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妇人看到路边的人群,尤其是孩子们,便笑着从脚边一个大布袋里,抓起一把把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糖果,用力地向人群撒来。
孩子们尖叫着,大人们也笑着弯腰去捡,温蒂反应很快,高高伸出手来,竟然接连捡到了三四颗。
她跑回珍妮特身边,摊开手心,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糖果,玻璃纸在晨光下闪着红色、黄色、蓝色不同的光泽,她塞了两颗到珍妮特手里:“姐姐,咱们也沾沾新人的喜气。”
回到家里,珍妮特继续为萨洛璃教堂那九只可爱的猫猫狗狗制作小衣服,她打开自己的布料箱子,里面还放着一些从薇劳士服装厂带回来的零碎布料。
有柔软的米白色棉布,深蓝色斜纹布,还有一些零星的红白格子和嫩黄色的小花布,她心里清楚,这些从薇劳士服装厂里带回的边角料用完后,以后就得自己去购买了。
她根据那些量过的小猫小狗的尺寸大小,仔细地构思起来,给那只大橘猫,她用红蓝格子布做了一件带兜帽的小斗篷,用嫩黄色的小花布给最小的那只奶猫做了一件四脚连体衣,还在背后留了个洞,方便尾巴露出来。
每一件她都做得十分用心,针脚细密,确保不会磨到它们娇嫩的皮肤。
十天后,一个下午,珍妮特和温蒂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来到了萨洛璃教堂。
那位教堂牧师拉斐尔先生,在门口等候,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黑色常服,胸前挂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
珍妮特将包裹递过去:“拉斐尔先生,这是给小家伙们的衣服,一共九件,都做好了。”
拉斐尔先生接过包裹,打开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又满意的笑容,他拿起几件宠物服装,仔细地看着上面的针脚和设计,连连点头:“哦,我的好孩子,这真是太棒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些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们,这个冬天会温暖多了。愿主保佑你,珍妮特,你的手真巧,心肠也好。”
在拉斐尔先生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了教堂后院,那些猫猫狗狗显然很喜欢拉斐尔先生,亲热地围了上来。
珍妮特和温蒂蹲下身,拿出做好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地给它们试穿。
过程并不十分顺利,有的小家伙很配合。比如那只大橘猫,穿上米白色坎肩后,还在地上打了个滚,那只穿上嫩黄色连体衣的小奶猫,像个移动的小毛球,动起来简直可爱极了。
拉斐尔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堆满了笑意。珍妮特和温蒂还给每个穿好新衣服的小猫小狗都喂了一点带来的食物,它们吃得津津有味,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天,珍妮特去往威尔臻先生的“红荆棘鸟面包房”。
“下午好,威尔臻先生。”珍妮特走进弥漫着浓郁麦香的面包房的时候,威尔臻正在擦拭柜台。
“你好啊,珍妮特,有段时间没见了。”
珍妮特走到门口,踮起脚,取下了那块暂时挂在这里的“宠物服装手工缝制”的木牌,她转身对威尔臻先生说:“威尔臻先生,这段时间非常感谢您。我正在准备开设一间宠物服装店,以后客人们就可以直接去我那里找我做衣服了,暂时就不再借用您这块宝地啦。”
