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河脸上露出些许赞许,“问得好。你可注意到二人的性别?”
“用牛膝的是位男病人,用丝瓜络的是位女病人。”温羲和记性极佳,“而且男病人身体健壮,性情爽朗;女病人则体弱些,眉宇间带着忧郁。”
“不错。”周长河点头,“你观察得很细致。牛膝药性峻猛,善引药下行至膝,走的是阳刚大道;丝瓜络则不同,它通达细微经络,性更柔和。寻常而言,男用牛膝,女用丝瓜络。但更要看具体情形,性情忧郁、体质孱弱者,不论男女,都优先考虑丝瓜络,取其通络解郁之效。若郁气深重,还须配伍一味药,你以为何药为佳?”
气郁?
温羲和略一沉吟。
周长河正想让她不必着急,她却开口:“我以为,可在逍遥散的基础上,再加一味香附。”
周素秋与周长河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何如此配伍?”周长河追问。
温羲和从容道:“腿痛不外是痰瘀阻塞经络,气血不通。病位在肢节,根源却常在肝肺。逍遥散专治肝郁气滞,香附能解六郁,尤擅行气。肝气一舒,周身气血便得顺畅,通则不痛。”
言罢,她望向周长河:“老师,我说得可对?”
周长河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赞许的笑容。
“师伯!快看!师祖对羲和笑了!笑得那么慈祥!”周成压低声音,使劲推搡朱荣发。
朱荣发头也没抬,“胡扯。师父带徒弟几十年,我就没见他笑过。”
“千真万确!您自己看啊!”
朱荣发没好气地抬头望去,正撞见周长河那难得一见的笑容,顿时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荣发。”周长河朝他招招手。
朱荣发赶忙放下膏药,小跑过去。“师父。”
“你给病人推拿时,顺带教教羲和。”周长河吩咐道。
朱荣发看向温羲和,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怎么,不方便?”
“不、不会!方便,很方便!”朱荣发回过神,挠挠头,诧异道:“她不跟着您继续学了吗?”
“病人越来越多,不方便细讲。何况羲和在我这儿已学了不少,你带她熟悉下手上的功夫。”
朱荣发眼神复杂地看了温羲和一眼,“那你随我来吧。”
温羲和虽有些遗憾不能继续聆听周师父教诲,但对朱荣发那手推拿绝活早已心向往之,便欣然跟了上去。
周素秋为周长河斟了杯茶,轻声道:“师父,这小姑娘的悟性,着实惊人。”
她随师学医数十载,方才那个问题,她脑中尚在推敲,小姑娘却已将方药娓娓道来。
“中医这一行,比西医更讲天赋。”周长河感叹,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原想着点拨她一二,如今看来,我倒没什么能教她的了。”
朱荣发领着温羲和,拿着烤好的膏药走到推拿床边。他的病人也不少,全靠一手精妙的推拿手法撑起店里平时的生意。
“我先示范几次,你有哪里不懂,随时问。”朱荣发乐呵呵地说。
温羲和乖巧点头。
朱荣发于推拿一道自有心得,还编了些顺口溜,诸如“颈七腰五胸十二,肩胛胸七盆骨四”、“大椎颈七向上推,逆推方便定病位”。①
温羲和在旁静静观看,只见病人进来时龇牙咧嘴,出去时眉开眼笑,足见其手法之效。
她在一旁默默观察,暗记于心。
午间休息片刻,百姓堂今日不开火,饭菜是从外面买的。
朱荣发转动着酸胀的胳膊,抱怨道:“师父,您们一回来,店里这生意忙得脚不点地。我这按了一上午,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周成立刻凑上前:“师伯,下午我帮您?”
“得了吧,让你上手,我还不放心。”朱荣发摆摆手,转而看向温羲和,“羲和,早上学得如何?可有哪里不明白?”
温羲和放下碗筷,认真想了想:“我也不确定学了多少,但您早上示范的,我都会了。”
“都会了?!”朱荣发眼睛一瞪,好笑地说,“你这牛可吹大了。”
周长河却道:“上手试试便知。找个对象按按看。”
“那找我吧,”朱荣发笑着拍拍自己的肩膀,“正好我这儿酸着呢,也检验下羲和学得咋样。来吧,别紧张。”
温羲和净了手,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朱荣发的肩颈,她微微偏头,回忆着早间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朱荣发还乐呵呵地打趣:“哪里不会就问我,我现教现,啊!”
