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梁慎川就此停住话头,只说今天的春日宴该如何热闹。
按照常理而言,云枝身为女眷,该单独坐一轿。但梁慎川为了和她拉近关系,便提议二人同坐一轿。
云枝嫌一路上无人说话,有梁慎川陪伴身侧也可闲谈解闷,便颔首答应。
坐在轿子中的七姑娘见状,不禁冷笑:“真不矜持。看来五哥很快就能得偿所愿,到时候,世上又多了一个为情所伤的女子。”
她想起梁慎川之前的情缘,在得了那些女子的身子之前,梁慎川对待她们,哪一个不是温柔体贴,含情脉脉。可一旦得了亲近,梁慎川便翻脸无情,徒留那些女子黯然神伤,心性脆弱的甚至会因遭受不了打击,意图求死。
七姑娘已经见怪不怪。
她想,五哥自然有错,可若不是那些女子贪慕富贵,怎会被哄骗。所以,她对那些女子并无同情。
而对云枝,她甚至有一些期待,希望看到云枝被抛弃后的反应。非是云枝哪里得罪了她,可能有些人便是天生不和,她见到云枝便觉得不喜。分赏赐一事时,七姑娘是第一个挑选,但因为腰身太过纤细,她一件都不能穿上。若众人都是如此,七姑娘只会觉得可惜。但谁知送到云枝院子里,她却每一件都合身。
七姑娘顿时生了不满。
到了春日宴,云枝只觉得吵吵嚷嚷,到处都是说话声音。
刚开始,她跟在梁慎川身旁,心中还算安稳。
但梁慎川擅长交集,似乎来宴会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他最初还能顾得上云枝,可没一会儿就被几个郎君拉走了,不见踪影。
云枝不能跟着他而去,只能在宴会上随意走动。
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宴会上的人也不认识她。
在不知道云枝的身份之前,是不会有哪家的郎君小姐走过来打招呼的。
七姑娘当然可以为云枝解围,向众人陈明云枝表姑娘的身份,带着她认识大家,可她不想如此做,便将身子一扭,和小姐妹聊天去了。
云枝看出七姑娘的态度,便也识趣,并不缠着她。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道,看来这次前来是一无所获。不过,她并不后悔来这一遭。
云枝伸开手臂,轻轻转圈,想着如此美丽的衣裳,若是只能收在衣柜中该是何等可惜。刚才她看得分明,其余人虽然不同她说话,但目光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可见他们也是觉得这件衣裳美丽至极。
耳尖微动,云枝听到了呵斥声音。
她寻不到声音的来源。过了许久她才发现声音是从假山里面传出来的。
云枝撩起繁复的衣裙,缓缓地爬到假山上面。
她扒着石块,探出脑袋,那呵斥声越发清晰。
几个人分成两边,一边是身穿华服的世家少爷,一边是孤立无援、可怜兮兮地跪在地面的丫鬟。
云枝听了片刻,搞清楚了事情原委。
原是少爷们在此处赏景,丫鬟前来斟酒,不慎泼洒到其中一位少爷的身上,因此惹怒了他。丫鬟叩头认错,少爷却不依不饶,说如此并不能解气,非得丫鬟跳进水中待上两个时辰才能让他消气。那丫鬟脸色一白,忙道饶命,她不会凫水,跳进水中只有等死的份儿。
为首的郎君将折扇一打,冷声道:“与我何干?除非你依照我说的跳进水里,我就饶了你的罪。否则,我将此事告诉你的主子,想来你的下场可不会比泡在水中要好。”
丫鬟的身子抖如筛糠。
云枝见她额头沁血,脸色发白,极其可怜,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这些行径猖狂的少爷们让她想起了面目可憎的亲戚。
云枝一气之下,将手边的石块推落。那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为首郎君的额头。
众人乱作一团。郎君眼尖,看到了云枝匆匆退下的身影,要人赶紧抓住她。
云枝脚步匆匆要逃走,可道路难行,她身上衣裙繁复又难以走动,还是被人抓住,送到他们面前。
肖俊握着帕子,为受伤的额头止血。
他让云枝抬起头来。
云枝想,依照他刚才的脾气,好声好气的求饶恐怕也不会被放过,便骂道:“快放开我!”