威尔臻先生脸上立刻露出了十分惋惜的表情,他放下手中的抹布,摊了摊他的手:“哦,这真是太遗憾了,珍妮特,说真的,我本来还想着我们能继续合作下去呢。你是个手艺很好的姑娘,又讲信用,你不知道,那些跟你合作过的客人,来我这里买面包的时候,都对你赞不绝口。而且,你也确实帮我吸引了不少人气,我也分到了应得的报酬,我们合作得多愉快呀。”
不过,虽然话这么说,但威尔臻还是真心地为珍妮特高兴,他转身走到后面的烤炉旁,拿出一个很大的油纸袋,然后开始往里面装面包。
他挑了一只烤得金黄酥脆,表面撒满了白色糖粉的“国王泡芙”,一只内馅饱满的“葡萄干奶油卷”,一只麦香浓郁的传统法棍,还有一只像云朵一样的“牛奶吐司”,他仔细地用油纸包好,塞满了整整一大袋,递给珍妮特。
威尔臻先生不容拒绝地说:“来,拿着,珍妮特。这是我这儿今天最新鲜好吃的几种,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你新店顺利,还有这个。”
他又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印着面包图案的硬纸卡:“这是我的贵宾票卡,你收好,以后只要你来,我这里所有的面包和点心,一概给你五折,就当是老朋友的特殊待遇。”
珍妮特怀里抱着香喷喷的一大袋面包,手里握着票卡,心里感动极了,她真诚地向威尔臻先生道谢:“太感谢您了,威尔臻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会常来的,”
她抱着面包,拿着自己的木牌,走出了面包房。
珍妮特站在泉眼径那间空置的铺面前,心里已经在思索要如何装潢店铺,她知道自己需要一个专业的人来帮忙。
很快,通过勒诺尔夫人留下的人脉关系,她联系上了“巴黎装饰艺术公司”的一位年轻设计师,名叫莫罗。
莫罗先生是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留着精心修剪的棕色短须,穿一件栗色的天鹅绒外套,眼神里充满艺术家的热情。
在铺面里,珍妮特向莫罗先生描述着她的想法:“莫罗先生,我希望这里看起来明亮,温暖,让人安心,客人带着他们的小动物进来,不会感到任何拘束。”
莫罗先生环顾四周,手指轻轻敲打着墙面:“我明白您的意思,小姐。传统的店铺深色木材和沉闷的色调肯定不合适。我们可以采用浅色调,比如象牙白和淡燕麦色作为主色,橱窗要做得宽大明亮,让阳光能透进来,至于展示架,我们可以用一些轻巧的的设计,避免坚硬的直角,这样看起来更柔和。”
他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了几笔:“您看,这边可以设一个铺着软垫的台子,方便为小动物试穿衣服,墙面可以钉一些原木色的隔板,用来陈列您的作品。最重要的是光线,我们可以安装一些新的煤气壁灯,灯罩选用磨砂玻璃……”
珍妮特看着草图,眼睛亮了起来。
莫罗先生的构想与她的想象不谋而合,甚至更好。她只在一处细节上做了修改,希望将原本计划的深红色地毯换成一种更柔和的灰蓝色。
两天后,莫罗先生送来了正式的设计图,图纸精细地描绘了店铺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一笔来自勒诺尔夫人的汇款通过银行转了过来,关于店铺装潢的款项,她已经解决了。
接下来的日子,珍妮特每天会去店里看看进展,工人们敲敲打打,崭新的浅色木板被钉上墙面,附近的人流熙熙攘攘,多是些穿着体面的市民,提着公文包的职员,还有牵着打扮过的宠物狗狗散步的淑女。
这天,珍妮特和母亲卡米拉一起站在正在装修的店外,两个像是附近商店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驻足观望,其中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好奇地问:“这地方动静不小,是要开间什么店铺啊?”
