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秦王子楚一口气向外颁发了十道王令。
【第一道:遵昭襄王、孝文王遗命,将国师之女赵岚册封为王后,太孙政为太子政。】
【第二道:遵孝文王遗命,将华阳夫人奉为华阳太后,将夏姬夫人奉为夏太后,为孝文王孕育子女有功的夫人均可被子女接出宫奉养,未开怀的侍妾之流全都送往雍城旧都统一养老。】
【第三道:册封楚公主芈乔为乔夫人,册封韩公主姬琳为琳夫人,两位夫人位于王后之下,属于宫廷内第二等级的嫔妃。】
【第四道:将潜邸时期伺候有功的侍妾、通房之流,按照心意由高到低分别赐予了不同的位份,共册封美人两位、良人两位、八子四位、七子两位,长使两位,少使两位,同岚王后、乔夫人、琳夫人,一同组成了秦王子楚的后宫。】
【第五道:将吕不韦立为新一任相国,赐封邑十万户,封号文信侯。】
【第六道:赏赐了先王在世时的功臣,又施恩于公室。】
【第七道:释放了一批关押在囹圄内的轻罪罪犯,释放了一批年满二十五岁的婢女出宫。】
【第八道:免除秦国诸郡各乡邑的庶民两年赋税。】
【第九道:册封居于楚都的悦“长公主”为悦“大长公主”。】
【第十道:册封长女嬴葵为公主,册封次子成蹻为长安君。】
十道王令一道接一道的飞出章台宫。
春草青青,春花初盛的时节,咸阳城内几家欢喜几家愁。
一众楚臣们几乎各个都得到了封赏,一些亲楚的秦臣们虽然没有得到封赏,但也都是喜气洋洋的。
文臣之首的蔡相变成了吕相。
吕不韦这一个原本被人鄙视、轻视、看不起的卫国大商贾,蛰伏多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秦王子楚元年里终于攀登到了他的权利顶峰,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吕相国,想要投靠在其门下,担任门客的人哗啦啦的如潮水般翻涌。
国师赵康平虽然也被作为昭襄王、孝文王时期的功臣同武安侯白起、上卿蒙骜一块接受了秦王子楚的封赏,国师府的地位依旧超然,未曾被打压,但明眼人都知道国师与秦王子楚之间的不对付,明面上看着国师一系还是花团锦簇的,但暗中不少人都与国师府疏远了,生怕等过几年秦王子楚的位置稳固了,权势更盛了,膝下子嗣更多了,岚王后容颜不在了,国师年迈体弱,太子政的竞争兄弟多了,秦王子楚就开始为了早年的不甘,出手打压、收拾国师府了,故而功利心、势利眼之徒就抛弃国师一党,转而去捧吕相国了。
……
阳春三月,渭水河面波光粼粼,草长莺飞,处处鸟啼。
从相国沦为一个二等边缘文臣的蔡泽同国师一起坐在阁楼之上,二人身旁还有韩非、李斯、魏缭、淳于越、冯去疾、蒙恬、杨端和、赵牧、蒙毅与王贲。
众人边喝着茶,边居于高处欣赏着隔壁的热闹景象。
现在隔壁的豪宅已经不是太孙府了,而是吕相国府了。
闺女和外孙都搬到王宫居住了,赵康平明白楚系势力们正气息旺盛呢,他也懒得与这些人扯皮,将所有心思都放到了日益壮大的城郊学宫里,除了三日雷打不动会去甘泉宫内探望一下闺女和外孙外,他与自己的便宜女婿十天半个月的也见不了一回面。
嬴子楚是个有能力的,吕不韦也是个有能力的,这对“质子王孙”与“豪奢商贾”的组合配合的十分好,把朝政大事处理的井井有条,便宜女婿不宣召找他,他也乐得在府内过清闲日子。
他不去主动争,在外人眼中看来,国师一党就是切切实实坐上冷板凳了,蔡泽、李斯等人知晓国师的品性,看到国师都这般稳稳当当的坐着“冷板凳”,他们自然也踏踏实实的坐着“冷板凳”。
一时之间,楚系势力的气焰嚣张的厉害,阳泉君芈宸出行的派头比正经的王族公室内的子弟都大。
