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心软
嫁衣是赤红色的, 绣的是如意祥云纹,衣领和袖口添了暗纹的翠竹样式。
这是麦穗做过最为重工的一件衣衫,从十六岁到十八岁, 两年多才做完。
费时费力,但好在是值得的。
衣服穿在纪瑄身上,不说大小合适,便是衬得他玉面朗目, 清俊无双,真真是一芝兰玉树君子也。
“真好看呐纪瑄。”
麦穗与他穿戴完,打量着人不由感慨。
纪瑄唇口微扬, 道:“是穗穗做的衣衫衬人。”
“非也。”麦穗纠正:“人衬衣, 衣亦衬人, 相得益彰, 方才是最好的。”
纪瑄笑了。
“嗯, 穗穗说得对。 ”
他将视线看向一侧还挂在架子上的衣服,道:“穗穗,不如你也穿上罢?”
“好啊。”
麦穗应下, 纪瑄走过去,将架子上的衣服取下来, 道:“我帮你穿罢?”
“这么好?”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展开双臂, 任他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褪去, 近了夏, 天气转暖, 她穿得不多,不过堪堪三件,解去外衫便只余下了一件薄款的中衣和一张抱腹。
是红色的。
隔着一件中衣瞧得并不真切,若隐若现, 胸前也颇有起伏。
纪瑄红了耳朵,但并没有太避讳,一件一件脱下,又给她一件一件的换上去。
“好看吗?”他在帮人系最后一根衣带的时候,麦穗问。
“嗯。”
纪瑄系带的动作比之方才穿衣还要更慢上许多,修长的指节在那长长的飞带之间穿梭来去,跟个白玉梭似的,灵巧又漂亮。
“嘿嘿。”
麦穗开心的笑了。
“成亲那天,上了妆,会更好看的。”
纪瑄手指微颤了一下,点头,“嗯。”
麦穗想说什么,不过他已经将系带系好,站到了她跟前,人抬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两人从十岁在一块,同吃同住好长的时间,这么多年,俨然已习惯彼此,然而第一次见这样的对方,还是不觉呼吸一滞。
麦穗凝住呼吸,脸烧得通红,定定的望着人好半晌才猝然笑出声。
“好奇怪的感觉。”
她两手搭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大半的身子压在他身上。
“以前姨娘老拿你跟我打趣,道我嫁与你纪家做媳妇儿,可是那时候什么都没想,也觉得不可能,当不得真,可这一转眼,我们真的要成亲了,说不上来,跟做梦一样。”
纪瑄爱怜的抚着她的眉,应声道:“是啊,跟做梦一样。”
他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成亲,还能亲眼看她穿上嫁衣的模样。
恍然如梦似幻。
目光相对。
麦穗踮脚,又是凑上去,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薄薄的两片唇贴在一处,身上仿若过电一般,纪瑄衔住她的唇口,咬了一下那微起的唇珠,垂眸看了她一眼,将人拦腰抱起,加深了这个吻。
日暮西陲。
庆嫂做完了饭食在那里等着,其她人试探性问麻子李,可是要将两人叫出来吃饭。
麻子李道:“不用,你们吃你们的去。”
“是。”
——
麦穗颇有些失望。
她以为今日这般,许会叫他愿意破些例,放弃那些世俗压抑自己的东西,坦开心扉接受自己。
不过最终也没有。
她不可掩饰的失落撞在纪瑄眼里,人亦是心头猛然犹如针刺般难受。
如若……
或许……
没有或许。
现实便是这样的。
他只能抱着人静静沉默着。
落日的余晖透过琉璃窗照进来,衣上珠饰被映得流光溢彩,麦穗伸出手,接住那道光。
“太阳要下山了纪瑄。”
“嗯。”他将人搂得更加紧一些,麦穗都有些吃疼,不觉微微皱了一下眉,不过也没松开,整个人就这么懒懒的靠在他怀里坐着,待日头更深下去,只余一点微弱的光,这才分开。
两人换回了常服,出了门。
“吃饭了。”
麻子李没说什么,只招呼二人过来吃饭,不过菜都凉了,又让庆嫂热了一回。
吃完饭,师傅道他有事与纪瑄说,便让麦穗离开。
她甚觉古怪,但也不好言什么。
两个人谈的时间不久,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纪瑄便从屋里出来了。
“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麦穗凑上去问。
纪瑄道:“没什么,就是交代我好好待你,问我能不能让他带你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为何?”
纪瑄道:“你与他是有师徒名分的,这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也算是你的亲长,你要成亲,是当该回去告慰一下列祖列宗。”
麦穗狐疑皱眉:“真的吗?”
