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枝不明白,赵子衿为何要对她诉说这些。
赵子衿轻声道:“常言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如今已经知道,周清并非我的良配。他明知我想要新衣裳穿,还把银子给了路边的乞丐。他这样的人,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嫁。所以,云枝,我们各归其位吧。”
云枝颇为震惊。
她以为,赵子衿说出这些,是要和周清分开,回到赵家父母身旁。她完全没有想到,赵子衿竟然想要让她离开李玉臣,由她来做李玉臣的妻子。
赵子衿道:“当然,你已经做了许久的李夫人,让你重新回到厨房做活,自然是不妥当的。这样罢,你刚才言之有理。替嫁这件事上,你确实是对赵家有恩。待你把李夫人的位子还给我,就去做我娘的养女。我一定会好生嘱托娘,给你另选一门好亲事。”
云枝冷笑一声:“小姐,你觉得这般做合适吗。我和表哥已经成亲快一年,你和周清也做了夫妻。就算你要和周清和离,回到赵家,让赵夫人重新选婿的人应该是你。”
“可当初你嫁过去,顶的是我赵子衿的名字。李玉臣要娶的是赵子衿,不是你赵云枝。”
“我确实成过亲,可李玉臣也和你做了一段时间的夫妻。我不追究他,他也莫要来计较我。我和李玉臣重新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云枝打量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笃定道:“小姐,你莫不是又觉得表哥好了,倾心于他了吧。”
不然,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何赵子衿非要选择戳破一切,嫁给李玉臣。
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赵子衿看到了李玉臣的好,觉得即使再选夫婿,她跟着侠客私奔的名声传出去,恐怕也不会选到什么好郎君娶她了。
于她而言,李玉臣是最好的选择。
闻言,赵子衿果真脸颊一红。
和云枝猜想的一样,跟着周清在一起后,她见识了许多男子,他们肤浅、粗鄙。相比之下,温文尔雅的李玉臣显得难得可贵。以前,赵子衿看不上这种,觉得无趣乏味。可现在,她以为唯有李玉臣这种男子,才能对她百般包容呵护,就像他对待云枝那样。
赵子衿承认道:“是,他本身就该是我的夫君,我想嫁给他,没什么不对吧。云枝,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得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位子。”
第216章 沉稳持重表哥(24)……
赵子衿再不愿归家去,唯恐她一离开,云枝就会撺掇李玉臣回京城去。
赵子衿想要恢复身份,摆脱如今的境遇,只能依靠李玉臣,期望他归京时把自己带上。
她一番“换回位子”的话说出,便是同云枝撕破了脸。
她认为云枝贪图富贵,强占着李夫人的位子不肯让出。
云枝觉得她无理取闹。过去的赵子衿虽然任性,但还算有道理可讲。但如今的赵子衿,应当是吃多了苦,看任何一人,都觉得对方颇有心机。
云枝做不出把李玉臣拱手相让的事情。她对赵子衿直言道:“你若想说穿真相,尽管去说。到那时候,我做不成表哥的妻子,你也做不成。我一定一五一十地把你为何逃婚说出。我相信,表哥不会愿意要我这个冒牌货,也同样地不会要你这个会逃亲的真千金。”
赵子衿气极:“你——你何必如此,非要弄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云枝将头一偏,冷哼一声,并不理她。
赵子衿跟在她的身后,在驿站住下。她称,自己也是赵家人,和云枝关系匪浅。
这话是事实,因此驿站中人询问云枝时,她并未否认。
赵子衿得以在驿站中住下。
她当即要了新衣裳,好生洗个了澡。
县丞敬重李玉臣,驿站中人自然有样学样,对云枝分外恭敬。他们虽不知赵子衿是赵家的谁,但看在云枝的面子上,对她的吩咐也是尽量满足。
赵子衿已经快时隔一年没有享受过被人伺候的滋味。
她整个身子浸泡在暖融的热水中,想要恢复身份的念头越发强烈。
对着赵子衿,云枝的话说的坚决,可实际上,她心中慌乱不已。
云枝是故意伪装出来的镇定,想要震慑住赵子衿,让她莫要轻举妄动,好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时间,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过了三日,云枝打听到,赵子衿除了指使驿站里的人做这做那,并无其他动作,她的心才缓缓落下。
依照赵子衿的性情,若是想要把真相告诉李玉臣,一定会在相逢的第二日就会有所行动。赵子衿没有那个耐心等候所谓的合适时机,所以,都三日了,她还没有说,便是不打算在此处开口。看来云枝的那一番话,对她还是有威慑效果的。
云枝趁机试探李玉臣的态度,她问道:“表哥以为,夫妻之间,若是有一人撒谎,那另外一方该原谅吗?”