华阳太后、夏太后作为两宫太后、两位婆婆、两位大母,虽然不敢在明面上将岚王后母子俩打压得太过厉害,但是暗地里却没少让赵岚母子俩受委屈,晨昏定省是日日不让落下的,宫中实权以岚王后执掌少府、精力有限为由被有中聩经验的乔夫人、琳夫人瓜分了,甚至两宫太后还会把岚王后喊到跟前或直言斥责、或隐晦敲打,让她能认清自己的本分,早早承担起为秦王子楚绵延子嗣、教养子嗣的责任。
同两位婆婆/两位大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两顶孝道的大帽子“咔咔”的迎头压下来,岚王后与太子政根本没处说理去,连嬴子楚都得退避三舍,他倒是有心想去甘泉宫内同自己正妻行夫妻敦伦、缓和关系,但看着赵岚冷若冰霜的俏脸,他又不是当初不得不看岳父脸色的王孙、太孙了,也直接拂袖而去,往旁的宫殿了。
甘泉宫中日升月落,岚王后一日比一日沉默。
太子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已经十一岁半了,也稍稍明白了些男女之间的感情与事情。
幼时他就知道母亲对父亲很是漠然,可如今二人之间已经是冰厚三尺,母后对父王的厌恶都摆在了明面上。
母后不喜欢甘泉宫、也不喜欢秦王宫宫殿群,她不喜欢住在这个秦国权势最盛、最富贵、也最不得自由的地方……
……
轰隆隆
哗啦啦
盛夏的暴雨猛烈冲刷着甘泉宫的屋脊,不久后黄叶又覆满了整个屋顶。
深秋之时,秋雨连绵不断,一年国孝眼看着就要守完了,战神白起于府中猝然长逝。
噩耗传出去后,无数秦人们都在秋雨中走出家门,在路边大哭着祭祀武安侯。
秦王子楚前脚刚处理完武安侯的丧事,将武安侯同应侯一块葬于北郊王陵长长久久陪伴秦昭襄王,后脚就收到了齐国君王后薨逝的消息,又急急忙忙派使者奔赴临淄。
这两件大事刚处理完,没等秦王子楚喘口气呢,蜀郡郡守又惶恐的送来了蜀郡突发地龙翻身,受灾人口达到十万的噩耗。
秦王子楚险些急晕过去,拉着吕相夙兴夜寐的处理蜀郡赈灾的事情,蜀郡的灾情刚刚结束,冬雪降临,时间的脚步刚刚进入秦王子楚二年,关中地区又发生了严重的雪灾。
一座座低矮的地窝子被大雪给掩埋,雪层厚的到了成人膝盖处,秦国庶民的日子不好过,关外的庶民日子也很不好过,燕国暴雪多日,三晋雹灾严重,齐国海水倒灌,楚国爆发瘟疫。
燕王忙着给自己的火坑里添加木炭,着急的想要从秦国贸易区内买到大批蜂窝煤。
韩王、赵王、魏王忙着给贵族们补偿雹灾损失。
齐王在自己父王、母后的陵寝前大哭不止。
楚王忙着召集都城内的大巫跳大神,希望强大的巫神之力能快速将可怕的瘟疫消灭掉。
秦王子楚在章台宫内忙的脚不沾地的,常常整宿整宿的不睡觉,不是派大营内的兵卒前去救灾,就是号召国中贵族富户们捐粮赈灾,繁重的政务让他的身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瘦削了下去。
一个漫长的冬季好不容易熬过去了。
因为赈灾及时,力度又大,春日里,秦国庶民们也渐渐缓过劲儿了。
两侧脸颊略微凹陷,瘦的腕骨突出的秦王子楚为了能够尽快弥补由于地震、雪灾造成的重大经济损失,迫切想要做出重大政绩的他,虎视眈眈的将目光放在了离得最近的韩王身上。
三月底,蒙骜上卿奉秦王子楚之命,率领十万秦军东出在赵韩边境上日日徘徊、练兵,这一幕把韩王然吓得脸色惨白,一遍遍送书信、拿出秦昭襄王信物向便宜外甥强调昭襄王生前与他达成的“韩向秦举国为内臣,秦王三代不出兵伐韩”的契约。
