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分厂现在的条件，招工肯定是掐尖挑选，自己本事过硬没问题，但有些普通工人，人家就不怎么稀罕了。
不过祁老四这人仗义，又多嘴问了一句：“王主任，那老徐他们……必须得等着上面允许合并吗？”
王陆阳摇了摇头：“不好办了，你知道你们韩厂长为什么来要人吗？是人家第八机械厂抢了头筹，已经在走合并的程序了。”
“什么？”
祁老四震惊的道：“第八机械厂？那不是个大窟窿吗？”
王陆阳摊了摊手道：“可人家姿态低呀？你看看你们韩厂长，那架势，那排场，那脾气……
他比我们单位的厂长还牛气，那我们把你们合并过来，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
祁老四愣了好半天，直接气的蹦了起来。
“窝草他姥姥，他这是为了自个儿舒坦，却断了我们所有人的好日子呀！”
“别嚷嚷，要是嚷嚷出事儿来，可就节外生枝了……”
“我……这是个什么世道……”
“……”
。。。。。。。。。。
依维柯客车载着祁老四等人走了，临走的时候，还打开窗户跟王陆阳等人使劲挥手。
一直等到双方都看不见了，王陆阳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聂，你说红星厂这是搞的什么东西？别人都是求着跟咱们合并，那个米云的铸造厂也三天两头的派人来跟咱们交好，他怎么就那么倔呢？
明明跟那破落户一样，已经家门败落风光不再，却还要端着个架子装大户人家呢？”
“他那可不是倔，更不是装……”
老聂嘲讽的道：“我那天跟陆厂长和李厂长一起招待客人，李厂长说了一句话，让我非常震惊……”
“他说资本家最重要的财富并不是金钱，而是穷人……只要这世界上还有足够多的穷人，他就可以利用穷人赚取到无穷无尽的财富……
而对于那位韩厂长来说，祁老四等人就是他手里的穷人，只要他手里还握着那近三千人的职工，哪怕厂子再破，他也是风光无限的一厂之长，而且他这种人还在深信国家不会不管他们……
可要是现在就跟咱们合并……你看看祁老四他们对待韩厂长的态度，那摆明了让他分分钟靠边站呀！换做是你，你甘心靠边站吗？”
“我……”
王陆阳张嘴结舌，好半天之后才道：“我是不甘心靠边站，但我也绝不会昧着良心，挡了那么多工人的活路。”
“欸，你这句话说的好，如果以后你竞选厂长，我投你王陆阳一票……”
“我竞选什么厂子啊？我就一车间主任……”
“那你就说错了，咱们单位照这个劲儿发展下去，七八十几个分厂都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我还想试试呢！”
“好，到时候我投你一票。”
第311章 杀鸡给猴看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京城连续下了两天大雪，气温骤然下降了十度还多。
但是第八机械厂上千工人的心里，却感觉无比的火热，以至于刮在脸上如刀一般的寒风，都不觉得什么了。
因为他们跟轻汽公司一分厂的合并，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一分厂的干部和技术人员，已经开始进驻第八机械厂，新的生产标准也下发到了职工手中，
双方都在紧锣密鼓加快速度，希望赶在新年到来之前“开业剪彩”，也算是给上面交出一份可圈可点的年度报告。
而对于普通的工人来说，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他们不关注，他们只关注跟自己切身利益有关的实际好处，
而根据小道消息透露，一分厂已经提供了一笔资金，如果能在十二月底之前完成合并，厂里就很可能会给所有工人发一笔“年终奖金”，额度不低于一个月的工资。
乖乖，这都多久没见过奖金的面儿了？你要跟我们说这个，那大家可都不困了。
所以在种种“利好消息”的刺激之下，两个单位的合并进行的非常顺利，就是李野最担心的那些冗余管理人员，也没闹出多大的幺蛾子来。
因为孔厂长很有手腕，上来就拿着一分厂当“恶人”，给他们指出了两条路——要么以干代工，要么留守处理。
以干代工很好理解，就是以工带干的反向操作，让这些干部身份的人，去工人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说实话，当初跟孔厂长议定这个方案的时候，他是有些思想准备的，
毕竟以工带干是把工人从体力劳动岗位，提升到脑力劳动岗位，身心获得双重的愉悦，而反向操作……强烈的心理落差感可想而知。
但是当孔厂长公布方案之后，绝大部分冗余人员却都愿意接受这种决定，哪怕是从一张报纸一杯茶的办公室换到一身汗水一身油的车间操作工，也没有多少怨言。
而孔厂长一语道破了其中的原因。
“连续几年的苦日子，已经让他们没有那么多毛病了，再说一分厂的工资要高一大截，谁还跟钱过不去呀？
