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也随声附和,称赞林氏多智。
晌午时,云枝、李玉臣和赵老爷赵夫人用膳。
席上,云枝和赵夫人并不多言语,反而是赵老爷和李玉臣相谈甚欢。
李玉臣心下奇怪,感到云枝和赵夫人情意不深,甚至没有对奶娘的依赖重。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或许本就是天定。即使是父母子女,若是缘分不够,也不会亲近的。
如此想着,李玉臣就释然了。
云枝的位子正对着赵夫人。
她低头,不去看赵夫人的脸色。
往常她在厨房里帮忙,不常见赵夫人。偶然几次见了面,也是夹杂在一群帮厨中间,看着赵夫人被丫鬟簇拥着离去。那时,她无甚表情,衣着华贵,望之就让人起了敬畏之心。
云枝有些怕她。
因为刚才大丫鬟的事情,云枝心里有些不自在。
明知道大丫鬟欺负她,赵夫人还偏偏要把人往她身边送,就连李玉臣,都知道她不喜欢大丫鬟,赵夫人难道看不出吗。还是她看得出,但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感受。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云枝此刻都对她有点抵触,并不想开口说话,和她演母慈子孝的戏码。
赵老爷察觉到了母女之间的淡漠,轻轻皱眉。
他咳嗽两声,提醒赵夫人和云枝亲近一些。
赵夫人全当作没有看见。
她总是忍不住打量李玉臣,又想起赵子衿来。本应该她的女儿嫁给李玉臣,却跟着一个居无定所的侠客跑了,如今不知道吃不吃的饱,睡不睡的好。
赵老爷顿觉无奈,只得亲自动手夹了一筷子鹅肉,放在云枝面前。
云枝轻声谢道:“谢谢爹。”
赵老爷温和一笑,又嘱咐李玉臣道:“我知道你刚进太医院,公事繁忙。不过家事非小事,也要上点心,莫要让子衿受了委屈。”
李玉臣郑重回道:“我定然好生对待子衿表妹。”
云枝听到他的保证,心里一点都不快活。
李玉臣对她好,是误会她是赵子衿。自己家和赵家的关系是生拉硬扯才牵连在一起的,和李家就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叫不得李玉臣一句表哥。能配得上他口中表妹称呼的,是赵子衿,而不是她。
云枝夹起那块鹅肉,往嘴里送去,如同嚼蜡一般,毫无滋味。
用罢饭菜,李玉臣想起和林氏赵二的相约。只是这事,不能让赵老爷知道,毕竟下人以云枝爹娘自居,邀他们用膳,在赵老爷看来会是冒犯。
李玉臣便隐去不提,只道:“我和表妹本该吃罢午膳就告辞。可我见府上风景甚好,想多留一会儿观赏,不知岳父可允否?”
赵老爷当然答应,随口道:“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若是到了吃晚膳的时辰,就和我们一起用。”
李玉臣连忙推辞:“不必。晚膳已经和家里人商量好了,要回去用的。”
接着,李玉臣又拒绝了赵老爷吩咐仆人带着他们逛园子的好意,只道要和云枝随意走走。
见事情办成,他轻舒一口气,转身却见云枝直勾勾地看着他。
李玉臣问道:“表妹在看什么?”
云枝道:“我原本以为,会说谎话的人都是尖嘴猴腮的。没想到,表哥长得似清风朗月一般,竟然也会撒谎,而且撒谎的技术高明着呢。”
遭她一说,李玉臣面颊泛起薄红。
“表妹莫要打趣我了。说谎话实非君子应当所为,只是有些时候,不得不说谎话。”
时辰尚早,云枝他们没有立刻往林氏那里去,在园子里四处闲逛。
李玉臣谈起云枝的名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表妹的名字,起的甚好。”
他本意是看妻子心情低落,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想说些闲话挑起她的兴致。
殊不知,李玉臣此举却弄巧成拙,让云枝的蛾眉越发皱紧。
云枝本来就因为李玉臣误认了她,才喊她一声表妹而不高兴,这会儿他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赵子衿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将那张白嫩小脸绷的紧紧的。
“你喜欢赵子衿这个名字吗?”
李玉臣见她一脸严肃,要点的头也犹豫着没点。
“我不喜欢。”
云枝知道,此刻的自己毫无道理。没有赵子衿逃婚,她如何能鲤鱼跃龙门,嫁给李玉臣,做了李家的少奶奶。
但云枝转念一想。
她要感激之人,应当是爹娘,和她自己,而非赵老爷和赵夫人,更不应该是赵子衿。
是,她现在是过得好。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知会怎么样。
而且,在李家过得好了,是尊贵无比的少奶奶,过得不好,身份万一被戳穿,就成了鱼目混珠的小人,性命能保住与否还两说呢。
她想,就像旁人劝她去危机四伏的山上打猎,说里面有许多飞禽走兽,去了定然能有大收获,只字不提其中的危险。若是云枝打得猎物,应当好生感谢自己,而非那个只提好处不提坏处的人。
既想明白了,云枝就不再因为自己发脾气而感到愧疚。
她糯声说着自己的不满:“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李玉臣:“所以,你喜欢吗?”
