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没说什么。
解衣裳时,云枝一摸腰间,发现是空的。她立刻头冒虚汗,四处翻找,寻不见钱袋的踪迹。
云枝坐在床榻,仔细回忆刚才种种,猜测一定是撞了人后,掉在地上了。这会儿应该是被人捡走了。
云枝心痛不已。
那可是她攒了半年的铜板。
她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时才睡着。
这股郁气堵在胸口,挂在脸上。
给赵二送饭时,他哼了一声:“给你爹送饭,这么不高兴?”
云枝皱着眉:“不是。我丢了铜板,心里正不快活呢,才不是为了爹。”
赵二问:“丢了多少?”
云枝摊开手指:“六个。”
赵二从怀里摸出一串铜板,沉甸甸的,看得云枝眼睛发亮。
他数下六个,想了想,又多拨了两个,放在云枝面前,颇为豪气道:“丫头片子就是小家子气,六个铜子还值得不高兴。喏,给你,别臭着一张脸,难看死了。”
云枝当即笑盈盈道:“多谢爹。”
有人唤道:“赵二,快别吃了,跟我去前院,领赏钱的机会到了。”
赵二丢下筷子,忙跟了去。
晚上,林氏没分得好东西,因为赵子衿回来了。赵夫人有令,无论小姐吃不吃,饭菜都放在她的房里。
赵夫人想,赵子衿能饿一时半会儿,但饭菜摆在眼前,她能忍住不吃吗。
云枝眉心一跳,想着明日周清就回来了,赵子衿怎么今天就被捉到了。
林氏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但赵二知道。
他红光满面地回了家,让林氏把酒拿出来,他要喝上两口。
林氏取来酒,提醒道:“就一壶。你现在喝了,过年可就没得喝了。”
赵二挥手:“没事。我有钱,还能再买。”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看着有五钱多。
林氏拿了起来,对着烛光左瞧右看,确定成色甚好,不是劣等银子,才问他从哪里来的。
“张七哥今天喊我,就是去捉小姐的奸夫的。别说,那小子长得不错,浓眉大眼的,腰上一把长剑,瞧着挺像那么一回事。不过他就算再有本事,也抵不住我们十几个人一起拥上去。”
“听说他本来要明天回来,不过想到小姐在等他,就加快了路程,提前一日到了。”
云枝好奇,是怎么抓到赵子衿和周清的。
赵二道:“你猜小姐躲在哪里,就在城隍庙中。她跑了几日,嘴里没滋味,就去街上买东西吃。她向来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有四个铜子,却要人家一只烧鸡,一碗面。老板怎么愿意,当场就扣着她不让走,让熟人看见了,来府上报的信。老爷没让打草惊蛇,只让熟人给了银子,把小姐救出来,小姐还以为人家是纯粹好心,眼巴巴地道谢呢。却不知道,我们跟在她后面,守在附近,直等奸夫出现了,才过去捉人,两个人全都带回来了。”
云枝失语。
她给赵子衿留下了足够吃食,没想到她竟还冒着风险出去买东西。
赵子衿被抓,应当不会怪她吧。
赵夫人庆幸赵子衿回来的及时,稍做收拾,还能赶上婚期。她脸上的笑意没维持多久,很快又恢复了愁云惨淡之色。
因送去赵子衿房中的饭菜,都被她扔了出来。
她扬言,要见周清一面。
赵夫人如何能答应。在她眼里,就是那风流侠客看她女儿懵懂,蓄意哄骗,她不杀了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怎么会让赵子衿再次见他。
赵子衿在房中大闹,动静之大,连路过的丫鬟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夫人觉得丢人,斥她:“十几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瞧瞧你,一点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以后嫁了人——”
“嫁人”二字一出,赵子衿瞪大眼睛:“我不嫁。我只嫁周清,其他什么人都不嫁!”
赵夫人气的不轻,抚着胸口坐下。
伺候她的大丫鬟劝道:“我见过小姐口中的周清了,模样生得不错,但比不上李公子。他又没有正经差事,小姐跟了他,定然要受苦的。”
赵子衿听不进去。
“你休要说周郎坏话。他行事洒脱,不拘小节,即使只有一只饼,也要分给我一半。”
大丫鬟道:“可小姐……你本来不用吃饼的,你吃的可是上等的粳米。”
赵子衿冷哼:“再说那李玉臣。当初爹说什么,他和我们家沾亲带故,我合该唤一句表哥。他长我几岁,人又沉稳,定会好好照顾我的。可他那样的人,做事一板一眼,除了学医术竟没有其他爱好。各种风雅之事,他都不会。骑马射箭,他更是不喜。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一眼看得到头。我才不要被困在他的宅子里,做一个无聊至极的少奶奶。”
赵夫人气的浑身发抖。
她也不满意李玉臣,可是各种流程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成亲,如今违约是和李家结仇,更会毁了赵府的名声。
她问道:“既然你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满意,为何不说,偏偏等到今日。”
赵子衿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但还是挺着脖子道:“我……我只是想小小报复一下。谁让你们整日管束着我,解决这一点点麻烦,就算你们对我的补偿了。”
赵夫人心冷不已。
“反正,我就要嫁给周清。你们若是不依,我就拿一根白绫吊死。”
赵子衿转身去寻趁手的布帛。
众人慌忙去拦。
赵夫人冷眼看着,让丫鬟住手。
她认为赵子衿不敢。
她了解赵子衿,她娇生惯养,哪会愿意寻死。
赵子衿寻到了一只红绸,当即扔到梁上,踩上高凳。
直到她把脖子伸进红绸围成的圈子里,作势要踢凳子,赵夫人才慌了,忙吩咐丫鬟救人。
一场手忙脚乱后,赵子衿脸色苍白。
“娘,你依不依我?”