他冷不丁叫了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周长河与周素秋齐齐望去。只见朱荣发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先是眉头紧锁,旋即又舒展开来。
温羲和那双手,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他肩颈处揉、捏、推、拿,如行云流水。
朱荣发舒服得眯起了眼,几乎要哼出声来,直到周素秋拍了他一下,才猛地惊醒。
“怎么样?”周素秋问。
朱荣发自己抬手捏了捏肩膀,张了张嘴,满脸的不可思议:“神了,这手法,怎么这么舒坦?”
“师伯,您演得也太浮夸了,刚才那样跟吃了仙丹似的。”周成撇撇嘴,一脸不信。
朱荣发吹胡子瞪眼:“我骗你作甚!怪了,真是怪了。”他转向温羲和,难以置信:“你真是刚学的?”
温羲和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小声道:“也不算全是。”
朱荣发顿时松了口气。他就说嘛,半天功夫,怎么可能学到这种地步?这手法,简直比他自己还要老道到位。
“你以前跟别人学过?”他心里舒坦了,笑眯眯地问。
温羲和挠了挠额头,声音更低了:“其实,“她微微顿了下,”之前您给人推拿时,我偷看过好几回。”
朱荣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偷看过几回,加上今早学了半日,就能如此?隔壁同喜堂的林志华来偷师的次数还少吗?怎么半点真传都没摸到?!
“我不信!你给我按按,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周成不服气地嚷道。
片刻之后,周成瘫在椅子上,魂儿仿佛都飘了出来。
他内心充满了矛盾的幸福感,理智告诉他应该羡慕嫉妒恨,可身体却被那极致舒泰的感受彻底征服,筋骨松透,懒洋洋地提不起半点力气,更别说生气了。
周长河拍板,下午让温羲和这两天继续跟着朱荣发,看看能学到多少。
数日后,朱荣发人麻了。
自己学了大半辈子的东西,温羲和几天内就都学会了。
他打量温羲和,温羲和现在已经上手给病人推拿。
一开始,病人都是抗拒的,可在有人第一个吃螃蟹后,现在温羲和的生意比朱荣发还好。
周成凑了过来,对朱荣发道:“师伯,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去去去,你小子来阴阳怪气的啊。”朱荣发白了周成一眼,说道。
周成嘿嘿笑,“您还别说,看您这表情,我这心里好受多了。”
朱荣发刚要上手打周成,电话就响起来。
他接通电话,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给病人按摩的温羲和道:“羲和,你家里来电话,说是有个叫陈诸行的客人在你们家等你。”
温羲和头也不抬,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看她那模样,朱荣发还要再喊一声,周成对他道:“师伯,您不用喊,羲和做事的时候都这样,你喊她是听不见的,我过去跟她说。”
林卫红跟温建国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登门拜访跟道歉的陈诸行,林卫红手里拿着电话,对陈诸行道:“不好意思,再等会儿,羲和那边最近很忙。”
“是嘛?”
陈诸行客气疏离地笑了下。
他旁边的同伴冲他挤眉弄眼。
作者有话说:
----------------------
颈七腰五胸十二,肩胛胸七盆骨四“、“大椎颈七向上推,逆推方便定病位”——来自网络
第14章 我真不是神医的第十四天
“陈诸行?”
温羲和抬起头,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想了想,才想起陈诸行是谁,她道:“你帮我跟我婶子说一声,就说有什么事他们帮我处理就行。”
“那行,不过你不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周成八卦道。
温羲和觉得好笑,能有什么要紧事。
她跟陈诸行面都没见过呢。
陈诸行那边,在听到林卫红磕磕巴巴地说温羲和不回来后,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发脾气,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先告辞了,这些东西麻烦您转交给温同志,还有,就是麻烦您代我转达我的歉意。”
“没什么,没什么。”林卫红连忙说道,“羲和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她真是最近很忙。”
陈诸行笑了下,没说话,跟同伴钱鸿志走出温家所在的巷子,一路吸引了不少注意。
巷子口停了一辆解放牌吉普车,两人上车后,驾驶座的同伴笑道:“怎么样,什么情况?”
钱鸿志看了陈诸行一眼,陈诸行淡淡道:“人不在家。”
同伴吹了个口哨,“真不在还是假不在啊。”
钱鸿志道:“那家人说那姑娘工作挺忙的,估计是真不在。”
同伴笑道:“该不会是给咱们陈大少甩脸子吧,还是欲擒故纵?”
钱鸿志乐了:“不能够吧,听说是农村来的,没那么多心眼吧。”
同伴摇摇头:“这话可难说。”
“行了。”陈诸行踹了下车门,“啰里啰嗦这些干什么,横竖我该办的事都办了。见不见的,我又不在乎。”
他多少也怀疑温羲和是故意给他甩脸色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