珍妮特说道:“是一家宠物服装定制店。”
“宠物……服装店?”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愣了一下,看向了同伴,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疑:“给猫狗做衣服,这家店老板的想法可真是……奇怪,谁会花这个冤枉钱?要我说,这铺子位置好,租金不便宜,开这个怕是三个月都撑不下去。”
男人并不知道珍妮特就是老板,现在的状况很尴尬了。珍妮特勉强维持着笑容,没有反驳,卡米拉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等那两人走远了,才低声安慰。
“别听他们的,珍妮特,走吧,我们别待在这儿了,我知道附近林子里有一种冬天才长的'霜顶菇',味道特别鲜美,我们去散散心,顺便采一些回来。”
两人提着两个柳条编的篮子,一前一后出了城,走向郊外那片熟悉的林子。
林子里很安静,前几天落下的叶子厚厚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卡米拉今天围了一条灰蓝色的旧羊毛披肩,她弯下腰,目光仔细地扫过那些腐烂的树叶,很快就有了发现。
卡米拉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一层棕色的橡树叶,露出了下面几朵蘑菇。
它们是饱满的白色,摸上去有点凉丝丝的,滑滑的,正中央带着些浅褐色的斑点,边缘微微向内卷着,显得很厚实。
卡米拉没有急着去拔,她先用手指小心地拨开蘑菇旁边的落叶,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确认有一股类似坚果的清香,这才用随身带的一把小木刀,从蘑菇的根部轻轻一割,把它完整地取了下来,放进了篮子里。
她习惯把样子最好、最完整的蘑菇放在篮子的同一边。
卡米拉一边继续搜寻,一边对珍妮特说:“邻居弗拉迪太太说,这种霜顶菇,就喜欢这冷飕飕的天气。要是这样干净、颜色正的,就没错,拿回去用黄油慢慢煎了,味道又鲜又滑,还带着点野劲儿,据说比肉还香呢。”
珍妮特同样在采摘蘑菇,心思却有点不在这儿。
勒诺尔夫人的脸庞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主要是那张价格不菲的装修的汇款单,她害怕看到店铺没人光顾的景象,还有勒诺尔夫人失望的眼神……
她越想,心里就像放了块大石头,尤其是在被人非常信任的时候,压力就更大。
就在这时,珍妮特心不在焉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猛地一滑,踩中了一片藏在落叶底下的青苔,那地方非常滑腻。
她“哎呀”惊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顺着一个小斜坡就滑坐了下去,脚踝处猛地一扭,感觉到一阵刺痛。
卡米拉被惊动,赶紧丢下篮子跑过来,看到珍妮特痛苦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哎呀,快叫我看看伤口。”
她小心地扶着珍妮特坐下,卷起她的裤脚,发现脚踝已经完全红肿了起来。
……
这几天,希伯莱尔这些天也没闲着,他几乎跑遍了巴黎塞纳河右岸的家具店,从那些名叫“皇家家居廊”的家具店,到小巷子里的“拉里多老作坊”,他都逛了个遍。
他仔细观察着各种家具的结构、木材的选用和设计的巧思,在心里默默琢磨。
这天回来,他就钻进了自己那堆满了木料的小工作间。两天后,他的成品做好了,是一个可以折叠的小凳子。
凳子腿交叉设计,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成扁平的一块,非常节省空间,凳面用了两块浅黄色的红利姆木板拼接,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希伯莱尔拿着他的折叠凳子去了附近的其拉索露天集市,他找了个空位,把凳子展开放下,自己站在一旁。
一个常来卖菜的老农雅克路过,好奇地停下来,他摸了摸凳子面,又试了试折叠的机关,咧开嘴笑了:“嘿,小伙子,你这玩意儿还挺有新意,轻巧,不占地方,看着也结实。看得我都想买一个带回家,坐着抽支烟卷正好。”
希伯莱尔听到夸奖,露出了笑容。很快,他做的折叠椅子就卖掉了,因为是手工产品,而且样式和用法比较独特,卖给了一位路过的富人苏拉西太太,卖了56枚法郎。
回家之前,希伯莱尔特意绕道去了塔螺诊所,用之前攒下的一点钱,惦记着姐姐伤势的他,特意买了一瓶治疗跌打扭伤的棕色药水。
晚上,珍妮特肿着脚踝躺在床上,卡米拉用希伯莱尔买回的药水,小心地帮她涂抹按摩。
药水有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接触皮肤的时候,珍妮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也太清凉了。
第42章
这天, 珍妮特拿起靠在墙边的那块葛兰伊木板,准备去一趟“绒毛球乐园”,这块木板是希伯莱尔昨天特意为她找来的, 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高度也正好合适, 可以当作拐杖来用。
