卖货物,已经积攒下不少银钱。金银于我,已经不甚重要了。我之所以把皎月纱制成这条衣裙,是想自行留下,当作传家宝贝。”
他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意在告诉众人,不要再打皎月纱的主意了,即使出多少银钱他都不卖,因为他要自留。
皇帝颇为遗憾,但君子不夺人所爱,也深表理解。
秦怜儿同皇帝坐在一处。
皇帝低声问道:“想要吗?”
秦怜儿摇头:“不想的。”
皇帝好奇,如此漂亮的衣裙,怎么会有女子不动心。
秦怜儿解释:“臣妾得了陛下疼爱,有了不少华贵衣裙,对这等宝贝,只有欣赏的念头,却绝生不出占为己有的心思的。”
皇帝听了,身心畅快。
他刚才那点得不到皎月纱的不快活,也就烟消云散了。
静舒公主对商人的话嗤之以鼻,心道,不过是故意抬高皎月纱的身价,想卖个好价钱罢了,她才不相信那番鬼话。
她命人将商人喊出来,问他多少银钱才肯卖掉皎月纱。
商人恭敬回道:“公主,我已经说过了,此纱不卖。不过,我之前卖出去过两条皎月纱制成的帕子。你若是想要,可以去找找它的买家,再买到你的手中。如此,你就能拥有皎月纱了。”
静舒公主掐紧手心。
那两条帕子在云枝手中,还是她的亲哥哥高价买来的。
一提及此事,更坚定了她买下皎月纱衣裙的决心。
她想,云枝得了两条帕子算什么。到时候,她要穿着皎月纱制成的衣裙,在云枝面前转一圈儿,让云枝嫉妒红了眼睛。
商人见静舒公主纠缠,便称自己要回宴会去了,恕不再奉陪。
静舒公主喊住他:“你知道我要嫁给你们王子,做王妃吗,你要得罪我?”
商人心里觉得好笑。
他看静舒公主,就像看一个仗着权势吓唬人的小姑娘。
他连两国皇帝都敢拒绝,怎么怕一个王妃。
商人道:“公主,我该说的已经说过了,此纱不卖。”
说罢,他不理会静舒公主面上的神情,转身回了座位。
云枝施施然从树后走出。
静舒公主瞪圆眼睛:“秦云枝,你敢跟踪我?”
云枝将手指抵在嘴唇:“慎言。公主难道忘记了,上次你因为说错话,被罚禁足、抄经书,吃了不少苦头呢,怎么还没有学乖。”
她轻扬起帕子,微微扇风。
静舒公主看出那帕子是皎月纱,清楚云枝是在故意刺激她,便道:“得了两只帕子有什么好得意的?有本事,你就把那条衣裙拿来,我就佩服你。”
云枝觉得好笑。
静舒公主的激将法真是太拙劣了。
刚才她本想和静舒公主一样,私下里问问商人,究竟要怎样才能得到那条衣裙。不过,还好她没有先开口,不然被臊的满面通红的就是她了。
云枝淡淡道:“公主的佩服……嗯,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吗。”
静舒公主脸颊发烫。
她狠下心:“秦云枝,你若是真能得到皎月纱衣裙,我就从此不和你作对了,还唤你一声姐姐,听你的话,绝不违抗。但你要是做不到,就——”
她唇角带笑:“就嫁给海国王子,做他的王妃。怎么,你敢赌吗?”
静舒公主的心砰砰直跳,期待云枝答应,又怕她断然拒绝。
云枝忽地想通了,为何自己“碰巧”和海澈在花圃中碰面。
原来,一切都是静舒公主设计。
她一定是想让自己嫁给海澈,从此远离花国,再碍不住她的眼睛了。
云枝想了想,轻声应好。
静舒公主眉心一跳,不确定道:“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云枝故意道:“公主再问,我就后悔了。”
静舒公主忙道:“不能后悔,你已经答应了。我肯定说话算话,希望你也能兑现承诺。海国王子一个月后就会离开,这一个月内,你若是得不到皎月纱衣裙,就随着他们一起走吧。”
云枝柔声道:“好。不过一个月后,公主要做好叫我姐姐,为我马首是瞻的准备了。”
静舒公主冷笑。
云枝从另外一条路回宴会,却遇到了卫叔玠。
他手中拿着海国商人送的泥偶,一脸凝重。
“表哥。”
云枝脚步轻快地跑上前去。
她盯着卫叔玠的脸:“表哥愁眉苦脸的,又生我的气了吧。”
“没——”
云枝不信:“书上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看不然,是男子比女子难养才是,表哥尤甚。你对我要坦白一些,不要自己生闷气,这样我怎么能知道你的心思呢。说说吧,为什么生气。”
卫叔玠在边关十年,并无多少知己好友。
他刚去时,尚且是孩童,又是皇子,旁人当然不敢和他亲近。
这使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虽然快言快语,但真有了心事,却是埋在心里,不去对人倾诉。
云枝的话让他心头一震。
良久,他才发出声音。
“你为什么和二哥坐在一起?”
第290章 王爷表哥(17)
云枝神色微惊。
她未曾想过,卫叔玠竟是为了区区小事而生气。
只是因为她和卫仲珩坐在一起,而非他,就让他生了闷气,甚至一个人离开席位,看着泥偶发呆?
云枝不禁唇角微勾。
卫叔玠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己被云枝一哄,当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连忙补救,语气急促:“我乱说的,你当作没听过。”
云枝柔声道:“因为是二表哥先来的,我才同他一起坐下。下次,表哥先来,我和你坐在一处,好不好?”
卫叔玠解释的话被堵在嗓子中,喉咙微滚,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