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新朝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
麦穗站在门口,望着人远去的方向,身体不觉微颤着, 麻子李拍了拍她的肩,“进去罢,人走远了。”
“嗯。”
她闷闷的应了一声,问:“师傅, 你说,纪瑄可以出来罢?一切按着原计划那样,我们顺顺利利的成亲。”
麻子李缄默不言。
“算了, 我随便说一说的。”
麦穗挤出一抹笑, 拉着春杏的手进了屋。
此后的日子, 她像纪瑄交代的那样, 当作无事发生, 每天照常过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闲时将缝制好的嫁衣拿出来晒晒太阳, 见见光。
天转暖了,是该这样的。
——
正月初十, 未过元宵, 成安帝恶疾不治, 殡天了, 留下遗诏任两岁多的十二皇子朱桢为新帝, 宁妃为养母,内阁大学士裴昭为辅政大臣。
不过此遗诏引起诸多不满,有朝臣提出异议,道天子病重托孤, 却是裴家一家之言,难以服众。
而且成安帝并非无成年的皇子,何以放着德行兼备的四皇子朱厌不要,无功过安分的五皇子朱穆不选,转而选不过两三岁的十二皇子。
饶是裴家在朝堂有根基,遗诏颁行也有不少大臣见证,一切有理有据却还是存了疑。
一时之间,朝堂内外分了好几个派系,那高位始终悬而不决。
朝堂政局不稳,明争暗斗,要说影响最为大的,不是那些明面上争来斗去的人,而是那些总被忽略的太监宫女。
每个人都悬着一颗心,生怕有什么不快就把情绪甩到自己身上,没了性命。
“哈哈哈,是我儿子,是我儿子!”
刘妃狂喜,“我就知道!”
她入宫不过几年,也便十八九岁,人是地方进献来的美人,出身比当初四皇子朱厌的生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比她幸运,入宫便受宠,后宫佳丽三千人,唯有她的恩宠能与伴君侧多年的宁妃抗衡一二,家里人也跟着受益,官提了一波又一波。
少年人涉世未深,并不往深里想,只道:“待我儿子登了位,我就是天子生母,是太后,谁还敢关我!”
可惜,她没有等来自己被解禁,等来的是一杯赐死的毒酒。
人也无法反抗,被宫女太监按着喝下,跟了大行皇帝去。
受命做完这件事出来的何生颤颤巍巍缩在墙角。
纪瑄带着人在处理成安帝丧仪的事,出来便见他蹲在那里,人抖如筛糠。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问。
秦虞闻声过去,不多时回来,道了事情原委。
纪瑄眉头皱得更深了。
“将他带回去罢。”
“是。”
——
入夜的安华殿十分的静。
冷风呼啸着,似鬼魅的嘶吼,叫人不寒而栗。
宁妃烧尽最后一张纸钱,从紫金棺椁前站起来,绕着那棺木走了一圈。
停灵位置放得尤其高,她并不能凑得太近,看到先帝的表情。
不过这并未影响多少,人扒在棺木上,低低的笑着,嘴里喃喃低语,听不太清楚是什么,但尤为渗人,到最后也大概模糊听了一个音儿,道:“那老四回不来了!任他们闹罢,我将会踩着你和他的尸骨,站上那万万人之上的位置,从此……再无须依赖任何一个人!”
“是吗?”
幽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个黑影从廊柱之后走了出来。
宁妃被吓得猛然一激灵,立时又镇定了下来。
“是你。”
“是我。”
朱厌一步一步走近,抱怨道:“母亲真是好狠的心呐,差一点,儿子就真的回不来了!”
宁妃道:“可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还真是命大。”
朱厌道:“大抵是儿子经常烧香拜佛,有菩萨保佑罢。”
“呵呵。”
宁妃如同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狂笑了起来。
“那他们还真是不长眼啊!”
“没办法。”
朱厌寻了个椅子坐下来,不紧不慢道:“大概是我有天子之气,命不该绝罢,不像八弟,活了那么多年,被一根柱子就给砸死了。”
“住嘴!”
这是宁妃的逆鳞,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痛,如若不是她当初错了的决定,收养了一个白眼狼,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这么早早的没了性命!
可惜,是她的逆鳞,是她的痛点,却是朱厌的爽点。
他越说越是起劲儿,开始细节的给宁妃回忆着当初的状况。
“这被保护得太好的人,便是愚蠢不堪,我不过随口一句话,就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哦?”
