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中这只风筝,未必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可当着燕郢的面,她不愿意承认,只是轻声道:“是吗。过去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这风筝也是我随手挑的。”
燕郢眼神一凛,呵道:“退下。”
众人连带小竹,纷纷往后退去,直到确保他们听不到主子说话的声音时,才停下。
燕郢握紧云枝下颏,语气发冷:“表妹的记性越发不好了。不过没关系,你记不住,我可以提醒你。”
他道:“当初你我二人在燕家同被欺负,不免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当然,这份情意是表妹你单方面的。毕竟我每次受了欺负,都在想着如何十倍百倍地偿还回去。不像表妹,被人欺负了,只会默默流泪。连新得的风筝被人毁了,也只会哭着想办法修补。”
云枝本就没有忘记,经他一提醒,往事瞬间历历在目。
当年,在燕家风头无两的当属大房。燕大爷官运亨通,生下的燕大郎更能一目十行,被皇帝亲口夸赞过。而燕三老爷,还有失了母亲的燕郢,在燕家皆不受重视。
燕大郎有神童之称,随着年纪渐长,却越发沉闷,不愿同人说话,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没有用。后来,是一个颇有经验的妇人提了一个主意,说是小孩子惯爱凑堆儿,找几个孩子带带燕大郎,他就会爱说话了。
燕大爷虽不认为孩子都必须是活泼的,不能安静,可燕大郎的性情未免太过沉静,一个月也说不上一句话,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燕大爷听人说,曾经有某某家的孩子也是如此,初时长辈不在意,自以为他是安静的性子,没想到时间久了。那孩子竟然忘记了怎么说话,变成了不会说话也听不进去话的活死人。
燕老爷当即大惊失色,他对燕大郎寄予厚望,可不想儿子成为活死人,就按照妇人所说,从宗族内挑选了几个孩子。
他的要求多,要性子好,生得漂亮,又乖顺懂事的。
云枝便被送了过来。
其余人家以为,燕大郎的病一定能好。到时候,这些送过来帮助治病的孩子就对燕大郎有恩,以后也能攀上交情。所以,他们尽力把自家孩子伪装一番,送进燕府。
初时,这些孩子还做做样子,装成乖巧温顺模样,陪伴燕大郎说话写字。
可时间久了,燕大郎仍旧寡言少语,他们却坐不住了,开始在府上找乐子。
他们都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少爷小千金,是经伪装后送进来的。偏偏云枝不同,她是真的因为性子和容貌被选中的,在众人面前就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当众人把各种玩意儿玩了个够,她就成了新乐子。
他们往她的书袋里放毛毛虫,看到她吓哭的模样时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故意疏远她,将她做好的课业偷走,冤枉她没有做,惹得她被夫子骂。
云枝试着和家里人联系,想要回去,却被狠狠斥责。
陆夫人道:“你是摊上天大的福气,才得以被选上,进了燕家。你不感激这份福气,努力和燕大郎套近乎,却整天想着离开,真是没用。”
被训斥了一回以后,云枝再不敢提起回家之事。
她尽量不同其他人说话,在受到欺负时强忍泪水,免得他们看到自己哭泣后越发兴奋。
日子一天天过着。
有一日,府上给每个孩子都分发了一只风筝。云枝分到的是一只彩色雀鸟,她欢喜极了,不舍得把它放在书袋里,怕弄皱了,只用手拿着。
可她回院子时,风筝还是被人抢了去,踩成稀巴烂。
她盯着风筝的“尸体”哭泣。
一阵呵斥声传来,吓得她噤声。
云枝以为是在说自己,待循着声音走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在说她,而是几个小郎君在围着一个人骂。
第229章 阴暗疯狂表哥(8)……
云枝原本以为,是燕家的少爷们在欺负小厮,但她看到伏在地面的那人身上所穿衣裳虽然半新不旧,可布料甚好,一看就知道是主子才能用的布料。
那人不仅被骂,似乎还被打了,唇角有鲜明淤青。
众人喋喋不休地训斥,他却不发一言。
云枝看着心中一紧,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救人。
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小郎君被继续欺负,她也做不到。情急之下,云枝白嫩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她扬声喊道:“燕大老爷安好。”
众人听到燕大老爷就在附近,连忙收手,因担心欺负人的举动被瞧了去,便把中间之人丢下,急匆匆地离开了。
云枝忙走了过去,朝着地面之人伸出手,问道:“你还好吗?”
