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飞见到了地上的断臂,但也没有时间心疼,他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往后退了两步。
沈青鱼嗓音温和,“改日让燕砚池寻你当面道谢,如果那时候你还能活着的话。”
贺飞手里的剑飞出去,恰好打中了墙面上的一块砖石,“吱呀”的动静响起,屋子里的四面墙壁浮现出无数箭矢。
“早知道你们不会乖乖交出东西,我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随着贺飞话音落下,箭矢齐飞。
随箭矢而来的,是一道突然发难的身影。
乔盈手里一空,抱着的伏魔剑落入了公子手中。
丁言玉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那条铁链,与贺飞站在门口,他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白如纸,看着手里的伏魔剑,却诡异的露出了温情。
乔盈唤了一声:“丁言玉!”
丁言玉未曾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大门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动静之后,他这才迫不及待的迈开步子。
贺飞的手下出现,替贺飞包扎了伤口。
贺飞以前一定也是个人物,这么严重的伤,汗如雨下,也硬生生的没有哼出一声。
他道:“我替你保护了丁浮浮十年,如今又昧着良心替你抢回了伏魔剑,当年欠了你的人情,可以说是还清了吧?”
丁言玉点头,“你我就此两不相欠。”
贺飞看了眼那座屋子,道:“这里困不住他们太久,你好自为之。”
最后一句忠告说完,贺飞的身影隐没进黑暗里消失不见,就仿佛是这个世界上,从一开始就没有贺飞这个人。
夜里风声更大,乌云遮月,暗示着大雨将至。
医馆里,春生看了眼窗外,说道:“要变天了。”
他把所有的门窗关好,听到了里间传来的动静。
燕砚池躺在床上,眉头紧锁,指间颤动。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受刑的地下室里。
“你究竟把那道生魂藏在了哪儿?”
“说出来吧,道长。”
“你只要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燕砚池又像是回到了白天的时候。
年轻公子走进来,温柔的对女孩说:“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来。”
说出来的话不同,语调也不同,声音却是一模一样。
那个傻子的兄长有问题,偏偏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人怀疑丁言玉的,沈青鱼那家伙平时看着也不傻,怎么就也没有怀疑过丁言玉呢?
现在他们带着伏魔剑去了丁府,那个傻子一样的女鬼有危险!
春生刚刚走进来,忽见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他一愣,再见病床上的人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床,春生急了。
“燕道长,你的毒还没有解,你不能动,你会死的!”
闪电将夜色一分为二,“轰隆”一声,第一道惊雷终于落下,瓢泼大雨随之而来。
再是“轰隆”一声,由金刚玄铁打造的屋子四分五裂,在烟土雾气里,少年那不染尘埃的青色身影缓缓浮现。
当烟雾散尽,一双手忽然攀附上了上面横在身前的手臂,女孩踮起脚,脑袋从他宽大的的衣袖后冒了出来,她一双黑润润的眼眸灵动漂亮,面对情况变化,倒是没有多大惊讶。
“小鱼儿,丁言玉有问题呢。”
沈青鱼笑声轻轻,“是啊,他有问题呢。”
“叮铃铃要伤心了。”
沈青鱼的指尖勾着她的一缕黑发,只当是一个有意思的小游戏,至于他人是苦是乐,他全然不关心。
乔盈牵上他的手,与他往外走,其实她也不认识出宅子的路,但是绕来绕去,总是能绕的出去的。
她也不知道是走到了哪儿,闪电再度点亮夜空时,夜风吹开一间屋子的门,躺在地上的人影赫然出现,她被吓了一跳,以为见到了鬼。
那人影却不是鬼,而是四肢俱断的丁老爷。
他如今身形枯瘦,已经不成人形,蜡黄色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突出,现在的他也唯有一双眼睛能动。
乔盈:“他这是怎么了?”
沈青鱼道:“全身的骨头化了。”
乔盈微愣,抬头问:“是你做的?”
沈青鱼一笑,“我只是断了他手脚的骨头,可没有做别的。”
丁老爷本该畏惧沈青鱼,可现在看到沈青鱼,他一双浑浊的眼里仿佛是看到了希望,又流露出祈求,掉出了眼泪。
不是沈青鱼动的手脚,那背后究竟是谁让丁老爷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答案不言而喻。
乔盈只觉背后发冷,“他为什么哭?”
沈青鱼扬起唇角,“他在求我杀了他。”
所有人都想好好活着,没有人想死。
可是当自己只剩下一口气被吊着,承受着无法言说,也看不到尽头的痛苦时,死也就成了一种解脱。
第97章
那一日,沈青鱼像个煞神似的闯进丁府。
丁老爷四肢骨头断裂,失去了行动能力,之后沈青鱼离开,丁言玉回到了府中。
丁老爷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他躺在床上,一双眼紧盯着给自己喂药的儿子。
“言玉,你一定要找到你的妹妹!”