看看别的单位，很多人晚上已经去摆摊打零工了，现在两家单位合并，他们要是还抻着脸面放不下身段，过了这村怕是没这个店喽！”
“……”
“唉~”
李野轻轻的叹了口气，想起了几十年后的那段经济下行时期，
年薪几十万的“经理”“主管”风光不再之后，不得不去跑外卖开网约车，
985本硕，也为了一份周末双休月入过万的工作到处求职，心理上的落差肯定避免不了，但是为了生活，也不得不暂时跟自己的梦想妥协。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解决当下，再期待未来！】
基于这种思想，第八机械厂的绝大部分人都接受了新的工作安排，极少数不愿意纡尊降贵的人，则接受了孔厂长画出来的大饼。
“咱们这个留守部门，由新单位发放工资，另外还有一些门面和其他资产的收益，也会纳入到职工福利中来，折算下来待遇也相当不错……”
“工资能保证发放吗？”
“当然，这是在部里领导面前保证过的，上面有专门的人监督……”
“那我选择留守，我做了一辈子的文字工作，哪里还会操机床、刷油漆呀？”
“……”
有些人，是不喜欢走出固有的舒适圈的，在得到再三保证之后，他们愿意在留守部门过清闲日子。
但是他们却想不到，现在的基本工资是百十块钱，明年还是百十块钱，等十年之后……百十块钱还能干什么？
【什么？你说新单位发到一千块了？人家那是计件工资，你计件了吗？】
随着钞票的贬值，现在看起来还挺沉重的包袱，会变得微不足道。
更何况等三五年过去之后，下岗职工入海如潮，很多事情可就是说不准了，你想找地方告状都找不到相关部门。
李野的善良和好意，从来都是针对勤劳朴实的劳苦大众的，这些喜欢清闲的聪明人，还是跟着时代随波而去吧！
最终，隶属于一分厂的新星机械公司，决定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举行开工仪式，届时会有很多领导和宾客前来祝贺。
而就在十二月十七日的时候，陆知章却给李野带来了一则消息。
“前天下午的时候，红星制造厂发生了严重的冲突事故，四个月没有拿到工资的工人冲击了办公楼，把能砸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最后连公安都惊动了……”
“……”
李野顿时一惊，然后沉声问道：“连公安都惊动了，那是不是有人受伤了？伤的严重吗？”
陆知章摇摇头道：“没听说有人受伤，好像只有韩津渠被逼着跳了窗户，可能崴了脚吧！”
“……”
李野愣了愣，不解的问道：“那他们动什么公安？不怕被人笑话吗？”
现在的每个单位都有保卫科，如果不是有人受伤甚至伤的很严重的话，保卫科自己就解决了，真要是动了公安，那还不让人笑话死？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韩津渠应该全力压下来才对，毕竟别管是谁的毛病，出了这种事情你韩津渠就是管理能力有问题，是要负责任的。
“他现在还怕人笑话？”
陆知章嘲讽的笑了笑，说道：“韩津渠之所以动了公安，是要把几个领头的人给抓进去，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杀鸡给猴看……”
“嘶，他竟然如此狠心？”
李野真的大为震惊。
韩津渠这番行径，不是把农民工打成“恶意讨薪”的那些黑心老板一个套路吗？
可他不是老板，他是国家赋予权力给工人兄弟谋取福利的一厂之长啊！
可陆知章接下来的话，却让李野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这个消息是祁师傅的家人告诉我们的，他说韩津渠歪曲事实，把好几个并没有参与冲突的职工给诬陷成了组织者，而他们……都是来我们厂考察实习过的工人，
所以他们问问我们，能不能帮帮忙，给被冤屈的工人找找关系……”
“……”
“嘭~”
李野狠狠的拍了桌子，脱口骂道：“狗曰的东西，真是丧心病狂。”
第312章 你要滚蛋
虽然红星厂发生的事情跟李野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托了关系去打听情况。
原来自从上个月底，红星厂的那二十名职工回去之后，以祁老四为首的几名技术工人，就先后向厂里提出调动工作，甚至干脆就申请辞职。
但是别说调动工作了，就是辞职韩津渠都不批准，你说气人不气人。
要知道辞职之后，可就等于放弃了前面的所有工龄，到一分厂这边重新入职，跟个新兵蛋子一样重新开始。
可就是这样，韩津渠都冷冷的一句“红星厂培养了你们，你们想都别想”给打发了。
这是什么？这分明就是“你死也要死在老子手里”的节奏。
祁老四等人非常愤怒，屡次找到韩津渠理论，但韩津渠就是卡住他们的档案不放。
【我一厂之长，还拿捏不了你们几个穷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