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喳。”平安不由得朝二阿哥看去,可二阿哥没敢看他,平安心里打鼓,也不敢说瞎话,“二阿哥每日都是卯时一刻就起,夜里到子时才睡下,吃的不多,每顿膳食也不过是用半碗米饭……”
平安说到最后都结巴了,原因无他,四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砰地一下拍了桌子。
二阿哥慌忙跪下:“阿玛息怒,都是儿子的不是,儿子不该贪学耽误了身体。”
四爷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李侧福晋,李侧福晋张了张嘴,脸都白了,“王爷,妾、妾身并不知道……”
“阿玛,二哥勤学苦读,有哪里做错了吗?”
三阿哥不明白气氛怎么一下变成这样了,哥哥这么努力学习,阿玛怎么反而生气了?他鼓起勇气问道。
四爷抿紧了嘴唇,到底这躯壳里是一个年长了的男人,比起当年的他更能压得住火气。
人前教子,背后教妻。
便是要责罚李氏,也没有个当着孩子面的道理。
四爷深吸了口气,愣是把这口怒气给压下去了,他看向弘昀,过去把人拉了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个即将夭折的儿子。
当年弘昀夭折的消息是突然传来的,四爷那会子突遭丧子之痛,心如刀绞,可因着弘昀素来体弱多病,故而并没有细想,现在看来,弘昀的早夭未必没有其他缘故。
“阿玛……”
弘昀受宠若惊,又带着畏惧。
四爷把手背在身后,“去你院子里,我好好看看你的功课。”
弘昀一时惊疑不定,道了声是。
四爷虽脾气变了不少,可雷厉风行的性子还是没变,当下带着二阿哥就走了。
李侧福晋呆站在那里,三阿哥拉了拉她的袖子,“额娘,阿玛跟二哥走了。”她这才渐渐回过神来,白着脸,“时辰不早了,周嬷嬷,你带三阿哥下去歇息。”
“是。”
周氏不敢迟疑,拉着还想留下的三阿哥飞快地走了。
原本以为今晚上李侧福晋能把王爷截胡过来,王爷瞧见两个阿哥心里肯定喜欢,自己也能得些赏赐,想不到竟出了这茬子事。
这回能平安无事都算是佛祖保佑了。
等三阿哥一走,李侧福晋这才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一下软了,芍药赶紧扶住她,喊人去拿活络油来,李侧福晋忙喊住:“不必拿药,让我缓缓就行。”
她还得防着万一等会儿爷又回来了呢。
芍药迟疑着答应了,搀扶着李侧福晋在塌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给她。
喝了几口茶,李氏的脸色渐渐好了些。
她眼中带有惧意的看向芍药,“爷不会真的怪罪我吧,我真不知道弘昀那孩子学习这么刻苦。”
她说着,苦涩如同黄连一般在舌尖泛开。
芍药低声劝道:“您别多想,王爷兴许只是一时生气罢了,等知道二阿哥功课见涨,不定心里多欢喜。”
李氏只能盼着如此了。
字迹清晰,飘逸灵动,文章内容详实,四爷看着二阿哥的这阵子的功课,心里头要说不欣慰那是假的。
旁人家里的孩子要学功课都得人千叮咛万嘱咐,可他的孩子却这么勤学苦读。
可他宁可不要这勤学苦读。
四爷放下功课,看向局促的弘昀:“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1}
弘昀脸色大变,弓腰抱拳:“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1】
“你既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又怎这般损毁自己的身体?”
四爷语气中带着心痛。
弘昀眼眶泛红,既大为触动又深感愧疚,“是儿子的不是,儿子不该让阿玛担心,往后断然不会再有此事了。”
四爷脸色这才好些,他拍了拍弘昀的肩膀,“阿玛知道你有骨气,不肯落于人后,但你也该知晓孰轻孰重,身体好才是本钱,倘若身体不好,便是书读的再多又有何用?譬如纳兰容若,才华满天下又如何,而立之年就去了,什么功绩都没立下。”
“阿玛只盼着你身子骨养好,等再过几年定下亲事,成亲生子,那才是真的孝顺。”
提到自己的婚事,弘昀耳根红了,“是,儿子知晓了。”
四爷见状,这才放心。
他看了下怀表,都已经亥时了,“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
“是,儿子送阿玛出去。”
弘昀忙道。
四爷摆了摆手,“夜里风大,你不必出来,免得受凉。”说罢起身带人走了。
弘昀只好示意平安出去送一程。
平安出去送了下,回来时候神色有些古怪,但是弘昀此刻心里激动,故而并未察觉。
今晚上这前惊后喜让弘昀心潮到这会子还没平复下来,阿玛平日里甚少说这些关心的话,他今儿个才知道阿玛居然这么在乎他。
“二阿哥,是时候该歇息了,您今儿个要是再熬夜苦读,奴才几个明儿个就得挨板子了。”
平安苦着张脸说道。
弘昀心情好,笑骂道:“成了,别哭丧着脸,阿玛又没责罚你们,我从今日起不再跟之前一样就是了。”
只盼着如此。
平安等人心里暗道。
今儿个是走了狗屎运,王爷没罚他们,可未必真就把这些事一揭过了,尤其是平安压根不敢拿二阿哥的身体开玩笑,刚才苏谙达可说了,他这条小命就挂在二阿哥身上,二阿哥有什么不好,他死一千回都不够谢罪的。
“芙蓉院是怎么回事?”
