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等下去。
这些年,他经历了许多,思想变得越发成熟,知道之前自己大错特错。他想要迎娶云枝,却不只是为了给云枝一个名分,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名分。
燕郢终于明白,为何当初云枝执着地要名分。因为只有得到名分,才能心安,就如同此刻的他。
他没有名分,所以每次去寻云枝,都得看云枝有没有空闲。有时候,他会扑空,原因是燕大郎带着云枝出去了。那个时候,燕郢心底就会涌现出深切的失落。他明白,自己不能怪任何人,因为燕大郎是云枝名正言顺的夫君。而一个夫君,想要带妻子出去游玩,是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的。
燕郢想要夫君的名分。他知道这句话由自己说出来,云枝不一定会点头答应,便把主意打到了燕曦身上。
若是燕曦肯为他说话,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云枝会心软的。
燕郢将之前没有送出去的砚台拿了出来。
他道:“你不肯收下它,是为了那句无功不受禄。但你帮了我的话,就是有功,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燕曦看看他,又看看砚台,最终伸出手。
不过,他道:“我会同娘亲说。但母亲不答应的话,这砚台我会还给七叔的……”
燕郢打断他的话:“不必。无论事情办成与否,你都不必把它还回来。办的成,你自然有功。办不成,你也有苦劳在。是不是?”
燕曦固然聪慧过人,但终究是一个七岁孩子。他可以通过勤学苦练,赢了棋师傅的棋局,但面对燕郢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他却是找不到话反驳,只得点头应好。
燕曦是爱砚之人,得了一块稀世珍品的砚台,当然心情畅快。
他有了高兴事,第一反应就是去告诉娘亲。
在去云枝院子的路上,他遇到了燕三老爷。
燕三老爷看到了匣子露出的一角,将它掀开,仔细品鉴了一番。
“好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燕三老爷面露羡慕。
燕曦回道:“七叔送给我的。”
燕三老爷眉头一拧:“燕郢送的?这好东西怎么给了你,难道不应该留给自己的亲爹吗?”
他气的吐息微急。
虽然,他和燕郢过去的关系并不好,但名义上,他总是燕郢的亲生父亲。燕郢明知他爱砚台,得了这么一块极品砚,却连消息都不透露一声,径直给了燕曦,真让他心中郁闷。
燕曦劝了两句:“三爷爷,你别生气了。不如,我把这块砚台让给你,你就别生七叔的气了。”
燕三老爷就是再喜欢这方砚台,也不能从小孩子手里抢东西。
否则,传出去了,就会说燕三老爷连一个小孩子都比不上。七岁的燕曦尚且懂得谦让,而他却不知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
燕三老爷开口拒绝,又在燕曦担忧的目光下做出保证,称他不会和燕郢计较的。
燕曦才放心,抬脚要走。
燕三老爷喊住他。
他抚住燕曦肩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口中道:“不像啊。”
燕曦不解:“三爷爷,什么不像?我应该像谁吗?”
燕郢是燕三老爷的儿子,对于自己的血脉,他清楚对方的脾气。燕郢能够对燕曦这么好,一定是有原因的。
燕三老爷觉得,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燕曦是燕郢的儿子。
他看来看去,竟然没有发现二人有一点相似之处。这让燕三老爷原本笃定的心,慢慢开始动摇了。
他挥挥手,让燕曦离开:“没什么。”
燕曦跑到了云枝的院子。
远远地,云枝就看到一个小郎君朝着她跑过来。
她挥着手,柔声喊着:“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燕曦像一阵风似地跑到了云枝面前。
他脸颊红扑扑的,额头挂着汗。
云枝拿起手绢给他擦汗,好奇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从来都是和你爹一样,极稳重的。怎么突然就风风火火的,可是遇见了棘手的事情?”
燕曦把匣子捧在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娘,棘手的事情没有,好事倒是有一件。”
原本燕郢叮嘱燕曦的是,让他旁敲侧击,提醒云枝余生漫长,枕边陪伴之人需得是心悦之人,以此让云枝改变心意,同燕大郎和离。
而在和离之后,燕郢必定迎云枝进门。而云枝三嫁,嫁的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夫君还是兄弟,会引起众人议论,此事燕郢会处置妥当,必定把那些流言蜚语按灭,不让其肆意传播开来。
燕郢需要的,就是云枝的一句同意。
可燕曦最亲近的人便是娘亲,任凭旁人许下天大的好处,他都不会隐瞒云枝。
燕曦把燕郢如何找到他的、怎么嘱咐,还送来一方砚台作为谢礼尽数说了出来。
云枝听了此事,心中有些埋怨燕郢,他的那些心机手段竟然用在了燕曦身上。可同时,云枝也感到了一丝好笑。任凭燕郢如何想,都不会想到燕曦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把所有话都说了出来。
云枝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一物降一物。
她自以为不能降伏燕郢,不过现在看来,燕曦应该是可以的。
燕曦见云枝良久没言语,轻声问道:“娘亲,你生气了吗?你要是不高兴我和七叔来往,以后我就不理他了,这块砚台我一会儿就送回去。”
云枝问道:“你喜欢这块砚台吗?”
