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着云枝走过去,伸出手欲摸向她的腹部。云枝却轻轻转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眼眸微闪:“表哥,男女有别。”
高子晋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问云枝。
——若是他现在能够回应她的心意,她可否愿意与沈寒枫分开,另嫁给他?
高子晋沉默片刻,轻应一声。
他转身离开,尽力忽视心口的疼痛。
他想,答案应该会是毫不留情的不,毕竟她现在连让他碰一下都不肯。
她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沈寒枫的妻子,和他牵手、共寝,不容任何男子插入其中。
听闻沈寒枫所乘之船倾翻,不幸命殒时,高子晋有些恍惚。他半晌才镇定下来,确定不是自己吩咐人动的手。他仔细盘查,发现确实属于一场意外。只是,高子晋的心中仍旧内疚,因为他日夜祷告云枝能同沈寒枫分开,万一是因为天上神佛听到了,才遂了他的心愿……
云枝听闻噩耗,忽地生产,诞下一子。
她柔声哭泣,听得高子晋心都碎了。
泪眼朦胧中,云枝顾不得男女大防,抓住身旁男子的手,口中呼着:“夫君。”
待她看清楚,才知道面前之人是高子晋。
云枝依偎在他的怀里,声音哀切:“表哥,夫君没了,我以后如何过活。我不如,不如随他同去——”
高子晋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平缓的语气中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不,你还有我……母亲,还有白凤。”
担心云枝气郁之下做出错事,高子晋告假数日,陪伴在云枝身侧。他费心筹备沈寒枫丧葬之事,直到看见棺木落土掩埋,才长舒一口气。
云枝夜里总睡不安稳,不时惊醒。高子晋以担心为由,登堂入室,在床榻旁铺了一张草席,以防云枝夜里醒来,无人安抚。
云枝觉得不妥,想要拒绝,高子晋却道:“沈兄泉下有知,知道你日夜忧虑,也会担心的。全当是让他安心,你便应了我吧,还是表妹以为,我图谋不轨,会借此机会污了你的名声?”
云枝连道不是。
她当然相信高子晋。
在高子晋的软声劝慰下,云枝只得应下。
只是后来,她见高子晋躺在冰冷地面上,虽有草席相隔,但仍旧对身子不好。没几日,高子晋就腰酸背痛。云枝见状心疼不止,便让高子晋另外支了床。
两人日夜相对,云枝便把对沈寒枫的依赖转移到高子晋身上。
高子晋待她的亲生子也格外上心,惹得孩子尤其亲近他。
他抱襁褓的动作分外熟稔,看向孩子的目光微软,使得他那张清冷面容,也显出几分柔和。
高子晋庆幸,这孩子像云枝更多。若是肖像沈寒枫,他当真担心自己能否继续疼惜他。
听到动静,高子晋侧身看去,见云枝身形纤弱,经风一吹,衣袂飘飘,俨然有乘风归去之势。
高子晋心中一紧。
他讨厌不被自己把控的感觉,便唤云枝前来。
云枝伸手,抚住孩子的脸蛋。
他忽地抬起白嫩小手,抓住云枝的一根手指。
云枝的眉眼变得柔软,那股快要随风而去的感觉也散去。
高子晋轻声道:“表妹,你要嫁我。”
云枝诧异抬眸。
“夫君尸骨未寒,我怎么可以……”
高子晋开口之前,就想到了她会拒绝的理由,便一个一个地否决掉。
“若他真心怜你,必定会想让你过得更好。他要是因你改嫁,就生了怒气,便不是真心待你。他非真心,你又何必苦守着他。”
“你要嫁我,是为了孩子。我要尽心照顾你二人,必须要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表妹,你应该能感受到,我对你有情意。但,倘若你不愿意亲近我,我不会勉强。只是,为了孩子,你可愿意?”
云枝抬首,注视着他清亮双眸,认真地点了头。
霎时间,自云枝成亲以来萦绕在高子晋心口的郁气,于此刻尽数散去。
同云枝成亲后,她最初心有抵触,但耐不住高子晋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得了亲近。
夜里,不时有阴风吹起,云枝瑟缩着躲在高子晋怀里。
她忧心是沈寒枫的魂魄来了,高子晋让她不必多想,轻声哄她入睡。
阴冷的凤飘过高子晋的背脊。
他冷声道:“沈兄,表妹本就属意我。若非你好运,怎能得她为妻,又有了自己的骨血。若你真的有灵,难道还不知足,要怪罪我们二人。我并不惧怕鬼神,你若真想看,便看着我日日夜夜同表妹恩爱。只是不知,你能否承受住怒气?”
风里传来呜咽声,转而归于平静。
高子晋躺下,同云枝相拥而眠。
他想,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和表妹的恩爱日子。
第193章 沉稳持重表哥(1)……
“你们还没听说吧,大小姐逃婚去了。她早不逃,晚不逃,偏偏等到和李家定下婚期了才走,不是让老爷太太为难吗。”
众仆役面面相觑,显然不相信赵父所说,有一人起哄道:“真的假的,莫不是赵二你瞎编的?”