那人抬起眼睛,露出一张眉眼疏秀的面孔,他的眼仁大而圆润,眼白偏少,使得整双眼睛像一口幽深古井,令人观之,心中一寒。
云枝吓了一跳,但还是没有把手收回。
小郎君并不接受她的好意。他双手撑地,似乎要靠着自己站起来。
可试了两三次,他也没有成功。
云枝望向他的腿,吓得叫出了声:“你的腿在流血。”
一时间,她竟然大着胆子,没有询问小郎君是否愿意,就把手搀扶上了他的臂弯。
小郎君面有抗拒,但像是意识到了仅仅靠自己,肯定无法站起,而强撑不会让他挽回半分颜面,反而会加重伤势,他便没有抗拒,任凭云枝把他扶到一旁坐下。
云枝焦急道:“都流血了,要请大夫来看。”
小郎君拦住她。
他摸向胸膛,什么也没有摸到,便问云枝身上有没有带帕子。
云枝将一方杏儿黄香罗帕递给他。
小郎君三两下就包扎好了伤口,动作看起来分外熟练。
云枝柔声报出名字,又问他姓甚名谁,是哪一房的。
小郎君沉沉看她一眼。
没有得到回应,云枝脸颊通红发烫。
她想,自己刚才是否讨人嫌弃了,人家都已经受伤,自己还在旁边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她却忽地听到小郎君开口:“我是燕郢,父亲是燕家三老爷。”
闻言,云枝很是吃惊。她见过燕大郎,以为燕府的每个少爷都像他一样,被众人敬重着。而前来陪伴燕大郎的一干人等,也都同燕家沾亲带故,在家中时都是父母娇宠。云枝没有想到,还有燕郢这般处境艰难的少爷。
堂堂燕家七少爷,竟然也会被自己人欺负。
他的处境好像和自己一样。
云枝心生同情。与此同时,她的心底也浮现出一丝欢快。
云枝深知自己不应该为发现同病相怜的人而开心,毕竟燕郢受到欺负已经够可怜了。可是,她到了燕家许久,一个朋友都没有结识,而是备受欺凌。这会儿她遇到了燕郢,顿时生出一种“他是上天赐给她的朋友,瞧啊,他们经历相同,一定能够说得来的”。
在燕府,被人欺负的日子固然不好过,可云枝勉强能够忍受。
让她感到煎熬的是没有朋友相伴。有了烦心事,也不能寻到一个人说说话。
而遇到了燕郢,她就视为上天赏赐,待他的感情就是同情和感激交织在一起,以百般柔情对他。
两人聊了几句,云枝并不擅谈,燕郢不是多话的人,因此谈话显得干巴巴的。
云枝猛然记起,她刚才跑的着急,风筝忘记拿了。
她对燕郢说道:“我去取件东西,稍后就回,你在这里等我。”
燕郢语气平淡:“你不回来也……”
云枝慌乱道:“我肯定很快回来的,你一定要等我。”
她脚步匆匆,想着要快去快回,生怕回来晚了,让燕郢生出误会,起身就走了。
燕郢可能是她在府上唯一的一个朋友,绝对不能失去的,不然她可以想象,以后自己的处境会有多么孤独冷清。
燕郢看她神色匆匆,以为她是遗忘了什么宝贝东西。
待云枝抱着风筝从远处奔来时,他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是一只破烂不堪的风筝。
燕郢疑心看错了,毕竟何人会把一只破烂风筝当做宝贝,不小心弄掉了还眼巴巴地回去取来。
可除了风筝以外,云枝手中再无其他东西。
她跑得急,停下脚步后口中还带着急切的吐息。
云枝开口向“新朋友”解释道:“府上发的风筝,人人都有一只。我这只是彩色雀鸟,很漂亮,可是……被弄坏了。不过没关系,我去找点布条针线,看能不能修补好。”
燕郢直截了当地戳破她想要含糊其辞的事情:“是别人故意弄坏的。”
云枝抚着风筝,轻轻点头。
她轻声问道:“你腿上的伤,可否要紧?”
燕郢轻扯唇角:“无事,休息一会儿便好。”
云枝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也分得一只风筝?若是可以,我们可一同去放风筝。”
燕郢摇头:“我没有。”
“啊!”
云枝惊讶地叫出声音,望向燕郢的眼神中尽是怜悯。
看起来,燕郢的日子比她还要凄惨。
云枝伸出白嫩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关系。即使你没有风筝,也可以放我的。”
燕郢偏首,盯着她的手,缓缓开口:“放你的?是那只破烂风筝吗,它还能飞起来?”
对于他的质疑,云枝很想笃定地说出“可以”二字,只是她心底也没有底气,小声道:“应该……能修补好的吧。”
燕郢在府上向来独来独往,这会儿竟和一个小丫头说了许多无聊透顶的话,连他也感觉惊讶。
不过,和云枝闲话的感觉不错。
燕郢朝着云枝伸出手。
云枝把风筝递给他。
燕郢翻看那彩色雀鸟风筝,竹条断裂,布帛也破开了。
他随手一抛,风筝就掉入了旁边的池塘中。
云枝惊叫一声,急的脚跺地面:“哎呀,你怎么扔了啊。”
她作势要去捞,却被燕郢拦下。
“捡起来也补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