夜深人静,福晋也到了该歇息的时候,新竹正轻手给她通头,动作轻柔,连一根头发没掉。
圆福垂手站在一侧,“听说是侧福晋疏忽了二阿哥,让王爷恼了。”
就只是这么一件小事?
福晋脸上浮现出疑惑神色,李氏身为两个阿哥的生母,就是德妃也得给几分颜面,王爷怎么会刚回来没多久就为这种事发作了李氏?
福晋心里疑惑,正要发问,外面有了动静,福晋示意圆福噤声,没多久,刘嬷嬷进来回话:“王爷让人来传话,明儿个早上跟您一块儿用早膳。”
“知道了。”
福晋答应了一声,挥挥手让刘嬷嬷退下。
她有种感觉,兴许这个疑惑,明日就能有答案了。
第14章
次日,卯时。
四爷过来用早膳,他对膳食没什么要求,也没什么特别口腹之欲,只是随意用了两个苏子叶饽饽,喝了一口奶茶就没再用了。
四福晋本来准备了一桌菜,没想到四爷这么没胃口,她也跟着没了食欲,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了。
等换到次间坐下,四爷才提起正事,“昨儿个我瞧见弘昀的气色实在不太好,今日你着人去请大夫来,给弘昀看看究竟如何,该吃什么方子,另外这事也不要闹大。”
四福晋心里了然了,她思索片刻,“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也给三阿哥、二格格一块把个平安脉,今年夏日热得很,孩子们又都贪凉,只怕少不得多吃了冰,一并请个平安脉也好调理下脾胃。”
四爷深以为然。
听到吃冰,想起耿氏屋子里那冰山,顿了下,道:“既是如此,给侧福晋、耿氏、宋氏、钮钴禄氏也把把平安脉。”
四福晋眼神微露诧异,随后道了声是。
四爷见事情交代妥帖,便起身走了,苏培盛等人忙跟了上去。
四福晋出去送了一程,回来时,沉吟片刻,对新竹道:“你让人去前面拿个帖子,打发个老成人等会儿去请孙大夫来。”
“是。”新竹答应着去了。
新竹去后,四福晋自己一个人默默不知道在想什么,快到辰时时分,听到外面动静,四福晋还诧异了下:“外面怎么这么吵?”
圆福忙回道:“福晋,您忘了,今儿个是请安的日子,侧福晋她们都来了。”
怪不得。
四福晋揉了揉太阳穴,她可真是忙糊涂了。
她这正院里规矩一向管得严格,丫鬟小厮们都不敢高声,唯有后面格格们前来请安的日子才热闹一些。
宋氏今儿个一来,瞧见耿妙妙时,脸上神色就带着几分同情,几分关切:“耿妹妹,你今儿个的气色怎么这么差?”
睡够了足足四个时辰的耿妙妙眨巴了下眼睛,第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我的气色还好吧?”
“妹妹就别勉强了,不信你问问侧福晋,侧福晋,你说耿妹妹今日的气色是不是不太好?”
宋氏笑眯眯看向李侧福晋问道。
李侧福晋唇角抿了抿,“我没看出来。”
她的心情可不太好,昨晚上四爷回去后,李氏一整晚没好睡,都在回想四爷那个眼神,她心里懊悔不已,倘若早知道昨晚上四爷过去后会出事,她就不该截耿氏的胡。
“侧福晋这是昨夜里太忙了,今儿个无暇管旁人的事吧。”
宋氏带着几分亲昵地揶揄道。
她的语气很亲热,显然是在奉承李氏昨晚截胡的事,若是在平日,听见这番话,李氏心里肯定受用,但在这会子,李氏只觉得面红耳赤,仿佛被人嗤笑了一番,她涨红了脸,咬牙道:“宋妹妹可只管好你自己吧,多管闲事可没什么好下场。”
“噗嗤。”
耿妙妙不小心笑出了声,她捂着帕子,抬起头对上宋氏恼羞的神色时,唇角勾了勾,“云初,这几日早上天冷,回头可记得提醒我来请安时多带一件斗篷,不然旁人都以为我气色不好。”
“奴婢一定记得牢牢的。”云初笑眯眯回答。
宋氏脸一下红了,阴晴不定地别过脸去。
钮钴禄氏在旁只觉得不对劲,这侧福晋截胡耿氏的事她昨夜也知道了,钮钴禄氏既觉得出气又觉得这侧福晋未免太过嚣张。
可看今儿个侧福晋跟耿氏的态度,这两人的气色,竟像是耿氏截胡了侧福晋的似的。
就在钮钴禄氏一肚子疑惑的时候,福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