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跟薄荷交换了个眼神,这是怎么了?是青雉做错了事?
不能够啊,青雉一向挺有眼力见的。
屋子里点了百合香,李氏的心绪却一直平复不下来。
耿氏说得再委婉,她也听出了些问题来,她原先一直以为是二格格挑食,不爱吃东西,所以身子骨才单薄的,但倘若她的挑食是有些人故意制造的呢,比如小孩子,不懂事的时候你不许她吃这吃那,故意控制她的食量,等年纪大了,自然也吃不下,也不敢吃。
李氏想到自己的女儿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这么折磨,简直心如刀绞。
后面院子。
青雉听说侧福晋要她去拿东西,也没多想,只是吩咐小双儿道:“格格的高丽参我放在茶碗里,等会儿水开了你倒进去,要等到不冷不烫的再送过去,让格格喝了再睡下。”
“姐姐放心去吧,我记住了。”
小双儿连忙点头,圆圆的一张小团脸看上去很是可爱。
小双儿是年初福晋从包衣里挑选过来伺候二格格的,是为了接替跟青雉同一批的丫鬟,那些人好些个都到年纪该出去婚配了。
小双儿这批是四个人,青雉就看中了小双儿这个,她虽然不算聪明,但是胜在忠心,不像其他人见嬷嬷们得意,就去巴结嬷嬷,还时常劝格格听嬷嬷们话。
青雉便跟着雪柳去了前院。
她没多想,因为平日里侧福晋赏赐东西也有叫她们过去拿的时候。
等到了前院,进屋,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淡淡香烟从博山炉里升起,角落里的珐琅自鸣钟静静矗立着。
青雉这才发现气氛不对。
她心里有些紧张,攥紧了手,走上前去,行了个双安,“奴婢被侧福晋请安。”
“起来吧,我叫你来不是发落你,是有些事想问你。”
李氏想来想去,再适合问话的莫过于青雉。
青雉的忠心,她是看在眼里的。
第175章
青雉心里直打鼓, 侧福晋赐座,她也不敢真坐下, 斜签着身子坐在兀子上。
李氏看了她一眼,问道:“你进府伺候二格格也有十年了吧?”
“回侧福晋的话,奴婢是九岁进府的,如今十一年了。”
青雉忙起身说道。
“你坐,你坐。”李氏摆摆手,脸上露出怅然神色:“十一年, 这么长时间了,我还记得你刚进府的时候才留头,跟二格格一般大。”
“是,您记性真好。”青雉有些受宠若惊。
她平日里没少去芙蓉院, 但没想到侧福晋对自己记得这么深。
“我这年纪大了,好些事也都忘了, 也就是孩子们的事记得清楚些。”李氏说道:“我还记得二格格从小就挑食, 每顿饭吃不了几口。”
青雉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李氏看在眼里, 心里一沉, “说起来你倒是个有口福的, 格格要是跟你一样能吃能喝, 那就好了。”
青雉忍不住道:“其实格格不挑食, 只是……”
她说了半句话, 脸上露出犹豫神色。
“只是什么, 好姑娘你快说,平日里我有些照顾不到格格的,得亏你们看顾着格格才能平安无事, 若是格格有哪里不舒坦,或者是身旁伺候的人有哪里不周到, 你可得告诉我。”
李氏着急地催促道。
青雉听了这番话,原本心里几分怯懦都去了,她鼓起勇气,“不瞒侧福晋,奴婢觉得嬷嬷们平日里叮嘱有些过了,有时候格格难得有胃口,想多吃几口,嬷嬷们就拦着,说吃多了积食,不消化夜里睡不好,又说女孩子家要身材纤细,若是吃的笨重,则叫人不喜。”
“真是如此?!”
李氏脸色一沉,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青雉点头道:“不敢瞒着您,嬷嬷们说这种话也不是近来的事了,打从格格小时候就是这么说的,有的时候格格饿得不行,奴婢就偷偷拿了点心给格格吃,有一回叫嬷嬷瞧见了,可巧格格肚子不舒坦,奴婢还被罚了跪。”
李氏恍惚想起来了,早几年有这么一件事,全嬷嬷来回过她,说是青雉半夜让格格吃东西,害的格格吃坏了肚子。
她还恼了,叫人罚了青雉一个月的月钱。
现在仔细想来,青雉为什么半夜拿东西给格格吃,不就是因为嬷嬷们不让格格吃饱吗?!
李氏心里的怒气如同火山喷发一样爆发出来,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还有什么?”
青雉以前是不敢说,现在既然都开口了,便也没顾忌了,横竖人已经得罪了,她道:“还有就是嬷嬷们成日里喜欢教导格格,论理这也没什么,可是嬷嬷们日日说的是格格该孝敬长辈,该尊重她们,我们那屋子里的,但凡不上账面的好东西,比如什么燕窝、什么银耳都被几个嬷嬷瓜分了,格格反而吃不上什么。”
“这两年来得亏是您常看着,比以前好些,早些年,我们院子里都是嬷嬷说了算,格格说一句她们驳十句,就是格格有时候爱戴些首饰,爱描眉画唇,她们也说不尊敬,是、是……”
“是什么!”
