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道:“这边的事情还未理清,七少爷你就要回去了?可是家里出了急事,要我一起回去吗?”
燕郢摇头:“不必,我一人回去就好。店铺之事,我要细细嘱咐于你,万不可轻轻放下,必须要追究到底。如此,才能避免以后有类似事情发生。”
随从满口答应。
为了赶路,燕郢不再乘车坐轿,而是骑着骏马往回赶。
行至半路,天空忽地飘落雨水。燕郢因为出来的匆忙,身上既未带蓑衣,也未拿油纸伞,只得随便从路边折了几张树叶,叠成帽子。
他正要往头上戴去,忽地发现自己亲手做的帽子乃是绿油油的,顿时心中一乱。
燕郢向来不信这些,此刻胸中却莫名涌起怒火。
他将刚折好的帽子扔到地面。
雨越下越大,燕郢身上毫无遮挡,自然遭了许多罪。
待他赶到燕府门前时,浑身已经湿透,发丝凌乱,可让门房侍卫等人吓了一跳。
侍卫忙取来厚衣裳,欲盖在燕郢肩头,却被他一把拂开。
“表妹……”
燕郢抬头看天,见天色尚早,云枝恐怕还未醒来。
为了一场莫须有的梦境,他放弃要紧事情不办,匆忙赶回来已经足够荒唐。若是再为了此事,把熟睡中的云枝喊醒,更显兴师动众了。
燕郢便改了口:“把小竹叫来,我有事要问她。”
“是。”
趁着等小竹的时间,燕郢洗了澡,换过衣裳。可他的身上仍旧有寒意,掌心一片冰凉。
燕郢不以为意,听到小竹进门来,便抬头看了过去。
他开口,声音微冷:“表妹这些时日,如何?”
小竹心中疑惑,面上恭敬回道:“府上各人都照顾的周到,表小姐一切安好。”
燕郢仍不放心,追问道:“我离开这几日,府上都发生了什么,你一一说来。包括表妹的衣食住行,都需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小竹一一讲出。
她道:“……表小姐说心情不好,就吩咐厨房做了安神养气汤。厨房的人手脚麻利,当天就送来了。只是——我以为这汤效果不好,表小姐喝过以后,气色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忧心忡忡。”
燕郢眉头一拧,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叫来厨房管事的,得知他们确实为云枝准备了安神养气汤,却和小竹说的话有出入。因为那汤中需要添加很多补药,有一味药府上没了,便叮嘱人去买,所以汤当日没有做好,是第二日才送过去的。
小竹口中喃喃:“怎么会,表小姐明明告诉我,她手中捧着的是安神养气汤。若不是那汤,该是什么,从何处来的?”
燕郢神色已变,他越发确定,那场梦境并非是凭空而来,而是对他的提醒。
他想,云枝待在府上,并未出得府去,她若想落胎,只能从药阁中取药。
他便叫来药阁管事,让他清点药材,看有何不对劲之处。
管事清点过后,脸色苍白,声音微颤。
“其余草药均对得上数,唯有一味红花,缺了少许……”
燕郢的脸色越发沉了。
经他询问几人后,天色已经大亮,云枝也已醒来,不见小竹身影问了几句,被其他侍女搪塞过去。
云枝梳洗更衣完毕,小竹已回到了房中。
她启唇:“小竹,你刚才去了哪里?”
小竹眉眼中有担忧之色:“是七少爷唤我过去。”
闻言,云枝的心跳错了一拍。
“表哥……他不是出门办差事了,何时回来的,叫你过去做什么?”
小竹如实回道:“今儿早上天一亮,七少爷就赶回来了。他彻夜未睡,是冒着大雨回来的。表小姐,你偷拿药阁红花的事情,已经被七少爷发现了。”
云枝脸色一白,想要辩解,可看着小竹的脸色,她明白燕郢已经把一切都查清楚了,她再做辩解也无用。
燕郢要见云枝。
他没有命人来唤,而是亲自到了桃夭院。
云枝正对镜而坐,铜镜中倒映出燕郢的身影,和他那双漆黑到显得幽深的眼睛。
其余人纷纷退出房门。
屋内只剩下云枝和燕郢。
燕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轻微的咳嗽。
云枝记得,小竹说他是冒着雨赶回来的。今儿早她推开窗户,看到翠绿的竹叶上面也挂着不少雨滴,想来昨夜的雨不会小。
燕郢问:“你拿了红花,已经喝过了?”