燕曦诚实地点点头。
云枝柔柔一笑:“那就留下吧。至于表哥那里,你若是喜欢他,就和他往来,不喜欢他了,断了关系就是,不必过问我。这方砚台,是他嘱咐你打听我的心意,因此给你的谢礼,如今我已经知道他的想法,便算作他的目的达成了,你收下也有理有据。”
燕曦便放下地收下砚台。
他答应燕郢,一来是真的喜欢这块砚台,二来是想把燕郢的打算告诉云枝,到时候口说无凭,得有证据,这块砚台是燕郢亲手所给,便是物证。
在燕曦心里,无论是谁,即使是他爹燕大郎,都不能算计云枝。所以,哪怕燕郢给的是十块八块砚台,都收买不了燕曦。
得了云枝的同意,燕曦欢天喜地地收下砚台,还嘟哝了一句:“我挺喜欢七叔的。他和爹,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过我见了他们,心里面都感觉很快活。”
云枝去见了燕郢。
这是成亲后第一次,她主动登门拜访。
燕郢心底涌出一股慌乱。
他忙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直到确认面容干净、衣裳得体,才命人把云枝请了进来。
云枝嗔道:“表哥,你怎么拿砚台去收买曦儿呢,这多不好。大哥哥好不容易把他养成完全不像你的样子,万一被你教坏了,可怎么办。”
燕郢心中微堵。
这七年来,他一直在压抑克制自己,尽力做到“表里如一的改变”,为的就是让云枝改观。可一牵扯到燕曦,云枝立刻就把他所有的改变推翻了。在云枝心里,恐怕他怎么都比不上燕大郎了。
燕郢平复心绪:“是我的错。”
云枝向来心软,闻言神情微松。
“我的错又何止是这一件呢。表妹,我还记得,当初你我浓情蜜意,两个人好似一个人,你提及亲事,我却一口拒绝。”
云枝轻垂眼睑,像是不想提及此事。
燕郢知道,这件事是云枝的心病,重提之后,他二人的关系可能会毁于一旦。
可燕郢必须提起,因为他忍耐了七年,并不想继续忍下去。
燕郢提起了他母亲之事,说起母亲便是因为被婚约束缚,郁郁而终。他备受影响,又因为父亲忽视,在府上过得格外艰难,才会抗拒亲事。
云枝从来不知道,当初燕郢的一句拒绝之后,还有这么多内情。
她望向燕郢的目光中尽是怜惜。
燕郢道:“可我太过自以为是,不去想你的处境如何,只把我的想法加在你的身上。因为我的自大,你嫁给了晏七郎,又因此遭受了种种委屈。晏七郎故去后,我待你丝毫没有改变,还是凭借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你的心意做事。你选了大哥,而放弃了我,也是应当的,我能够理解。可表妹,你从来都是心软的,为什么不能对着我心软一次,谅解我呢。”
他在云枝面前缓缓蹲下,双手搂住她的腰肢,将脸颊贴在她的小腹上。
“表妹,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你对我心软一次,原谅我吧。那句话,我可不可以重新做回答。”
云枝嘴唇微颤:“什么话?”
燕郢抬头,仰视着她:“事关我们的亲事。我想问表妹,还是否愿意嫁给我做妻子?”
云枝眼眸微酸。
当年之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她怀疑过,是否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所以才会父母不疼,姐妹不爱,连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心爱之人,都不愿意娶她。
时隔七年之后,云枝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那句话。
她从前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燕郢的。
可是,她错了。
云枝对着陌生人,尚且会心软、宽宏大度。而燕郢,是她曾经倾注了满腹情意的人,她如何能够对他心狠呢。
燕郢问出口的一句话,七年前的云枝和七年后的云枝,答案都是一样的。
她微微点头。
燕郢将脸埋在了云枝的衣裙中。
为了让云枝安心,他道:“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处置好。你和大哥和离,再嫁给我。若是你担心流言蜚语止不住,我们就去江南住下。”
云枝摸着他的发丝:“不去江南。表哥,我愿意答应你,因为我不想为难自己了。强撑着一口气,不答应你的求娶,固然可以让我出了当日被拒绝的气。可我会得到什么?什么也没有。而答应你,我会得到自己的心悦之人。至于外面的议论,我有些害怕,又不太害怕。因为我知道,表哥已经不是之前的表哥了。你有担当,会保护我。无论谁欺负我,你都会站出来的。所以,尽管我怕别人议论,可知道表哥会护着我,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听到云枝口中说出“心悦”二字,燕郢瞬间觉得,七年的伪装都是值得的。
既然云枝喜欢现在的他,他大可以一直装下去,直到进了棺材,成为一抔黄土。
不,纵然变成了泥土,他也要继续装下去。
否则,让云枝发现真相了,可能会生他的气的。
“不过——”
云枝神情凝重,看的燕郢也心里一慌,担心她改变了主意。
“曦儿的身世,我想,最好一直都不要告诉他。曦儿很喜欢大哥哥,就让他认为,自己的父亲一直是大哥哥就好了。”
燕郢心里泛酸。纵然是伪装出来的他,也比不上燕大郎可靠。
但燕郢清楚,哪里有十全十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