信守承诺的秦王子楚确实没打算攻打韩国,只是切断了贸易区内输送给韩国的瓷器、玻璃、蜂窝煤、纸张等金贵物什,这下子新郑的贵族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如今关外的贵族们都已经习惯用名贵又养生的瓷器了,精美的改良高价纸张比绢帛书写方便,蜂窝煤是贵族们爱用的烧火之物,玻璃制品又是他们日日离不开的珍贵物件,一波经济制裁之下,韩王然同领兵的秦国蒙骜上卿经过“亲切会谈”、“友好交流”,不得不割掉成皋、巩邑两地献给秦国,秦国边境线一下子推到了魏都大梁的边上,魏王圉大骇!魏公子无忌大悲!秦王子楚大喜!将秦昭襄王在世时心心念念的三川郡终于给设立了!忙不迭驱车赶赴王陵告知昭襄王这一喜讯。
不费一兵一卒就顺顺利利从韩国咬下一块关键领土,辟土有功的秦王子楚斗志变得更加高昂了,不顾自己更加瘦削的身子,日日精神亢奋盯着七雄舆图看个不停,夜夜睡的少,顿顿吃的少,在一番精心的谋划下。
夏日里又派蒙骜上卿率领十万大军第二次东出攻打赵国,秋日里顺利平定太原,冬雪飘落,又是一年过完了。
秦王子楚三年岁首迎来了一个极为喜庆的开门红,在秦王子楚的勤政之下,秦国继三川郡后,又多了一个太原郡。
十二岁、十三岁生辰都在甘泉宫中同母后一起默默度过的太子政看着父王瘦得皮包骨的身体,不禁觉得有些触目惊心,出口劝父王要注意身子。
秦王子楚笑着答应长子的话,但却并未将其记在心里,他今岁三十五,正是青壮,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他相信没有什么能将他打倒的,关内一切顺遂,关外又捷报频传。
秦王子楚有太多要干的事情了,白日在前朝忙于政务,夜晚在后宫里忙着开枝散叶,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除了相伴十几年的吕相外,旁的臣子他都不敢完全放心,对楚系势力拉拢着又防备着,对国师势力尊敬着又疏远着。
寂寥的冬日慢慢熬过去了。
刚刚开春,冰雪消融,秦王子楚再度派老将蒙骜第三次出征挂帅,率领二十五万大军奔至魏国边境,攻下魏国的高都、汲邑两地后,又马不停蹄地去攻打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夺取了三十七座城。
秦王子楚这刚继位第三年就恨不得把关东六国打穿,一口气横扫六合,五年之内就做天下之主的巨大野心将韩王险些吓死,步步紧逼的态势又把魏王、赵王给差些气死,一时半会儿还没挨揍的燕王和齐王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居于南边的楚王更是感受到了这位往昔不显山不露水、和他早年经历极其相似的便宜妻族侄子的不好惹。
三月初,位列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忍无可忍,终于不再忍了,派侍臣前往赵、燕、齐、楚四国,一番谈判后,登高一呼,担任上将军,执掌五国虎符,联合魏国、赵国、燕国、楚国、齐国五国兵力,率领五十万大军声势浩大的一路西行伐秦,在二倍的兵力差距之下,蒙骜率领的秦军不敌,被联军打得步步败退,在黄河之南大败,二十五万大军折损十五万,蒙骜老将军不得不急急忙忙带着余下的十万兵卒退回函谷关。
五月初,信陵君带着余下的四十万大军包围函谷关,靠着带兵的能力再度享誉天下,名气更盛,成为了战国末期当之无愧的“关东六国擎天柱”。
眼看着攻守之势急速调换,即位以来顺风顺水的秦王子楚一下子遭受到重创,心神巨震之下,当朝吐血昏迷,吓得吕相当庭从坐席上跳起来,忙不迭将昏迷的君上送到章台宫。
华阳太后、夏太后、岚王后、乔夫人、琳夫人、太子政闻讯匆匆赶到了章台宫内殿。
“君上究竟是怎么了?可是中毒了?!”
初夏时节,华阳太后急的险些要晕过去了,紧抓着太医令的袖子厉声询问道,同时视线还隐晦的往岚王后身上瞥了一眼,夏太后更是扑倒在儿子的床边,摸着秦王子楚瘦得凹陷的脸颊,痛哭道:
“我的儿啊,好端端的,你怎么就病成这个模样了?”
