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晋无奈摇头,暗道云枝太过固执。他和公主之间,是因为诸多利益才在一起,轻易不能分开,怎好再把第三人掺和进来。
三朝回门这日,高子晋从户部回来的晚,只看到了云枝和新婚夫婿沈寒枫离开的背影。
他在圈椅中坐定,问起云枝如何了。
他笃定,云枝一定过得不好,或许还在惦记着他,和沈寒枫貌合神离。或许因为不情愿这桩亲事,黛眉中萦绕着愁绪。
但高母的话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云枝和沈寒枫感情甚笃,想来是满意他的。”
高子晋眸光一滞,心中生出怀疑。
怎么会?
云枝三日之前还对他一片情深,转眼间就移情别恋了,这不可能。
他疑心是高母撒了谎,故意安他的心。但就连许白凤都出声感慨:“高子晋,你倒是给云枝安排了好去处,让她挑了一个既喜欢又俊俏的夫君。可我呢,我可还孤零零一个人,你每天除了忙正事,也对我的事情上点心。”
许白凤可不是会和高母打配合,联合起来欺骗他的人。
云枝和沈寒枫关系和睦许是真的。
高子晋心绪有点乱,胡乱地应了许白凤。
沈寒枫因婚休沐,再回户部时引得众人调侃,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神采奕奕,一瞧就极满意这桩亲事。
素来内敛的沈寒枫,这次没有因为众人的打趣而谦虚,而是红着脸承认:“吾妻甚合心意。此事还要多谢高兄,不,如今我该随云枝一起,唤你表哥了。”
那句“表哥”尤其刺耳,高子晋想要拒绝,却想不出理由,毕竟二人已结成夫妻,改为同样的称呼在情理之中,便只能随他去了。
高子晋正在忙碌时,有人来报,说是云枝来找他了。
他的眼眸蓦然一亮,下意识地整着衣襟,心情顿时开朗许多。
他想,表妹还是心中有他,不然,为何他和沈寒枫同在户部,不去找他,而来寻自己呢。
那人引云枝进来。
云枝见了高子晋,眸色诧异,柔声解释:“我不是来找表哥,是来寻我的夫君,沈寒枫。”
高子晋的唇角弯了下去。
那门房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过了许久才知道搞错了,忙笑着告罪:“怪我。我一见云枝姑娘,就以为她是来找高大人的,毕竟之前总是如此。可我忘记了,云枝姑娘已经成亲了。”
高子晋止住门房引路的步子,要亲自带云枝过去。
过去,云枝总喜欢跟在高子晋的身后,让柔软的绣鞋踩在他的影子上,仿佛如此,二人相隔就近了一些。高子晋十分敏锐,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只是,他虽然对云枝无意,也没有无情到连这种小心思都挑破,让女儿家无地自容的地步,便放任她了。
可如今,云枝抱着彩漆食盒,颇有分寸地保持距离。她那双绣着缠枝海棠的绣鞋,始终未曾落在高子晋的影子上。
高子晋回首觑去,见云枝低垂着头,眉眼轻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可见到沈寒枫时,云枝的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有星河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沈寒枫同样是面露喜色,不顾风度朝着她奔来。
“云枝,你如何来了?”
“我来给你送吃的。”
她打开食盒,取出来四菜一汤,并两盘点心。
饭菜是让沈寒枫一个人吃的,点心则是分给大家。
可不巧的是,分到高子晋时,只剩下一枚,而沈寒枫也没有点心吃。
沈寒枫大手一挥:“无妨,家里点心多的是,我回去再吃,这枚点心就让给表哥吧。”
闻言,云枝不再犹豫,把点心塞到高子晋手里。
高子晋已经记忆不清,多久没有触碰过云枝肌肤的温度。
是一种宛如玉石般的微凉、滑腻。
可这双手,此刻就被沈寒枫攥着。
高子晋突然生了郁气。
他带着点心离去。
走到半路,他将点心扔在地上,用长靴狠狠碾碎。
他想:他不需要沈寒枫谦让。而且,他只是云枝的表哥,沈寒枫一个男子,表哥表哥地唤他,好不恶心。
高子晋再回去时,云枝已经离开了。可众人依旧围在沈寒枫身旁,夸赞云枝。沈寒枫也来了兴致,一改过去的沉默寡言,滔滔不绝地说着云枝的诸多好处。
说完了,他还要对高子晋讲上一句:“若非表哥,我怎么能得妻如此。”
高子晋未曾回应。他坐在书案前,刚写了两卷,便觉得喉间一股腥甜,随即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高大人!”