李玉臣仔细想了想:“那要看说的是什么谎话。如果是无关痛痒的谎话,不必因为一桩小事,扰得夫妻不和睦。若是天大的事情……”
他犹豫着,还是把心里话讲了出来:“我以为,夫妻之间应当坦诚,假如真的说了天大的谎话,说明一方根本不信任另外一方。那被骗的一方自然是要生气的。而且,他感受到的不止是气愤,还有不被信任的心寒。”
见云枝面色凝重,李玉臣笑道:“不过,我说这些也只是纸上谈兵,在脑袋里想想罢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样子的话才是天大的谎话,想来没有这么大的谎言吧。而且,我待表妹,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芝麻大小的谎话都没说过。”
云枝心道:你确实没有说过,可是我却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若是我告诉你,我并非赵老爷的亲生女儿赵子衿,而是赵家奴仆赵二的女儿,当初你所见到的林氏和赵二,才是我亲生父母,你定然会勃然大怒罢。
原本要得到的是一只珍珠,却让人用石头替换了,让谁知道都会不高兴的。
云枝轻扯唇角,露出淡淡笑容。
李玉臣把她搂在怀里。
他感受到她的不高兴:“表妹哪里不快活,是这几日太累了吗?”
云枝本想摇头,她不过待在李玉臣身旁,给他递草药、送茶水,到了吃饭的点给百姓们分发馒头米粥,并不十分疲惫。
可否认以后,她又该如何解释面上的疲态。
犹豫之后,云枝点了头。
李玉臣偏首,将唇印在她的额头,温声道:“告诉表妹一个好消息,我们应该会提前回去,最多不过一个月。”
云枝讶然:“可看病的百姓怎么办?”
“钦差大臣已经定好了安置百姓的住所,过冬的粮食也备好了。至于看病,他搜罗了民间大夫,到时候三个大夫编成一组,分别派往各个小镇。这些大夫们明日就到,由我和赛华佗□□导。他们懂得医理,稍加提点就知道该怎么应对百姓们常见的疾病。想来有这些大夫在,百姓的身子很快就会好转。到时候,身子康健,住的地方有了,又有粮食吃,他们的日子也算得了安稳。”
云枝陪伴李玉臣的这几日,见多了百姓们的可怜模样。闻言,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心事,露出了松快的笑容。
她依偎在李玉臣怀里,说道:“如此,就太好了。”
李玉臣和赛华佗的关系也有所好转。
赛华佗深信,日久见人心。和李玉臣相处日子久了,他知道李玉臣和那些阿谀奉承的太医们不一样。否则,他就应该留在皇宫,为贵妃看诊,而不是来到南方,顶着落雪给百姓们看病,毕竟前者对李玉臣的前途帮助更大。
云枝送来的吃食、茶水,赛华佗不再推拒,而是一一接下。作为回报,他给了云枝不少好方子,有能缓解女子信期疼痛的,有美容养颜的,所用草药都是寻常可见,但功效却明显的很。
云枝揽镜自照,称赞道:“是白了一点。”
赛华佗抚着胡子,得意道:“那是当然。这方子,你那个姐妹也曾经要过。不过,我瞧着她不顺眼,并未给她。这药可是我在民间游历多年,采百家之长才制成的,怎么能给讨厌的人用。”
云枝心中一紧,知道他说的是赵子衿。
赵子衿似乎觉得云枝说的有道理。在没有把握李玉臣肯定会选择她之前,她比云枝还害怕说出真相。因此,她对外只说,自己姓赵,让别人唤她赵姑娘就好,并不敢说出真名。
在赛华佗和李玉臣教导之后,各位大夫很快就接手一切,开始为百姓们看诊。来看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少,收摊回驿站的时辰也越发早了。
这日,云枝在收拾药箱时,被人送了酸枣糕。送东西的人曾经得了云枝分的粮食,又被李玉臣看好了病,如今一家子都安定下来。她道:“我旁的不会,但有几分做点心的手艺,就特意做了酸枣糕送来,让恩人们尝尝。”