乔夫人和琳夫人也跪在病床边垂泪。
六周岁的葵公主看着父王病重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忧的摸着父王的大手。
五岁多的长安君则被父王惨白又憔悴的病容给吓着了,缩在母亲身后不敢往病床上看。
十三岁零八个月大的太子政看看父王的面容,又摸了摸父王的脉搏,他的长眉紧锁,从小在太姥爷的耳濡目染之下,太子政也稍通医理,父王的脉相十分不好,像是内部都熬干了。
瞧着在场混乱的场面,他忍不住看向华阳太后道:
“华阳大母,我瞧着父王的病容很严重,不如请安老先生入宫来瞧瞧吧。”
心中对国师一党防备的厉害的华阳太后一听到这话,正想出声拒绝,身为秦王子楚亲生母亲的夏太后就哭着喊了出来:
“政,你莫不是糊涂了,太医令可是秦国最厉害的医者,还是你父王的贴身疾医,安老先生哪有他了解你父王的病情?”
“可……”
“政,你过来。”
岚王后语气冷冷的对着儿子招了招手,她心中冷笑,自己的俩婆婆怕是都怀疑自己暗中给嬴子楚下毒了,哪会愿意让她姥爷来宫里给嬴子楚诊脉?
太子政见状只好站到了母后身边,双眼难掩担忧的看向父王,父王的脉相俨然是要不好了,但信陵君率领的四十万五国联军正堵在函谷关前呢,蒙骜老将军败了,秦国折损了十五万兵卒,此刻国事焦灼的厉害,百官们还等在前面,焦急等父王发布下一道王令呢,父王需要快些清醒啊!!
白发苍苍的太医令看着这满殿的贵妇,心中那叫一个悲痛啊,他的运气是多不好,连着送走了两代秦王,眼看着就又要送走第三位秦王了,面对华阳太后那一副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面对夏太后那一副恨不得用眼泪把他淹死的模样,面对岚王后冷冷淡淡的漠然眼神,太医令额头布满冷汗,心中斟酌再三,而后一咬牙“扑通”一下就跪在木地板上,对着满殿的贵妇哭嚎道:
“华阳太后、夏太后、岚王后、太子殿下,请恕老臣无能,君上病重,臣能力不及,怕是医治不好了。”
“什么?!”
太医令话音一落,赵岚深深闭了闭眼,太子政一颗心直坠谷底,华阳太后、夏太后、乔夫人、琳夫人更是吓得心脏巨颤,葵公主和长安君的两张肉嘟嘟的小脸都变得惨白一片。
“怎,怎么会呢?太医令你是不是诊断错了!君上今岁才三十五啊!”
回过神的夏太后疯了般,“唰”的一下从坐席上站起来,双眼含泪,满脸惊恐的抓紧了太医令的领口衣襟。
华阳太后也觉得天旋地转脑袋晕的厉害,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忙被俏脸惨白的芈乔给伸手牢牢扶住了。
赵岚不开口说话,太子政也眉头紧锁,琳夫人咬着下唇颤声询问道:
“太医令,君上正值青壮,怎么一下子就要不好了呢?”
太医令的脖子都被夏太后鲜红的指甲尖给刺破了,老太医战战兢兢的颤声道:
“回夏太后、琳夫人的话,君上幼时在邯郸当质子时日子过得太苦了,早早的败坏了根基,后来又一直太过忙碌,前朝后宫都在忙,臣曾多次给君上谏言希望君上能减少政务、多多保养身子,可是君上都不太在意,觉得年轻力壮、精力很足,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忙个不停,早已累的伤及心脉,如今又,又因为关外战事大败受到重创,心神巨震之下,内,内里脆弱的就再也支撑不住,故而吐血昏迷了。”
听完这番解释,夏太后的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就重重跌坐在了地上,泪水汹涌,双眼无神。
令人感到窒息的沉默在章台宫内蔓延。
突然之间,明亮的光线变得昏暗无比,短短几息之间殿内就变得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小长安君被突然到来的黑暗给吓得“哇”的一声就扯着嗓子哭了出来。
葵公主也害怕的缩到了自己母亲怀里。
“这,这是怎么了?”
一片黑暗之中,华阳太后吓得张口喊了出来。
岚王后心脏“咯噔”一跳,下意识抓紧身旁儿子的手,脑海中刚蹦出“日食”二字,殿外就传来了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奔跑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