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把赵二和林氏喊来。
她道:“赵家亲戚多。我这些年竟然忘记了,府上还有你这门亲,薄待了你,可真是对不住。”
赵二的嘴角咧的极大。
“往上数几辈,我们的关系可近着呢。”
赵夫人见他行径粗鄙,眼眸中流露出轻视。
若非女儿胡闹,她如何要低下头来,和一个仆役商量。
赵夫人闲话几句,而后把话题转到了云枝身上。
“我前几日见过你的女儿,生得很是标志。这样好的姑娘,不该待在厨房里忍受烟熏火燎。这样吧,你既然和老爷是同宗,我又看云枝有眼缘,就把她记在我的名下,当作我的女儿吧。”
赵二只觉得天降喜事,忙连声道谢。
林氏却起了担忧。
赵夫人接着又道:“云枝年岁和子衿同龄,还未婚配吧。”
赵二点头。
“正好。我这里有一桩好亲事,若非你家和老爷亲近,是万万不可能给了你们的。”
她说出李玉臣的名字,赵二的笑立刻收住了。
他说话大大咧咧,径直问道:“李玉臣?听着名字像是小姐要嫁的人。怎么,小姐不去嫁了,让我的女儿去嫁?”
赵夫人被他粗鄙直白的言语气的脸色微白,但还是笑着解释:“子衿和李郎君不合适。这门亲事推辞了,我觉得可惜。云枝若是能嫁过去,以后定然吃穿不愁。你们好生想想吧。倘若不愿,我只好忍痛把这亲事给了旁人。”
话虽如此,可赵夫人挑来挑去,府上竟只有云枝一个合适的。
一来,云枝模样俊俏,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嫁过去不会给赵家惹事。二来,她爹娘都在府上,方便拿捏,赵夫人不必担心云枝把真相说出来。
赵夫人心想,赵二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云枝一个帮厨,以后所嫁之人,不过贩夫走卒,或者命好点,嫁给读书的秀才,可天下秀才何其多,能高中的没有几个,嫁过去以后大概率还是为了家事日夜操劳。而李玉臣,几乎是云枝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存在。如今,明晃晃的一门高门亲事摆在眼前,赵二怎么会拒绝。
赵二越想越不对劲。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唾一口:“好啊。我还以为夫人是真的记起我这个弟弟了。没想到,她是在惦记我的女儿。怎么,她女儿不要的,就要拿来给我的女儿。虽说云枝是个丫头片子,那也是我生的,哪里容得她们瞧不起了?”
赵二撸起袖子,就要折返回去,和赵夫人辩个一二三四,被林氏拦住。
“瞧你说的。李郎君又不是盘子碟子,那是活生生的人,也没打上小姐的名字。怎么,小姐不愿意嫁给他,他就成了臭的了。我看你别着急,这不一定是桩坏事。”
林氏让赵二托人去打听,李家如何,李玉臣又如何。
赵二托了张七哥,但尤不放心,非得自己去亲自见见李玉臣。
他蹲在李家府门外的石狮子旁,等着李玉臣回来。
门房驱赶他,他也不走,一副泼皮无赖状:“我身子不舒服,听说李郎君医术好,特来找他看看。”
门房道:“我家爷是给贵人们看病的。你身上不痛快,去找医馆,寻大夫来看。”
赵二偏偏不走,仍旧蹲下。
门房一拉扯,他就大喊大叫,惹得门房不敢碰他。
等到李玉臣回来了,门房忙去告状。
赵二已经站起身,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李玉臣,暗自评价。
模样好,身量高,确实比寻常的仆役顺眼许多。
李玉臣听罢原委,没有立刻赶走赵二,而是看他面色,又帮他号了脉。
“饮酒太多,肝有郁结,你要少饮酒,少动怒。我给你一个方子,去药铺抓药去,吃上两个月,就能好了。”
赵二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我没银子,你能直接把药给我吗?”
好脾气的李玉臣却摇摇头。
“不成。”
“我在太医院领了官职。按照规矩,除非有人拿腰牌来请,否则不能看病。今日,我若是给了你药,便是违了规矩,你我都要被抓起来,打上二十棍棒的。”
赵二显然不信:“可刚才你还帮我看病了,不算违了规矩吗?”
李玉臣温和一笑:“我不过是扶伯父一把,不慎摸了你的脉。我既知你身子有恙,却不告诉,岂不是违背医者仁心的道理。”
赵二紧追不舍:“可我真的没钱,抓不起药。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我没药可吃?”
被人纠缠至此,李玉臣的脸上未有厌倦之色,只是道:“伯父看着年富力强,是个能做活的。你若愿意,我可帮你找个活计。不过要卖力气,不知你可愿意。至于药,可以先支了工钱买来给你吃。若伯父不愿意,我也无能为力了。”
他说话始终不疾不徐,令人听了十分舒服。即使他最后一句话中,语气已经含了拒绝之意,也无法让人生气。
赵二顿觉十分满意。
林氏站在院外迎他。
见赵二回来,怀里抱着一堆药,不禁眉头轻皱。
“你不是去打听消息,怎么带了这些东西回来?”