云枝吃过,连声赞叹:“你这手艺比起我娘也不差,以后可以摆摊子卖点心了。”
那妇人面带笑意:“我正有此意。等到天气暖和一些,不下雪了,我就出来摆摊卖点心,也能给家里添些进项。”
云枝得了点心,心里欢快,回去的路上,她嘴巴没停下过,一直在吃纸包中的酸枣糕。
李玉臣想要劝她,点心莫要吃太多了,免得晚饭吃不下。可转念一想,这些天忙碌劳累,好不容易看到南方情况好转,又得了爱吃的点心,就让云枝开心一会儿吧。至于晚饭,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云枝的好心情在看到驿站前面的喧闹景象时,顿时消散了。
周清归家时,发现赵子衿不在,便一路打听寻到了驿站。他要带走赵子衿,可赵子衿怎会愿意,叫嚣着要和他和离。
云枝想,之前的周清应该不会是现在的模样——神情颓丧,衣着单薄。他该是风流倜傥,潇洒肆意的,才会让赵子衿倾心不已。
可贫贱夫妻百事哀。
云枝想,赵子衿为情爱冲动行事,但周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行侠仗义固然可敬,但应当是自己吃饱穿暖的前提下,再去做好事。而周清呢,既已经成了亲,却放任妻子的温饱于不顾。他把赵子衿留在家中,完全不管什么都不会做的赵子衿,万一生了一场病该怎么办。赵子衿离开家里多少天了,周清才发现,可见他是今日才回家,足以看出他对家里有多不上心。
但赵子衿和周清如何,云枝无心理会。
她从旁边绕过,就要进驿站去。
赵子衿却突然朝着李玉臣扑来,口中嚷道:“李大人救我。”
眼看着她的手要拉住自己的衣袍。李玉臣身子一躲,把赛华佗推了出去。
赵子衿倒在地面,可怜兮兮地抬眸,却见手中抓着的衣袍,不是李玉臣,而是一个老头子的。
她眉心轻跳。
见她这副样子,赛华佗反而不满意了,气的吹胡子瞪眼:“怎么,我没有嫌弃你,你却嫌弃我是个老头子了?你到底是找人帮忙,还是想拉人做你夫君,竟还要挑选年轻的、英俊的。我可告诉你,李大夫已经有妻,你别打歪主意。”
一番话说的赵子衿脸红不已。
她辩驳:“我没有此意……”
赛华佗不耐道:“废话少说,你要让我帮你什么,赶紧开口。我还着急进驿站休息,可没有功夫听你说有的没的。”
赵子衿知道,在如今的情况下,她再转向李玉臣寻求帮助,未免太过突兀。而赛华佗可是说得出做得到,要是她再吞吞吐吐,他一定一走了之,再不管她了。
赵子衿便把来龙去脉说出。
当然,她隐去了自己是赵家小姐一事,只说自己为了周清离家,可周清却有负于她。
“……我现在要同他和离,再不做夫妻。”
周清眼眸颤动,声音发抖:“你真决心如此?”
赵子衿把头偏过去:“当初你我在一起,本就是错的。你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门不当户不对。如今和离,才是纠正错误。”
周清良久未曾言语。
“好。”
赛华佗命人叫来县丞,当即写了和离书,双方签字画押,彼此再无关系。
李玉臣始终未曾靠近。他知道云枝不喜赵子衿,虽不清楚其中原因,但为人夫君,就要喜妻子所喜,厌妻子所厌。何况又有赛华佗主持一切事宜,他并不插手分毫。
赵子衿把和离书拿在手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总算,和周清再无关系。
赛华佗瞥了那张和离书一眼,目光闪烁。
夜里,云枝坐在廊下,看着天空星子出神。
赛华佗推开窗户,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
云枝轻轻一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