丁言玉端着药碗,慢慢的用勺子拨弄着碗里的药,不急不缓的道:“爹放心,我一定会找回妹妹。”
丁老爷得知丁浮浮消失的消息后,一时间连疼痛也忘记了,只满心满眼都是丁浮浮的安危。
“你妹妹她从小娇生惯养,没有吃过苦,她被人绑走了,还不知道会吃多少苦,你一定要尽快把她找回来,不论是付多少赎金都行!”
“爹是年纪大了,所以老糊涂了吧。”丁言玉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眸低垂,笑道,“我妹妹哪里是被人绑走了?不是被爹您送走了吗?”
丁老爷微愣,“你在说什么?”
丁言玉一笑,“这出移魂记已经唱了十年,你还想唱到什么时候?”
丁老爷脸色煞白。
丁言玉语气温和,笑容也如四月朝阳,“当年我羽翼未丰,尚且不能与父亲您翻脸,只能私底下让人四处寻找泠泠下落,如今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是让我等来了泠泠踪迹浮现的这一天。”
“你早就……早就知道……”丁老爷浑身颤抖,仿佛是头一天认识自己的儿子。
丁言玉问:“我早知道什么?是您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留恋烟柳之地,还是在母亲病重的时候,便养了外室,生了个女儿,又或许是,我早就知道了,您为了救您那个要因病早逝的女儿,不惜牺牲我的泠泠?”
丁老爷从骨子里生出了惊恐,却因为四肢无法动弹,无法躲藏。
丁言玉又笑了一声,“那父亲您又该知道什么呢?看起来,您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您不知道十年前,您的身体出了状况,不能人道,是因为我给您递了一杯茶,您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处处呵护丁浮浮,不同意她嫁给李远之,是因为她用的是泠泠的身体。”
丁老爷面无血色,嘴唇颤抖,“丁言玉……你……你好深的城府!”
这十年来,他一直觉得丁言玉是个事事孝顺自己的好儿子,从来没有怀疑过丁言玉原来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
偏偏丁言玉说起这些他做的事情时,面色还是一贯淡然平静,这个儿子的手段,已经远超出他的想象!
“好了,父亲,您该喝药了。”
他手里的那一碗药,黑得过分,泛着一股浓稠的恶意。
今夜,丁言玉让所有的下人离开了丁家,任凭丁老爷怎么呼喊,这偌大的宅邸里也没有人来救他。
他好像是被遗忘在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只能听见身体里隐隐传来的骨头融化的声音,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生出了悔意。
如今,他只能祈求这两个闯进来的外人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乔盈想了想,说道:“我们去杨柳巷打听过,据说赵氏是丧夫后才带着女儿浮浮搬了过去,但她并没有营生的手段,却能带着女儿吃穿不愁,早就有流言说她是外妇,原来她就是你的外妇,而丁浮浮就是你的女儿,你为了救丁浮浮,不惜牺牲你的另一个女儿叮铃铃。”
杨柳巷的人说过,赵氏的女儿身体很不好,这是先天带来的病,治不好的,哪怕是用天材地宝吊着她的命,也活不过十岁。
丁老爷与原配妻子是联姻,当初生意出了问题,去求娶高门大户的千金时不得不承诺此生绝不纳妾,为了顾及两家人的脸面,他也确实是没有纳妾。
他或许对那赵氏是真爱,原本想着妻子病死后,他就可以把赵氏迎进门,与赵氏光明正大的做夫妻,哪里能想到赵氏忽然意外而死,只留下了年幼的女儿。
手心手背尚且有肉多肉少之分,就算都是亲女儿,也得分个孰重孰轻,更何况,丁浮浮还是他爱的女人生的孩子。
戏台上唱的一曲移魂记,给了丁老爷灵感。
重金之下,歪门邪道自然会一窝蜂的找上门来,为他排忧解难。
在仪式开始之前,丁老爷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换魂成功后,泠泠会怎么样?”
术士回答:“她们二人魂魄互换,丁小姐的魂魄自然就会进入那一具要病痨而亡的身体。”
丁老爷有过一瞬间的犹豫,毕竟丁泠也是她的女儿,可是转念他又想到了这个女儿与自己并不亲近,连一声“爹”也不愿意叫,性格懦弱,并不活泼,当真是不讨人喜欢。
于是最后,他还是转过了脸,道:“开始吧。”
就这样,因为他的私心,开始了一场荒谬的移魂记。
按理来说,丁泠与丁浮浮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具有血缘关系,天然的就比其他人有着更加紧密的连接,换魂不会出问题,可不知为何,丁泠的魂魄居然消失了!
丁老爷只当丁泠成了孤魂野鬼,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为此也难过了几天,却万万没想到,过了十年之后,丁泠又回来了。
乔盈看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人,突发奇想的问了一句:“丁老爷,你后悔了吗?”
丁老爷拼命地眨眼,一双没有灰暗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乔盈抬眸,“你觉得他是真的后悔了吗?”
沈青鱼笑,“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乔盈牵上沈青鱼的手,“既然他都快要死了,那我们就别多管闲事了吧,要是弄脏了你的手,那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