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沈寒枫的殷切目光下,他提醒道:“沈兄,你的靴子脏了。”
沈寒枫低头一看,因他站在栏杆旁,雨水飞溅,靴面上浮现出一个个乌黑的圆点。
而高子晋脚上干干净净,一点污痕都无。
第189章 驸马爷表哥(26)
告状人所诉冤情,十条有九条是允了的,唯独最后一条,同嘉敏公主有关,最终查出公主并无错处,实乃侍女有错在先,而且身子太过虚弱,才会承受不住惩戒,一命呜呼了。
告状人显然不能接受如此处置结果,嚷道:“我女儿身子康健,怎会挨了两三棍就死了,分明是公主为了撒气,命人把她打到没有气息才罢休。”
官吏斥道:“案子已结,你若再纠缠,就从蒙受冤屈之人变成了刁民,还不速速退去。”
告状人忿忿不平,最终是高子晋站了出来,将他送走。
得知高子晋就是嘉敏公主的驸马,告状人看向他的目光中尽是恨意。
高子晋长叹一声。
“我虽有驸马之名,但并非我所愿。你稍做打听,便知道我早就有婚约在身。尚了公主,让我背负了背信弃义的骂名,还险些丢了仕途。同她成亲之后,更是……”
高子晋欲言又止。
告状人此次觐见皇帝,为的是陈述众人的冤情。而今,旁人的冤情都已澄清,官吏得到惩戒,唯有和他相依为命的女儿,不仅没有得到公道,反而被查出来是“咎由自取”“身子太弱”。
他家中并无亲族,女儿又遭受冤屈,胆子蓦然大了起来。
既无人为女儿报仇,就由他亲自来罢。
害死女儿的人是嘉敏公主,还有行刑之人,他无法一个一个地动手。可只要皇帝倒了,嘉敏公主没了仰仗,日子肯定会一落千丈。
趁着深夜,皇帝单独赏景之时,告状人便绕到他的身后,重重一推,随之扑进了湖水中。
他看到皇帝想要向上游去,便紧紧地拽住他的双腿。
他已经丢弃性命,势必要用一草民性命,换得天子薨逝。
守候在附近的侍卫很快听到动静,齐齐围来。
众人都要下水,却被高子晋拦住。
“诸位,水面狭窄,一道下水,万一救人不成,反伤着了陛下,就不妙了。我身旁有一能人,最通水性,由他救人最合适不过了。”
高子晋侧身,让章鹏走出,此人便是放花灯之时,跳进水里,轻易地为他取回莲花灯之人。
因他是嘉敏公主的驸马,众人不疑有他,便颔首答应。
何况,他们下水,救不得皇帝会遭责怪。但若是因为高子晋的吩咐,没有下水,皇帝又因此出了意外,就是高子晋一人之过,同他们无关。
章鹏很快游到水底。他看到皇帝和告状人都已经昏厥,没有立刻把皇帝救起,而是将捞起告状人的手臂,向着下游游去。
把告状人弄醒之后,他掩面痛哭,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
章鹏道:“且等着吧,你女儿的冤屈会澄清的。不过——前提是你要活下去。”
告状人若有所思。
章鹏再次返回水底,他水性甚好,丝毫不觉疲惫。
凭借多年水性,他很快知道,皇帝已经无气息了,但他把皇帝带到岸上,交到高子晋手中时,大呼一声:“陛下仍有气息,快救他。”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高子晋。
经过刚才一事,众人已经习惯由他吩咐。
高子晋命人把皇帝送回房中,又请来大夫看诊,最后语气庆幸地告诉众人:“陛下无事,只是受了惊吓,他想安静一些,恐怕不能见人了。”
众臣子都表示理解。
皇帝遇险,自然提前打道回府。
皇帝身子渐好,因为受到的惊吓太大,不愿再和旁人相见,只是隔着重重纱帐说话。
沈寒枫听着熟悉的声音,心里忽地感到不对劲,便道:“父亲时常想来宫中探望,和陛下用玲珑玉棋子下一场,不知陛下可允?”
皇帝沉默片刻,回道:“待来日吧,我的身子还未休息好。”
沈寒枫恭敬称是。
他前脚刚走出宫殿,后脚便有人把此事告诉高子晋。
高子晋赶来,掀开纱帐,只见皇帝躺在床榻上,只是面色苍白,一点红润都无,全凭借各种珍贵草药保证尸体不腐不坏。至于皇帝的声音,当然是高子晋从民间招揽的擅口技者。自从让他入府,高子晋就开始训练他模仿皇帝的声音,如今已经有十成十的相似,无人能够分辨出。
高子晋听罢,就知道沈寒枫识破端倪。
沈父是有一副玲珑玉棋子。不过两年前丢失,皇帝听闻后还颇为可惜。只是口技人却不知此事,竟被他套出了话来。
高子晋等着沈寒枫来寻。
沈寒枫入府,正遇到云枝,她手捧一把刚摘的鲜花,将脸颊衬得无比娇艳。
“沈大哥。”
沈寒枫的神情不由得柔和下来。
他想起高子晋所做的胆大包天之事,心中不禁担忧:高子晋乡野出身,怎么敢假传天子号令,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万一被人发现了,这可是灭九族的死罪,还会牵连到云枝。
云枝从怀里挑出一株最娇艳的花,送到沈寒枫手中。
“沈大哥,我瞧着你不开心。多闻闻花香,眉毛就会舒展开了。”
沈寒枫握紧那只花,开口问道:“若是我带你离开,你可愿意?”