“啊呀吐血了,快请大夫!”
……
他被送回了家。
人虽然昏迷了,但高子晋仍有意识在。他能察觉到,不少人在他的床榻旁坐下,又站起。只是这些人中间,并没有他期待的纤细身姿。
高子晋睁开双眼,看到高母的第一句话,便是:“表妹可来看我?”
高母一愣。
许白凤把煮好的汤药放下,回道:“没来。她虽然是你的表妹,可已经成亲了,自然不能想什么时候看你,就什么时候来,也要避讳着点。不过,沈寒枫来了,还带了上好的人参……”
剩下的话,高子晋已经听不下去,他颓然地倒在床榻,满脑子都是:他都吐血了,云枝也不来探望,以后二人单独相处,恐怕是更不可能了。
想到这,他又猛地咳嗽起来。
许白凤惊呼:“怎么又重了?我赶紧把人参煮上吧。”
高子晋的病,接连休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好。
他朝皇帝请命,调往刑部。
也许见不到沈寒枫,不听到云枝的名字,他便不会再心有郁气。
到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捕官吏。
那人身处青楼,高子晋抓人时,看到了他衣衫不整、活色生香的画面。
他眼睛都未眨动一下,随便给官吏套了一件衣裳,就将人抓了去。
夜里,躺在床榻上,高子晋突然想起了白日里的景象。那女子的模样、身段,他都没记得,却因为地面散落的衣衫,就引起了心中一团火气。
他想起了云枝。
依稀看见她楚楚可怜地依在榻上,眸中含泪,怯生生地唤他表哥。
高子晋清楚,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因为云枝不可能背着沈寒枫,和他单独相处。
可他的身体,还是可耻地有了异常。
良久过后,高子晋仰头望着床顶,自嘲一笑。
他觉得自己尤其可笑。
同他成亲的嘉敏公主,因为冒犯了皇帝,失了欢心,丢了权势。高子晋用尽手段,才安然无恙地从中抽身,没有遭受到波及。他并不以为自己绝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他对嘉敏公主从来没有情意,只有利用。她没了价值,自然要立刻分开。
高子晋只是觉得,世事太过阴差阳错。倘若,嘉敏公主失势来的早一点,他尽早恢复了独身,当初就不会如此坚决地拒了云枝。
假如云枝剖白心意时,他真的独身,可会娶她?
高子晋想了想,觉得不会。他是一个做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的人,迎娶云枝对他而言几乎没有好处,他不会去做。
可现在的高子晋,却是会立刻抓住环绕在身后的手,告诉云枝,他情愿娶她。
只可惜,如今云枝已成人妇,他若想娶,除非云枝抛夫。
高子晋猛然睁大眼睛。
他似乎想到了法子。
是了,云枝既能成亲,也能和离。
第二日,他兴致勃勃收拾一番,去沈家拜访。
沈寒枫笑容满面,说出的好消息却让高子晋如坠冰窟。
他道:“表哥,云枝有喜了,我真高兴。”
有喜了?
高子晋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此刻明白,自己与云枝恐怕再无可能。他有信心,为了自己能让云枝和沈寒枫分开。可若是再加上一个孩子,他就没了胜算。云枝心软,怎会同意让孩子远离父亲身旁。
高子晋顿觉心口抽痛,快要站不稳了。
沈寒枫扶住他,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苍白的吓人,可要请大夫来看?”
高子晋摇头拒绝。
“不必。我只是……为你们高兴。”
云枝的身子一天天地重了起来。她越发娇气,依赖沈寒枫到了一刻见不到他就会心慌的地步。
但户部有命,要沈寒枫入邻国收取岁贡,他不得不走。
沈寒枫想过要带云枝一起走。可中途要乘船过海,云枝身子娇弱,又随时可能临盆,怎么能跟他一道去受苦。
纠结之下,沈寒枫决定把云枝托付给高子晋。
沈寒枫临走这日,未免云枝太过难过,伤了身子,他早早就走,只留下一份书信。
云枝醒来,看完书信,立刻倒在许白凤怀里啜泣不止。
云枝在高府住下。
许白凤和高母都对她的孩子尤其感兴趣,时不时地摸着隆起的腹部,猜测是男是女。
高子晋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若是沈寒枫一辈子都不回来,云枝永远在这里住下,彼此其乐融融,倒也美满。
他忽地回神,轻轻摇头,暗道自己当真是魔怔了,竟会冒出这种可怕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