李玉臣见她连发脾气都与旁人格外不同,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跋扈,而是另有一种可爱之处,心头微动。
李玉臣回道:“名字只是称呼,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因为它是表妹的名字,我才会想,它取得如何。不过,表妹既然不喜,我便不提这个名字了。只是家里人却免不得提你的名字,每次提及,表妹岂不是要不开心一次,这该如何?”
他稍做沉吟,便想出一个办法:“表妹可有小字?”
云枝刚要摇头,硬生生止住。
她心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便回道:“有,我叫云枝。你觉得这名字好吗?”
李玉臣轻轻颔首,转而意识到自己点的太早,万一表妹也不喜欢这个小字,岂不是会生气。
好在,看到李玉臣的动作,云枝立刻展颜:“我也觉得好,起码比子衿好。”
李玉臣便道:“那以后,我便告诉家里人,只唤你小字,不提你大名了。”
云枝自然同意。
她提醒道:“可这小字只能在家里叫。若是在外面喊了,再让我爹娘听到了,觉得我不用他们取的名字,一定会不高兴的。”
云枝的心砰砰直跳。
她想,自己真是学坏了,连扯谎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此种能力,不知道是她生来就有、林氏给她的,还是受李玉臣影响。
云枝觉得,应该是后者。读书人不都说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肯定是因为李玉臣撒谎,她也跟着学会了随口扯谎话。
第201章 沉稳持重表哥(9)……
林氏提前就备好了做晚膳用的蔬菜鲜肉,等到云枝和李玉臣一到,立刻将料下锅,翻炒起来。
饭菜上桌时,还冒着蒸腾热气。
林氏擦着手上水珠,略带一些拘谨:“都是家常小菜,比不上姑爷平日里用的好。”
李玉臣温润的眸子中浮现点点亮光。
他摇头,称赞道:“伯母的饭菜一端上来,就瞧着颇有食欲,想来滋味甚好。”
饭菜入口,李玉臣眼中的光越发亮了,以为自己想的不错。林氏所做饭菜,虽比不上府中大厨做的色香味俱全,但味道甚好。他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就着饭菜也吃了两碗米饭。
见状,林氏便知道他刚才的称赞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这般想,脸上的笑容也加深几分。
李玉臣脸颊微红。他学医理,重养生,晚膳向来吃得少,免得入寝时积食。今日,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就用了许多饭。
云枝见他停住筷子,问道:“怎么不用了,米饭还多着呢,你再来一碗吧。”
林氏接过碗,正欲再盛,却被李玉臣拦住。
“伯母,不必了。我今日用的太多,晚上睡觉时恐会不舒服。”
许是在爹娘身旁,又身处自己平日里住的地方,云枝的胆子大了一些,轻声道:“这有什么。待会儿回家,我们不坐轿子,徒步走回去。等到家了,肚子里的食都消完了。我爹娘素来教我,每餐都要吃饱。世事多变,说不准哪一刻人就死掉了,做个吃饱饭的鬼,定然比做饿死鬼要好受多了。”
李玉臣面露惊讶,他委实难以想象,赵老爷赵夫人口中能说出如此接地气的话来。
云枝以手相招。
李玉臣下意识地俯身过去,听见她道:“等会儿还有一道山楂饮子呢。山楂开胃,不怕吃的多。”
离的近了,李玉臣清楚地看见她低垂的眼睫,根根纤长,尾部上翘,说话时频频眨动,像一把做工精妙的扇子。
李玉臣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就,再用一碗吧。”
林氏欢天喜地去盛饭了。她做饭时心中忐忑,纵然她给厨房使了银子,但有些菜肉还是用不上的,只能做这些家常饭菜。她唯恐李玉臣嫌弃它们太过普通,不过如今看来,他应当是很满意的,不然也不会吃了三碗米饭。
酒足饭饱,李玉臣见夕阳西下,待归家时,恐怕天色已晚。
他温声提醒还在喝山楂饮子的云枝:“表妹,我们该走了。”
云枝把最后一口喝掉,颇为不舍地看向林氏。
林氏忙唤赵二:“小姐姑爷快走了,你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赵二从里屋抬出两只麻袋,撂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足以可见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
因麻袋扎紧口,李玉臣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他推辞道:“已用了饭菜,怎好再拿东西走。”
赵二挥手:“你不吃,我女儿也要吃。”
林氏轻咳一声,提醒他莫要唤错了称呼。
李玉臣只以为赵二疼惜云枝,下意识地就喊她作女儿,不疑有他。
林氏温声相劝,麻袋里放的都是一些山货,虽不值钱,但也是他们的一点心意,让两人带回家去解解馋。
女儿拿爹娘的东西,自是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