赵二把事情说出。
林氏好奇:“最后你给了银子没?”
“自然给了。我也不知怎地,本就是试探他一下,听了他的话,脑袋糊里糊涂的,就把银子掏出来了。不过,他医术应当不差,这些药不算白买。”
出去一趟,赵二的心思已经完全改变。
他不再觉得,云枝嫁过去是捡了赵子衿不要的人。
如果事事都要较真,那他和赵老爷同姓赵,待遇却千差万别,早就因为苍天不公而被气死了。
张七哥也把打听得来的消息传了过来。
李家至今,没有传过恶名,李玉臣此人,更是没有和风流轶事沾过边。
夫妻两个交换过眼色,都明白对方心里的打算,这才把云枝叫来,将事情告诉她。
碎玉轻咬朱唇,云枝有些担心:“事情败露的话,李家可否会把所有怒火发泄在我的身上?”
“李家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你成了他家媳妇,他还能磋磨你不成。再说,只要你隐瞒的好,不被他们发现,等过了十年八年,再把实情说出。到时候,我不信他忍心对你发火。”
云枝拧眉。
她把忧虑说出:“爹娘所说,我以为很有道理。只是,小姐仍旧在府上。她又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今日,她对周清一往情深。过了明日,她又后悔了,赶到府上来大闹一通,岂不是让我丢脸。”
林氏沉思片刻,在赵二耳旁低声言语。
二人商定的事情,并不同云枝讲,只让她放心。
趁着夜色,赵二和张七哥溜进赵子衿的院子里,蹲在她的窗户旁。他二人故意压低声音,说起周清如何可怜。即使李家的亲事能够退掉,赵子衿也断然嫁不了周清。
赵子衿本就因为多日未曾进食,迟迟没有入睡。她听见仆役们的议论,更是强撑着身子,走到窗前,凝神细听。
“……除非,小姐能够狠下心,和周清私奔,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才能破了此局。”
赵子衿记在心中。
办妥了一切,赵二躺在床榻,听见林氏柔声问道:“我们这样,可会太过分了?”
赵二随口道:“这算什么。你们女人家就是负担太重,稍微做了一两件坏事,就以为自己不善良了,成了恶人,整天提心吊胆,还要吃斋念佛来减轻所谓的罪孽。你没看多少男人,杀人放火,只因为得了运气,做了大官,甚至皇帝,就成了大家口中的英雄,他可从来没有因为杀了人而愧疚过。再说了,只许赵夫人算计我女儿,不许我反过来算计她吗?”
赵二以为,自己今夜做的事情不过小打小闹,连恶都算不上。
他只是撺掇两句,赵子衿也没必要全听进去。
只是,赵子衿显然认为赵二所说有道理,告诉大丫鬟,她愿意吃饭了。
吃饱喝足之后,她趁机救出了周清。
看着他伤痕累累,赵子衿更加坚定了逃跑的决心。
于是,在一个深夜,赵子衿又一次逃跑了。
这次,她的行踪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湖水中,瞬间就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丁点线索。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便无处可寻。
赵夫人伤心之余,明白如今只剩下替嫁一个选择了。
她唤来林氏和赵二。
第196章 沉稳持重表哥(4)……
她问起两人考虑的如何了。
赵二已事先和林氏商量好,应当如何回话。因此这次,他回答的尤为恭敬得体。
“夫人厚爱,能把云枝记在名下,又给了她一桩好亲事,我们做爹娘的,哪有阻拦的道理。”
赵夫人长舒一口气。
尽管她觉得赵二不会拒绝,可一直听不到准话,她总是担忧的。
赵子衿逃跑,她不能报官,否则女儿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她只能命人私底下悄悄地找。不过,赵夫人见过周清几面,他虽然是个侠客,可待赵子衿还有几分真心。女儿和他待在一起,应当性命无忧。
如今火烧眉毛的,是和李家的亲事。
赵二一同意,赵夫人立刻把云枝的名字挪到她的名下,充当养女。她又请来教养婆子,教会云枝一些简单的礼仪,免得进了李家,露了怯。
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赵子衿跑了,云枝成了赵小姐,要代替赵子衿嫁过去。
有人恭贺赵二,称他女儿成了李家少奶奶,他也能鸡犬升天了。
也有人说赵二卖女求荣,为了荣华富贵,连女儿都能送人。对此,赵二唾他一口:“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有女儿,只是没我家云枝漂亮,所以没被选上。怎么,你是嫉妒我不成。没用!你看不惯,就去老爷夫人那里告状啊。你敢吗?你不敢。你明知道老爷下了令,绝不许提云枝不是赵小姐之事,否则就要打棍子。”
那人噤了声。
赵二大获全胜,很是得意。
云枝经过匆匆几日教导,再和赵二、林氏相见时,已经改头换面。
林氏摸着她身上的衣裳,惊叹道:“好滑的料子。”
她又抚着云枝鬓间的珠钗:“好大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