肖俊见她模样柔美,脸色微变:“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洛家的。”
肖俊凝眉沉思:“洛?我从未听过城中还有一个洛家。你如此漂亮,不可能在城中一点名声都没有。奇怪,真奇怪。”
听他言语孟浪,云枝轻唾一口:“呸,为什么偏偏要你认识。”
因她是美人,肖俊即使被唾,脸上的神情也丝毫未变。
不过,他已经看出云枝不吃自己这一套,便道,云枝若是不说出身份,便把她和丫鬟一起扔到水里去。
云枝这才说出,她暂住在梁府。
听到“梁府”二字,肖俊脸色微变。但得知云枝只是府上的表姑娘,并非正经姑娘时,他的脸色有所和缓。
他道:“梁府,也只有一个梁诤言能得我好生相待。不过他素来不爱来这种宴会,想来是旁人带你过来的罢。”
云枝报出梁慎川的身份,试图震慑住对方。
肖俊听罢笑声越发大了,言语轻浮:“你跟着梁五郎来的,还不如跟我。起码跟了我,还能有个名分。你可知道梁五郎可是有名的翻脸无情……”
云枝蹙眉,从她来到梁府以后,听到的都是洛氏和梁慎川的好话,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说梁慎川还有此等名声。
她正要仔细听下去,梁慎川已经赶来。
他是跑过来的。
在场的郎君中有和他交好的,在听到云枝是梁府人时,已经偷偷派人去告诉了他。
梁慎川想,这个表妹可真会惹麻烦。
虽然他想得到云枝的身子,可不想招惹如此多的麻烦。而且,云枝每次惹到的人,都足够让他身子一抖——先是梁诤言,后是肖俊。
梁慎川不禁怀疑,下一次云枝再惹出祸事,是不是就要惹到皇帝头上了。
他生出退缩的心思。
梁诤言好歹是他三哥,即使云枝惹出麻烦,梁诤言也会顾忌情面不会如何。可肖俊不成,他是什么人,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后的亲子,从小被宠坏了,这次被云枝砸到脑袋,如何会善罢甘休。
梁慎川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明哲保身,他要和云枝理清关系,让肖俊别误会,云枝做的错事由她一人承担,可别怪在他的身上。
但梁慎川眼眸一扫,就看到了云枝仰起白嫩小脸,眼眸中尽是水光,瞧着楚楚可怜。
梁慎川冷硬的心突然就软了。
他心里顿时生出了无限勇气,将身子挡在云枝面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肖俊面露诧异。在他看来,梁慎川就是一个只会骗女人的怂包,丁点骨气都没有。但梁慎川今日的表现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看来,美色当真能乱人心神啊。
听罢来龙去脉,梁慎川当即道:“这丫鬟无礼,理应受罚。表妹定然是见她可怜,才无意碰掉了石块,绝非故意,请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要和她计较。”
云枝越听越皱眉,想着五哥怎会如此软弱,竟然认为肖俊做的对。
她听到肖俊的身份,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她以为肖俊不过是富贵公子哥,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云枝心中微堵,想着这种人怎么可以当太子。
长了一副浪荡子的样子,又喜斤斤计较。
让他当太子,还不如让表哥来做。
自然,云枝所想表哥不是梁慎川,而是梁诤言。
第140章 冷面潘安表哥(9)……
肖俊以手托腮,沉思片刻,决定给梁府一个面子。他挥挥手,示意梁慎川赶紧带云枝离开。
梁慎川拉着云枝站起身,见她一双清亮的眼睛仍旧盯着那丫鬟,不由得急了,在她耳旁低语道:“表妹,太子可不是好招惹的。我知道你心善,想救丫鬟一次,但我们得先保住自己,才能管别人罢。这样,你先随我回去,救人一事我们慢慢商量该怎么办。”
云枝想,恐怕没有等他们想出主意,肖俊就已经逼着丫鬟下水了。
但云枝清楚,自己怎能苛责梁慎川,要他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去救人。
云枝只是觉得无力至极,倘若她有权有势,肖俊待她必定不会是如此态度,她也能顺利地救下丫鬟了。
云枝松了力气,任凭梁慎川拉着她走。
一直低垂着脑袋的丫鬟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云枝。她的眼睛里没有哀求,平静的宛如一片死水,好似早就习惯了旁人弃她而去。
云枝的心顿时软的一塌糊涂。她想起自己遭黑衣人追赶,假如梁诤言当时也怀着明哲保身的念头,将她丢给黑衣人,她如今就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云枝甩开梁慎川的手,重新走到丫鬟身旁。
她惧怕太子的威严,毕竟对方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她丢了性命。
云枝声音颤抖,但还是把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太子殿下,她弄脏了你的衣裳,照价赔你一件新的就是,何必逼的她跳水。若是传出去太子因为一件衣裳逼死了人,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肖俊哪里是在意衣裳,他只是不喜被人冒犯,再加之今日心情不好,想拿丫鬟撒气罢了。
听到云枝所说,肖俊起了兴致,暗道还有如此天真之人,以为他当真是为了衣裳而生气。
肖俊道:“你说的有理。只是你可知道,我这衣裳价值多少。她一个小丫鬟,纵然把这辈子、下辈子赚来的银子都拿给我,恐怕都赔不起。”
闻言,云枝随手拔下发间珠钗:“这个可够赔你?”
肖俊伸手接过。
他轻轻摩挲,暗道粉色珍珠难得,足以抵掉丫鬟的过失。
肖俊看着唯唯诺诺的丫鬟,又见云枝脸颊白皙,心中另起了主意。他折磨死一个丫鬟有什么意思,不如做出宽宏大量的模样,再留下珠钗,以后好和云枝有牵扯。
肖俊便颔首同意。
他将珠钗收入怀中,对云枝道:“什么衣裳珠钗,我并不在意。但看在洛姑娘的面子上,我今日发发慈悲,便饶了她罢。”
说罢,他起身离去。
云枝松开手,掌心尽是薄汗。
她身子一软,竟朝着地面倒下。那一直不作声的丫鬟终于有了反应,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
梁慎川同样是心惊胆颤。在他看来,云枝性子怯懦,怎么会突然生出勇气,胆敢和肖俊讨价还价。
连他都不敢和肖俊打商量,云枝却能,如此一对照,更显得他无能了。
不过,他看到云枝吓得晕倒,心中颇感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