他们唤赵父赵二,并非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与之相反,赵父的娘赵老太太只他一个儿子。
不过赵父自从进了府中,就大肆吹嘘,说他和赵老爷是同宗,论道理该喊对方一句大哥。众人调侃,说他既是老爷的二弟弟,怎么不做官去,而是被分配到府上做仆役。赵父解释,称他不喜欢做官,管的事情太多,官服花样也没有赵府上的好看。
众人知他不过嘴硬,实际他的来历大家伙儿都清楚——赵氏宗族中有不少人,似赵父这般走投无路求到府上的,不知有多少。关系亲近的,赵老爷会安排一个体面的活计,至于赵父这种,大概是八竿子打不着,就随便地安排在府上,做做活,让他能够吃饱饭就成了。
不过众人看破不说破,还是恭维地唤他“赵二”,暗指赵老爷是赵大,他就是赵二老爷。
赵父没听懂这个称呼中的讽刺,反而十分喜欢,再不让人称他旧时名讳,只叫赵二。
赵二见众人面上露出怀疑的神情,当即急了。
刚才他为了吸引众人注意力,站在了桌子上,这会儿一着急,脚下乱碰,险些摔倒。
“爹,当心!”
女子银褂绿裙,衣襟处塞着一条黛紫色手绢,边喊着边脚步匆匆地跑来。她扶住桌子,让赵二快些下来。
赵二面上有些挂不住,不满道:“大惊小怪的,我又不会摔着。”
云枝知她父亲是个爱面子之人,你越说什么不能做,他就非和你对着干,偏偏要做。
云枝眼珠一转,丢开了扶桌子的手。
桌子轻晃,赵二眼中闪过慌乱。
云枝原路走回,声音轻快:“娘煮了绿豆汤,托我带来给大家喝。不过看样子,爹是不会喝了,那我就分给其他伯伯们吧。”
云枝的娘林氏也在赵府做工,是在厨房帮忙。厨房向来是油水多的地方,虽说大的油水都由厨娘大厨们占了去,可他们吃肉,林氏也能喝上两口汤。比如做菜剩下的大麦、绿豆,就能熬上一锅茶,给赵二送来。
林氏知道自己男人好面子、爱吹嘘,总是标榜和赵老爷有亲戚关系。实际人家赵老爷记不记不得他,还两说呢。赵二胡乱说话,指不定就得罪了谁。林氏吩咐云枝送点茶水,一并分给大家喝了,也能让众人对赵二多加关照。
因此,云枝从七岁起就给父亲送茶送饭。
她性子腼腆,不喜言语,只安安静静地分茶水。
赵二从桌上跳下来,忙从云枝手中夺过来一碗茶水,唯恐迟了一些,自己那份茶水就被云枝给了人。
云枝无奈道:“爹,慢着点喝,茶水足够的。”
和赵二交好的张七哥感慨:“赵二,你家女儿真是越发漂亮了。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性子,说话轻轻的,慢慢的,听着像唱曲儿一样。哪像我女儿,整天乱跑,像个男娃似的,我都为她的亲事担忧。”
云枝轻声道:“双双很好的。”
面对云枝时,张七哥大老粗的声音也不禁放缓,唯恐吓着她了。
“双双爱和你玩,你多带带她,让她性子温柔一点。”
“嗯。”
赵二已经捧起了碗,三两下就把绿豆汤喝的精光。他欲再盛一碗,却被云枝轻轻拍了一下,道:“娘说了,喝一碗绿豆汤是解暑,两碗就吃不下东西了。晌午不吃饭,晚上爹又要多吃,还会喝酒,肚子里积食,又要难受了。”
赵二掏掏耳朵,一副不耐烦听的模样:“行了,我不喝了。整天就知道听你娘的话,像个管家婆。”
赵二对张七哥道:“你还夸她。再夸也就是丫头片子,不是男娃,要嫁出去的。”
张七哥奇怪:“你天天嘴上念叨儿子,怎么不和弟妹再生一个?”
赵二却是不说话了。
云枝在心里默默替她爹回答:自然是因为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
赵二要脸面,不想让人知道他不成了,只说看不得林氏再受一次生产之苦。众人赞他爱妻,林氏也并不戳破,只因为赵二的伤就是为了她怀云枝时身子不好,家里又没钱买人参鹿茸,就一个人去山里面采,不慎掉了下去才会受伤。也正是为此,林氏记着他对自己的好,对他分外包容体贴。
赵二又开始侃侃而谈,重新说起刚才的话题。
赵老爷膝下儿女不少,不过其余儿女都已婚配,唯独小女儿赵子衿亲事没有着落。
同李家的亲事,是赵老爷亲口定下,赵太太并不满意,因为李玉臣刚进太医院,仅仅是一个七品吏目,哪里比得上她其余女婿前程远大。可赵老爷喜李玉臣的为人,觉得他成熟稳重,而女儿赵子衿过于活泼,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压着。并且他以为,李玉臣现在虽为小小七品,但以后如何尚未可知。
赵子衿在相看、定亲、下聘的诸多环节,都未表露过不满,赵老爷便以为她是中意李玉臣的。谁知道成亲在即,她却突然跑了,丢下烂摊子,让赵老爷焦头烂额。
赵二自诩和赵老爷是同宗兄弟,就以长辈的口气,斥责赵子衿行事冲动。
云枝默默听着,将食盒和碗收拾好,回到林氏身旁。
她和林氏一样,都在厨房做工。不过,林氏手艺好又勤快,名义上是帮厨,实际府上的许多饭菜都是经她的手做出来的。而云枝虽然会做几道家常小菜,到了大菜上就露了怯,只得了个洗菜切菜的活儿。
林氏刚把菜放锅里蒸上,转身对云枝道:“张嘴。”
云枝听话地张开嘴唇。
林氏将一颗樱桃塞到她嘴里:“刚才做蜜渍樱桃剩的,甜吗?”
云枝点头。
林氏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皱眉道:“怎么粗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