不过, 十分钟后, 希伯莱尔推门进来,他穿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抗风大衣, 摇了摇头:“别用那个了,姐姐,我雇了辆马车, 就在外面,你脚这样, 走去泉眼径太受罪了。”
珍妮特心里一暖, 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马车是那种巴黎街头常见的带篷双轮车,虽然有些旧了, 但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等到了泉眼径,车夫锁图先生帮忙拉开车门,珍妮特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希伯莱尔抢先一步推开了“绒毛球乐园”店铺那扇木门。
店里的景象让珍妮特愣住了,原本设计图上规划好, 用来陈列宠物服饰的浅色木隔板, 被换成了一种颜色深暗的利多松木板, 而且钉得歪歪扭扭,边缘还有毛刺。
更让她惊讶的是,墙面新刷的象牙白色涂料, 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片难看的斑驳痕迹,显然是涂料兑水太多,或者没有搅拌均匀造成的。
两个工人正叼着烟卷,懒洋洋地靠在还没有完工的黄色胡枫木所做的柜台边闲聊,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木屑。
一个名叫多斯基的戴着褪色贝雷帽的男人见到他们,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搓了搓手指,脸上堆起笑容:“珍妮特小姐,你来了,你看,我们进度很快的。”
珍妮特强压着火气,说道:“先生,这颜色不对,工艺也完全不符合要求,还有这种隔板的木料,这根本不是我们约定的那种。”
工头多斯基耸耸肩,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哎呀,小姐,您要求的那种木料最近缺货,这种松木也很结实嘛。至于墙面,可能是光线问题,干了就看不出差别了,勒诺尔夫人不在,我们也是想尽快完工,你就将就一下……”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糊弄,毕竟付钱的大老板不在,一个年轻姑娘懂什么,赶紧验收了事,出了问题,反正也是珍妮特担着。
珍妮特感觉到脸颊发烫,正要说些什么,希伯莱尔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希伯莱尔上前一步,他比那工头多斯基高出一截,虽然年轻,但他身形结实,随着年龄渐长,个头也越长越快了。
希伯莱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姐姐说不行,就是不行,这里所有的东西,不符合设计图要求的,都必须拆掉重做。”
……
傍晚时分,温蒂回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说话,而是默默地放下手里的淡黄色花玉兰小包,打着蔫,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
卡米拉看出了小女儿的情绪不对,在晚餐时悄悄对珍妮特使了个眼色,夜深了,珍妮特洗漱完,慢慢挪回房间,发现温蒂已经躺在她的床上了。
珍妮特在她身边躺下,轻声问:“怎么了,和拉缇有关?”
黑暗里,温蒂沉默了一会儿,才带着点委屈开口:“我们吵架了,今天下午,我们在杜伊勒里宫附近散步,我说想去新开的那家'天鹅湖畔'甜品店坐坐,听说那里的草莓塔特别好吃。但是拉缇说那是浪费钱,说我们现在应该节省每一分苏,为了……为了以后。”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珍妮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想稍微享受一下,比如买一束黑曜玫瑰花,或者看场沙迪尔剧场的木偶戏,他都会说我不会过日子,可是姐姐,我们约会,难道就只能一直压马路吗?他甚至连哄都不愿意哄我一下,就说我太天真,被浪漫的文学给坑害了。”
珍妮特静静地听着,心里叹了口气,她见过拉缇几次,他一心想着在巴黎站稳脚跟,这本身没有错。但温蒂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活泼,对生活充满热情,拉缇的个性,似乎并不很适合她。
珍妮特沉默了片刻,说道:“温蒂,两个人在一起,开心是很重要的。但是,关于未来,你们想要的是不是同一种生活,这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温蒂把脸埋在了那只浅蓝色的棉麻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珍妮特刚拄着木板走出卧室,就听到妈妈卡米拉又惊又喜的低呼。
“马库斯,天哪,你回来啦!”
没想到距离爸爸马库斯登船,时间这么快就一个多月了。珍妮特惊讶地望过去,只见门口站着那个身材高大,皮肤被海风吹成深棕色的男人,马库斯和上次回来时候饱经风霜的感觉不同,这次他虽然依旧穿着朴素的海员大衣,但是,脸色比较红润,胡子也修剪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