他笑了起来,问:“母妃清楚,为何父皇发了那么大的火,罚了那么多的人,让他们为八弟赔了命,却始终没有算到我的头上吗?”
不等宁妃回答,他兀自说道:“父皇说了,在众多皇子之中,只有我,最是像他,我们是一样的人!”
宁妃僵在那里,指甲镶进肉里,从杜皇后的事以后,她大抵清楚,也许自己儿子这件事儿,成安帝也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有想到他知道那么多,那么细节,最后居然只有这么一句话。
那是他的儿子啊!
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凝了他们之间感情的骨血。
然而……
她忽然在想,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算什么?
不过那也只是转瞬的念头。
不管是什么,如今都恩怨全消了,毕竟……她靠自己,也解决了这一切。
宁妃狞笑道:“是吗,可那又怎么样呢?如今遗诏在我手上,十二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我是新帝的母亲,未来的太后,你呢,你想造反吗!”
朱厌不慌不忙,手静静的敲着桌子,告诉她:“我不想造反,也没有必要。”
他笑盈盈的说:“如今父皇的一众孩子中,唯有我,最有资格继承皇位,我为何要造反呢?”
不等宁妃想明白他这话中意,却见几个朝廷重臣走了出来,跟在他们一侧的,还有自己的贴身侍婢茯苓。
“几位大人都听到了罢,非本王不仁,实在是母妃她……”
人的脸色便像那天气,说变就变,这么一句话,还硬生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来。
“茯苓姑娘所说的,没有一字是假。”
这些过往虽不站队祁王,更看重正统,偏向六皇子朱棠,可如今人双腿已断,终身在那轮椅上再也站不起来,邺朝不可能有一个残缺的天子。
确实是朱厌最为有资格继承,最为主要的……他承诺了他们过往恩怨不咎,还有许多的东西……
比如……从龙之功。
这没有人不会考虑。
“贱婢!”
宁妃扑过去,一巴掌甩在茯苓身上,“我待你不薄,你竟然联合他人害我!”
茯苓捂着被打的半边脸,看向朱厌,煞是红了眼,却是诉着自己这些年在身边伺候的种种委屈。
——
有近身侍婢站出来指认遗诏为假。
朝堂倒戈。
更有手掌兵权的天子直臣以及过去杜家旧臣的支持,由此这一场王储之争,到底落了幕。
不等朱穆到京,朱厌登上了天子高位。
“吾受之有愧,奈何大行皇帝走得突然,未立太子监国,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吾只诚惶诚恐,临危受命,代行天子之责。”
礼官唱词。
百官朝跪,大呼:“吾皇万岁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败了!”
陈海在司礼监处急得走来走去,秦虞也慌得不行,连素日最是爱吃的糖糕也吃不下去了。
他颤声问:“大人帮新陛下做了那么多的事,可以说他今日能登上那个位置,当有他的一份功劳,应该不会怎么样罢?”
陈海扫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他没那么乐观。
他比他二人入宫都要早,是亲眼见着两朝更替的,见过最为稚嫩的年纪时候的朱厌,见过从前陈安山如何弄权,如何下场……
做那么多事算什么?
太监,不就是这个作用吗?
宁妃或可能不死,但是他们……
在两人一阵提心吊胆中,纪瑄顺利的结束了前朝的事儿,从外头走了进来。
“怎么……怎么样!”
秦虞丢了糖糕跑过去,陈海跟在身后,纪瑄扫视了二人一眼,道:“进屋去说。”
三人进了屋,屏退左右,他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茶,陈海推开,“现在谁还有心思喝茶,纪瑄,你该多想想自己个儿,当初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忘了忘了,让你忘了宫里宫外的一切,可你说自己有分寸,如今可好……”
他说道:“如若真要有个人顶这个祸,你便将我推出去罢!”
从陈安山找上他,抓了麦穗之后,他都早有这个心里准备,是纪瑄叫他又多留了些时日,但他一直记着,这一天的到来,他并不是很害怕。
只是他怕无用功而已。
纪瑄抬眸瞧他满头的汗,扬了扬嘴角,“瞧大人急的。”
他寻了一张绢帕递给陈海,“擦一擦头上的汗罢。”
人看二人着急,也没有卖关子,如实的说了今日发生的种种,朱厌单独留下他谈话的目的。
“就这样?”
陈海显然不信。
纪瑄道:“咱们的陛下刚登基,正是用人的时候,不至于徒增杀戮。”
陈海不信,可见他说得真诚,问:“那你如何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