云枝不语,只是透过铜镜看着他。
燕郢自顾自地回答:“一定没有喝。那样伤身子的药,你喝了,大夫会知道的。”
云枝并不隐瞒:“是,我没有喝。”
燕郢又问:“都说做人母亲的,当得知自己有孕时,就会对腹中孩子百般怜爱。可表妹你,你马上都要三个月了,却想要把它落了。是为了什么?”
云枝终于转过身去,定定看他。
燕郢道:“是因为晏五郎教唆?不,你不会听他的话。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讨厌我,所以宁愿不要腹中骨肉,也要和我断了关系,再没有一点牵连。”
云枝站起身。
“表哥说的对也不对。我不要这个孩子,确实是因为表哥。但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原因。我以为,这个孩子长大了,若是肖像表哥,变得薄情寡义,毫无担当,那我何必要忍受怀胎十月之苦,把它生下来。那样的人,我已经见过一个了,不应该再遇到第二个。”
云枝说完,胸脯微微起伏。
她掌心起了薄汗。
她心中很是紧张,以为自己说了那样一番话,定然会让燕郢发火。
但燕郢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垂下眼睑,口中喃喃着云枝刚才的话:“像我这样的人,薄情寡义,毫无担当……”
他闭上眼睛。
燕郢曾经以为,他并不在乎在旁人眼中,自己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只要他活的肆意快活,旁人说什么,他一句也不在意。
可他突然发现,他错了。
还是有一个人的话,他是在乎的,就是云枝。
听到云枝以那些话来评价他,他的心泛起冷意。
他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感觉心像坠了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往下面落去。
门外传来吵闹声音,燕郢和云枝都循声望去。
小竹进来,面露难色:“大少爷来了,说是和表小姐约好了。”
燕郢皱眉:“大哥?”
燕大郎自从有了孤僻的性子后,在府上的存在感就一点点弱了下去。燕郢记得,云枝进府之后,似乎没有和燕大郎有过交集,怎么这会儿燕大郎却登门拜访。
云枝拧着帕子,心道:燕大郎来此,难不成是因为落胎之事寻她。
虽然云枝不知道,为何燕郢听到她主动拿红花想要落胎,并没有生气发火,但她深知,此事不能让燕大郎牵扯其中,受到波及。
她便道:“是我前几日和大哥哥遇见了,随口寒暄了两句,说改日见面。没想到大哥哥竟然信以为真,我出去把他劝走吧。”
云枝走了出去,见到燕大郎,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大哥哥快点离开,待会儿我再去找你。”
燕大郎神情中尽是不解。
他抬头,看见了随着云枝走出来的燕郢,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燕大郎低声道:“你究竟是不想要孩子,还是心有顾虑?”
云枝神色一懵,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燕郢看到他二人互相使着眼色,便知道落胎之事,恐怕燕大郎也牵扯其中。
他邀燕大郎进房中去。
“我正和表妹商量正事,既然大哥也知道内情,便一起商议吧。”
云枝看向燕大郎:“这——”
燕大郎颔首答应。
燕大郎虽然性子孤僻,但脑袋仍旧如同儿时一般聪慧。不过通过几句话,他就知道云枝腹中孩子是燕郢的。
他淡声道:“七弟,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占了女子身子,却不上门迎娶,害的表妹只能怀着你的孩子嫁给晏七郎。如今,你又做了什么,让表妹情愿伤身,也要喝下红花,落掉腹中胎儿。”
提及往事,云枝面露伤心,以帕子遮面。
燕郢重复了云枝刚才的说辞。
燕大郎眼眸转动。
他道:“表妹,你可是真心不想要这个孩子?若是你真不想,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方子,必定让你不受太多痛苦,就能如愿。可你要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若是失了孩子,再心生后悔,就没有法子能够弥补了。”
他素来寡言少语,在府上都是独来独往,连燕郢也是头一次,看到燕大郎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
燕郢仿佛看到了,倘若燕大郎没有性情大变,他应该是一副什么模样。也难怪直到现在,燕大老爷都对燕大郎的变化而耿耿于怀,不时长吁短叹,感慨若是燕大郎好好地长成了,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云枝唇瓣微张:“我,我不舍得的……”
自她呱呱落地,只享受过父母短暂的疼爱。从此之后,再无一人真心待她。在燕家,她遭人欺负。直到遇见了燕郢,她才以为碰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不曾想,燕郢绝口不愿给出承诺,让她安心。
她如同一只落叶一般,在水中飘荡,无人可以依靠。
如今腹部的孩子,是拥有她血脉的人,她能够感受到它一天天地长大。
更何况,云枝怀上他的时候,正是和燕郢情意浓厚时。
她如何舍得落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