云枝下意识后退两步,摇头:“若沈大哥所说是亲事,必须得舅妈和表哥同意了,我才能嫁。而且,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同你私下里离开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我……不愿意。”
沈寒枫焦急不已:“我不是在哄骗你没名没分地和我走,是有天大的理由——”
“哦。我倒想听听,沈兄有什么理由,要拐跑我的表妹。”
云枝柔柔唤道:“表哥。”
高子晋自然地站在她的身侧,先是夸赞了花生得好,随后目光凌厉地看向沈寒枫。
二人之间有暗潮涌动,云枝识趣地先行离开。
沈寒枫压低声音,质问道:“高子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陛下究竟去了哪里,你为何要让旁人伪装?”
高子晋不欲隐瞒,便道:“皇帝已死,在他被人从水中捞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没了气息。”
沈寒枫惊诧不已。
高子晋轻笑一声:“皇帝生前,最是看不起这些乡野之人。他口口声声说,全天下都是他的子民,可那只是一句漂亮话罢了。一牵扯到他的女儿,便连面子都不顾了,说出的谎话也漏洞百出。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谎言被戳穿。毕竟,一个贫民而已,即使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可陛下不知,匹夫之怒,也是很可怕的。他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无牵无挂的匹夫,为了报仇,是什么都不怕不顾的。能以一人性命,换得天子死去,这是何等的划算。”
沈寒枫斥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把皇帝的死讯公之于众,反而瞒着,实在让人怀疑你居心不良。”
高子晋轻扯唇角:“不让陛下死,当然是因为他的事情还没做完。你放心,等到我想要的一切都做完了,一定会让陛下以体面的方式死去,不会是因为处事不公道,被平民百姓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溺水而死这样荒唐的名头。”
沈寒枫面带警惕:“你把此事告诉我,难道不怕我将你的企图告诉众人。”
高子晋挑眉:“沈兄,你若想做忠臣,尽管去做。你有一百种方式戳破,我就有一百零一种法子应对。不过,我劝沈兄一句,若是不想让沈家背负恶名,遭皇帝厌弃,你最好闭上嘴巴,也不要再搞什么试探。”
沈寒枫忽然觉得无力。
当今皇帝是一个平庸的皇帝,说不上好,也评不上坏。
只是,他对所信任的孩子、臣子的庇护,实在让人无法苟同。
他长声叹息,罢了,只要高子晋不颠覆朝堂,他想如何就如何罢。
沈寒枫没有救世的心,全当自己没有识破一切。
他只有一个要求:“此事有风险,我要带走云枝,免得东窗事发,她被你连累。”
高子晋丝毫不做考虑,张口就拒绝了他。
“不可能。”
“我既敢如此做,就不会允许此事失败。沈兄,就比如现在,我看出你已经不想说出实情。明面上,是你愿意隐瞒真相。实际上,如何不算是我放你一马呢。若是你有一天改变心意,决定去告诉别人真相,在你开口之前,你的喉咙就发不出声音了。你可相信?”
沈寒枫气极:“你,你当真是疯了。”
他拂袖离去。
高子晋冷着脸,命人好生监视沈寒枫,一旦发现他有说出真相的可能,不必留情,立刻动手。
诚如沈寒枫所说,他走的是无比凶险的一棋。稍微走错了,就会跌进万丈深渊,还会连累高母和云枝她们。
所以,他不能走错。
嘉敏公主几次想要求见皇帝,都被驳回。
她心急如焚。
她听闻了皇帝出行遇到的告状一事,心中暗恨侍女的父亲多事,她已经给过银子了,还来纠缠不休,真是可恶。
皇帝能命官吏给出那样一番说辞,明显是偏向她的。可告状人因此起了歹心,竟行刺皇帝,虽说皇帝最后无事,告状人也沉尸湖底,可嘉敏公主心绪不宁,总担心皇帝因为此事疏远了她。
她必须要见皇帝一面。
高子晋身子后仰,听到嘉敏公主求见,随口道:“那便见罢。”
嘉敏公主也是隔着纱帐和皇帝说话。
她想要靠近,却被皇帝斥责。
皇帝怒声呵斥,说嘉敏公主行事不端,若非是因为她任意打杀下人,怎会让他遭遇祸事。
嘉敏公主隐约觉得不对,往常她也做过错事,皇帝虽然生气,却没有发火到如此地步。毕竟,在她和皇帝的眼中,人是有高低贵贱之分,一个侍女,没了就没了,随口说两句就成了,何必一直训斥。
嘉敏公主朝着纱帐走去。
皇帝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在她掀开纱帐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嘉敏公主看到了昏厥过去的皇帝,顿时尖叫出声。
很快,嘉敏公主将皇帝气晕的消息传遍宫廷内外。
皇帝醒来后,将嘉敏公主拘在公主府中,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