李氏满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青雉慌忙跪下,“奴婢不敢说。”
“你说,我不怪你!”李氏说道。
青雉这才乍起胆子:“是,是窑姐打扮。”
“荒唐,放肆!”李氏这回真是气炸了,手上一甩,几案上的汝窑白瓷花瓶、描漆盖碗通通砸了个粉碎。
正巧在这时,后面爆发出一声哭闹声,像是有人受了委屈,哭出来了。
这把声音简直跟水珠落入油盆里,一下子让李氏的火炸开锅了。
李氏站起身来,雪柳等人忙道:“侧福晋,您坐,奴婢们去后面看看是怎么回事?”
“用不着,我现在就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顺带给那些人算算总账!”
李氏咬牙切齿地说道,手打起帘子,直接就出去了。
雪柳等人对视一眼。
雪柳无措地看向薄荷,“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咱们赶紧跟上!”薄荷忙道,侧福晋刚才那脸色看着都吓人,这要是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那还了得。
众人急忙跟上,青雉愣了愣,忙擦了把脸,跟了上去,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怕出什么乱子来。
后院。
李氏进屋子的时候,二格格正护着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地上羊毛毯子上摔了一个天青色茶盏,福嬷嬷一脸怒容,李氏的眼神在茶盏上扫过,看向二格格,“出什么事了?”
二格格正要开口,福嬷嬷却抢先说了话:“侧福晋,您来的正好,这小丫鬟规矩没学好,在格格屋子里大呼小叫不说,还砸了这茶盏,泼了奴才一手的水。”
福嬷嬷提起袖子,好让李氏看清楚她湿漉漉的袖子,这是一身褐色万字不断头旗服,上面绣的精致,福嬷嬷心疼得很,这么一身衣裳才做好没多久呢,今日刚上身就淋了一袖子,回头可就掉色了。
“是这么回事吗?”
李氏脸色很是平静,可追过来的薄荷等人心里却越发打鼓。
但凡侧福晋要是露出怒容,今日这事可能就还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偏偏她这么不动声色,这才叫人心里发怵。
二格格咬着唇儿,身后的小丫鬟小双儿脸色有个巴掌印,半边脸都打肿了。
青雉见了,心里怒火中烧,“小双儿,侧福晋在这里,你实话实话。”
“我、我……”
小双儿怯生生地看向福嬷嬷等人,她捂着脸,眼眶红红的。
福嬷嬷等人脸上阴恻恻的,全嬷嬷夹了她一眼,“小双儿,当着侧福晋的面,你就说,你可别弄鬼,咱们院子里的规矩你是懂的。”
李氏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好啊。
当着她的面都敢威胁奴才,这背地里不知能干出什么事来,怪不得这些个丫鬟都被这些嬷嬷收服得跟鹌鹑鸡似的,也就青雉一个胆子大些。
小双儿捂着脸,“奴婢、奴婢错了。”
青雉一愣,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失望。
全嬷嬷等人脸上露出得意神色,眉眼舒展,就仿佛连额头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了。
“你哪里错了!”
二格格突然开口,“你没做错事,那高丽参茶原就是我要喝的,福嬷嬷非要抢,小双儿性子耿直跟她说了几句,福嬷嬷气不过,把茶盏打翻了,自己烫着自己,还打了小双儿一巴掌,这样跋扈的奴才,额娘,我是不敢再要了!”
福嬷嬷愣住了,脸上刚才的笑容仿佛糊上一层蜡,她着急忙慌地解释:“格格,奴婢、奴婢是气不过她没规矩,并不是要抢您的茶。”
“是啊,我们哪里会抢格格您的东西,福嬷嬷只是想试试茶烫不烫,没想到这小丫鬟没规矩,误会了,格格您若是为了这么点儿小事把我们赶出去,那真是寒了我们的心。我们伺候您这么多年,奶了您长大,又教您规矩,没想到您……”
全嬷嬷说到这里,拿帕子来抹眼泪。
二格格本就不善言辞,今日能说出这么一段话来,也不过是因着实在被气坏了罢了。
福嬷嬷仗着自己奶过二格格,又看着二格格长大,见了小双儿端了茶进来,便说自己想喝,小双儿自然不肯,福嬷嬷脸上就挂不住,将茶盏打翻了,原本是想烫小双儿,结果烫着自己。
全嬷嬷刚才不说话,这会子却还拿什么以前的情分来说话。
二格格真是气的眼眶一红,险些哭出来。
“这么说,这是小事?”
李氏似笑非笑地看向全嬷嬷。
全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李氏今日语气不对,侧福晋平日里对她们也是颇为敬重的,今儿个却好似有些古怪。
“这本就是一件小事。”全嬷嬷陪着笑,“也怪福嬷嬷糊涂了,二格格现在也不小了,能不知道冷热吗?她倒是还把二格格当孩子哄着。”
李氏气极反笑,她在上首坐下,手搭在扶手上,“只怕,你们不知是把二格格当孩子哄,还把我当傻子哄,格格的东西,她愿意赏人,便是什么燕窝、鱼翅,那都无妨。”
她在燕窝、鱼翅四个字上重重发音。
全嬷嬷等人不知怎么的,后背有些发冷。
“可若是格格不愿意,你们勉强格格,那就是奴大欺主,我眼里可容不得这等狂悖无礼之人!”
李氏沉下脸来,朝二格格招招手。
二格格怔了怔,朝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