赵夫人已经心软了:“即使我答应你,可李家那里该怎么办。退婚是绝无可能之事,你爹怕是绑也要把你绑过去。”
赵子衿拧眉,忽地开口:“倘若有人帮我嫁过去,事情不就解决了?”
赵夫人诧异。
她刚要说赵子衿胡闹,可转念一想,这法子竟然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人选……该去哪里找?”
赵子衿道:“我想到一个人,最是合适。”
她被人捉住,三分要怪云枝,不如就让云枝代替她嫁了吧,全当是弥补她被捉回来这几日受的苦楚。
第195章 沉稳持重表哥(3)……
赵子衿便把云枝的名讳说了出来,称她模样俊俏,为人本分,嫁过去李家一定满意。
赵夫人记在心中。
她回了房中,状似无意地问起,府上有个丫鬟瞧着不错,名叫赵云枝,不知品性如何。
管家恭敬答道:“赵云枝不是丫鬟,不过厨房一帮厨的而已。她性子内敛,不爱凑热闹,做事还算勤快。爹娘都在府上做活,没签卖身契,但做事勤恳。她爹赵二,和老爷还有几分亲呢。”
赵夫人寻个由头,想见云枝一面。
晌午用膳时,她吃罢饭菜,便要见做饭的厨子一面。
管家把厨娘拉来,赵夫人却道:“就这些人吗?”
管家心领神会:“除了她们,还有烧火的切菜的,我一并叫来。”
云枝跟在林氏身后,进了屋子。
管家在她面前稍做停顿,提醒赵夫人,这位就是赵云枝。
赵夫人仔细打量,见她螓首蛾眉,一点朱唇,唇瓣微启时露出两排碎玉,是个标志美人。
再看仪态,在下人堆里养大的,难免带着粗俗之气。不过情况紧急,也容不得赵夫人挑三拣四了。
众人战战兢兢,以为饭菜做的糟糕,让赵夫人吃了不喜,才唤她们前来问罪。
可赵夫人开口,却是称赞饭菜做的不错,给众人都做了打赏。
看大家伙儿面上喜气洋洋,林氏却紧绷着一张脸。
云枝靠近她的身旁,问道:“娘怎么不高兴?”
林氏道:“感觉太奇怪了。小姐折腾不停,夫人竟然还有心思打赏我们。而且,我这心扑腾扑腾地乱跳,总觉得要发生大事。”
云枝全当她是吃的太少,眩晕之症又犯了,想着待会儿跑出府去,买两块松子糖来,林氏吃罢也能缓解心慌。
赵夫人把赵子衿预备寻死一事告诉赵老爷。他勃然大怒,斥道:“便让她死了吧。成了一具尸身,对李家也好交代了。”
赵夫人用帕子擦拭眼角:“老爷嘴上说的狠硬,子衿真的死了,你定然悲痛不已。我瞧着,不如遂了她的心愿,想嫁给那侠客,就让她嫁吧。”
赵老爷眼睛一瞪:“李家那里怎么办?我给她定下亲事,是看李郎君年少持重。快要成亲了又改口不嫁,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往后要和李家结仇的。其余人家,见到我们言而无信,哪个还会同我们往来?”
赵夫人把赵子衿的提议说出。
看着赵老爷要吹胡子瞪眼,她抢先开口:“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李郎君没有见过子衿的面,让旁人嫁过去,他也分辨不清楚。”
赵老爷想了想,道:“你以为李家是个傻的。人家要娶我的小女儿,我转身把一个帮厨嫁了过去。若是有一天东窗事发,李家还以为我们是故意羞辱。”
赵夫人随口道:“那便把人记在名下。问起来,就说是我们的养女。虽然比不过亲女,但到时候木已成舟,李家也不好说些什么。”
赵老爷想再等等。
他还是想要赵子衿改变心意,自己嫁过去。
可赵子衿铁了心,娇生惯养的人儿,硬是几日没有吃饭,把自己饿晕过去都没有改口。
见她如此执着,赵老爷只好同意了赵夫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