麻子李没与她说过这件事呀,而且这眼看着到日子了,离开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赶不回来怎么办?
“此前我没在嘛,所以他没与你说,还是想问过我的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
纪瑄垂眸沉思须臾,道:“这是应该的紧要事,我答应了。”
“可是万一……”
“无妨的穗穗。”
纪瑄说:“还有两个月呢,近日收拾收拾出发,肯定能赶得回来。”
他低头笑着看她,“就算赶不回来,我也会等你的,毕竟你是我的新娘子嘛,唯一的新娘子,你不在,如何能成得了这个亲呢。”
“好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麦穗也不好说什么,纪瑄见她应了,便交代道:“那你收拾一下,然后跟师傅还有陈海一块出发。”
“陈大人也去?”
“当然了。”
纪瑄道:“那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子嗣,回去瞧瞧,也是情理之中的。”
“这倒是。”
“不过……他能出来吗?”
这一走,怎么着也得大半个月,那宫中规矩那么多,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处处要被限制的……
“是有些麻烦。”纪瑄说,“不过大抵还是可以的。”
“嘿嘿。”
麦穗想,“如若这样的话,那将来你我成了亲,纪瑄,你也告一个探亲假,我们就可以回临安住上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用管了。”
“嗯。”
——
纪瑄回去的时候,陈海正在往新帝的住处赶,不过半道被何生拦了下来。
“你……”
“下去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纪瑄交代何生。
“是。”
人离开,纪瑄走过去,将陈海身上的包袱拿过来,燃了火折子,一把将它丢进炭盆里。
陈海下意识想去护着,纪瑄唤道:“大人,就让它烧着罢。”
“你可知道……”
纪瑄道:“我知道。”
他沏了一杯茶,递给陈海,人接过,却是没喝,只是坐了下来。
“纪瑄,不对,纪掌印,你真的想清楚了?”
纪瑄道:“嗯,当初父亲帮你们之时,定是未曾想什么报答的,如若你真以自己来换我,只怕也违了他老人家当初的一片心。”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怎么一回事儿。
哪怕有茯苓的指认,先帝这事儿与宁妃有关,但是新帝不会动宁妃。
天子向来以孝悌治天下,不论他母子二人感情如何,在这种时候,总是要按下去的。
既然如此,那么查了那么久的事,总要有一个结果的。
先前伺膳的太监宫人,已经处理了不少,可总归不过是一些失察之罪,不能服众。
既不能动宁妃,亦要有交代,那么找一个能担待的人来处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有谁会比弄权的司礼监掌印更合适呢?
陈海便是过去交代种种,其实也不过无谓牺牲而已。
到这一步,其实真相也不重要了。
亦如当初八皇子一事。
“纪瑄……”
陈海看着他,双目微红,无言哽咽。
纪瑄扯了扯嘴角,轻松的语气说道:“大人不必如此,当初我既然选择接了这个位置,就料定了今日的结果,何况……”
他笑了一下,说:“你怎知道,整件事便真的全然与我无关呢?”
“你!”
纪瑄说:“我纪家三族的性命,来京受审三十七人,除我之外三十六条人命,三十六缕孤魂……”
陈海蓦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须臾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于是唏嘘一声,道:“终究是心太软了。”
心软的人,总难免最后会伤及己身。
纪瑄不语,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只如意镯交给他,交代道:“大人,穗穗年纪尚轻,此后一切多仰仗你父子二人照拂。”
“这是她父亲留与她的嫁妆,如若将来,人碰上了待她好的郎君,就劳你们多帮她操心一下。”
人又陆陆续续的嘱咐了很多事,“在那赐的新宅子库房里,有不少的东西,是这两年我陆陆续续添买的,本来是想给她当聘礼的,如今……到底是未能兑现与她的承诺,便是当作我给她将来添的嫁妆罢,你跟师傅他老人家挑几个重要的物件儿拿出来,其它的换了现钱,都收着……”
“好。”
——
三日后。
宫中出了一遭大事儿,安乐堂的大监陈海因为先帝之事被牵扯,关进西厂大牢,被折磨致死。
事一出,宫禁内人人都骂这司礼监掌印太过无情无义,想他入宫,颇得人照顾,如今一朝得势,便是翻脸不认人!
又提他这些年弄权种种,道其残忍手段比与之前的陈安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这一片骂声中,三人登上了去处州的船。
彼时,东西两厂所有的卷宗被呈到新帝跟前,其爪牙心腹秦虞,被诏狱带走,一日之后,死在了诏狱之中。
消息传来时。
纪瑄正坐在舍内吃茶,手微僵,茶水起伏,随着这一波动一块来的,是北镇抚司的人。
“大人,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