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却一步步走近。
乔盈出声提醒,“等等,沈青鱼,不能走进来!”
沈青鱼却只是一笑,从容的踏进了界碑的范围。
他不过抬起脸,“看”向树影之中,一股寒意迅速蔓延而来,把藏在黑暗里的人影逼了出来。
三娘狼狈的倒地,尚来不及反应,盲杖已是轻点上她的膝盖,又是一声骨裂声,她惨叫出声。
沈青鱼微笑,“你似乎忘了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
“不,求你饶过我,我也不想害人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有苦衷,与我何干?”
沈青鱼浅笑着,又微微垂首。
三娘预料到了什么,她膝盖骨头已碎,只能爬在地上,狼狈的求情,“不要伤害我的孩子,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沈青鱼轻笑一声,当着三娘的面,一只脚踩上地上的襁褓。
那襁褓里的“婴儿”却在陡然间发生了变化,手脚并用也宛若野兽爬了出来,随后身形再渐渐变大,居然化作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可惜它还没有逃出几步,霎时间被寒意笼罩,冰霜覆盖其身,宛若牢笼,让它动弹不得。
乔盈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这到底是个什么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三娘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大虫,在她的眼里,眼前的这头大虫并非野兽,只是她的孩子而已。
少年慢慢的从冰霜的野兽后走出来,他缓步靠近,面上带笑,在这个“可悲的母亲”之前,他的凉薄显露无疑。
“当真是可怜的伥鬼。”
也不等对方回答,盲杖落在三娘头颅上时,骨头碎裂的声音回荡在夜色里,三娘倒进血泊,面目狰狞,睁着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再也没了动静。
“哗啦啦”几声,被冰霜凝住的大虫寸寸碎裂,又化作水雾消失。
地上的两具尸体,霎时间化成了白骨。
乔盈又挪了挪身子,离尸骨更远,心里发毛,瘆得慌。
阴影随风而来,像是轻而易举的笼罩了她的整个身体。
乔盈抬起眼眸,少年立在霜色里,青衣被夜风拂得微晃,白发沾着细碎月光,眼覆的白绫衬得下颌线条愈发清润。
“这个世间很危险,是吗?”
乔盈紧张的咽了口口水,缓慢点了点头,“是。”
他颇为同情,话里带着几分似叹非叹的意味,“你才与我分离一会儿,便把自己伤得如此悲惨,多可怜呀。”
乔盈缩了缩身子,脚疼,手也在疼。
他问:“你如此弱小,能在这险象环生的世间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可往后的路,若再没人护着,又该怎么办呢?”
乔盈几次抬眼悄悄看他,观察着他的神色,最后,她只能试探着说道:“我与你一道,不再分开了,好吗?”
沈青鱼闻言,唇边的笑意缓缓漾开,比方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甚好。”
月上中天之时,夜风也更冷了。
乔盈抱着手里的盲杖,手指有些发抖,她忍不住再抬起眼,看着抱着自己的少年,下颌线条柔和又精致漂亮,容貌昳丽到了诡谲的地步。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少年微微垂首,唇角弧度又添了轻快,“我知道,是我好看,所以你又盯着我瞧了。”
乔盈霎时间接不上话。
身后是凤凰镇的界碑,却起了一场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那场残酷的虐杀还浮现在她的眼前。
很奇怪,他杀人的手段是冷的,可他的怀抱是暖的。
乔盈最终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算了,反正想不通,干脆躺平好了。
第6章
据说被老虎吃掉的人,会化作伥鬼,被老虎所奴役,引诱其他无辜的人成为老虎口中的粮食。
“为虎作伥”四个字便是这么来的。
“所以,王大郎和三娘的孩子是被老虎叼走吃了,他们可能是为了寻找孩子上山,也死在了老虎口中,于是他们化作了伥鬼。”
乔盈坐在客栈房间的床上,肿了的脚泡进药水盆里,再看向不远处的青衣白发的少年,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沈青鱼坐在椅子上,无聊的抚摸着摆放在桌子上的茶杯,轻轻一笑,“许是吧。”
他对别人的来处并不好奇,也对别人的无奈和苦楚不感兴趣,只是杀人的那瞬间,才会稍微能让他有些兴奋。
乔盈被沈青鱼带到了这间客栈里,她身上擦伤不少,但还是一双脚伤的最严重,掌柜的是个好心人,拿出了跌打损伤的药草,说是对外伤有奇效。
按理来说,女子是不可以在男子面前脱下鞋袜,露出脚来的,但沈青鱼又看不见,更何况乔盈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看不出危险的少年很像是蛰伏起来的一条毒蛇,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被他盯上了。
乔盈见过他杀伥鬼与虎妖的手段,心知自己绝对是打不过他,索性也就选择了随遇而安,只要能保住命,一切都好说。
反正他对她估计也是一时好奇,等他的好奇没了,肯定也就失去了兴趣。
而乔盈只需要等这一天到来。
她好奇的问:“但他们好像无法离开界碑的范围,这是为什么?”
“有人留下了一道剑意,化作屏障,里面的妖鬼无法出来,可惜这人也是油尽灯枯之时,也仅仅只能留下一道屏障而已。”
原来那就是界碑上的痕迹的由来。
乔盈颇为紧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妖魔鬼怪吗?”
他笑,“是啊,有很多。”
乔盈莫名打了个寒颤,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那些妖魔鬼怪平时看起来就与普通人无异,若非是奇人异士,还真是很难有所察觉。
她再看向烛光里的少年,他白发如雪,肤色也白皙无瑕,如果不是目不能视,他当真犹如玉人一般完美无缺。
“你早就发现那户人家有问题了,你也早就猜到了我会落入他们的手里。”
沈青鱼坦然点头,“是。”
妖魔大多贪婪,纵使知道有风险,却也不舍得放手,对于“它们”而言,乔盈确实是十分的美味。
乔盈垂下眼眸,叹了口气。
沈青鱼问:“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明明可以提醒你,让你避开危险。”
乔盈说:“但你最终还是回来救了我,不是吗?”
沈青鱼唇边温和的笑意微微敛去。
乔盈的脚拨弄着盆子里的水,嘴里还在说道:“想要杀我的人不是你,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无亲无故,你就算是看着我死也没什么,但是你回来了,还救了我,我应该是要感激你的。”
房间里的空气也像是凝滞了片刻。
沈青鱼忽然失去了兴致,一手托着下颌,随时都会惯例上扬的唇角失去了轻快的弧度,淡淡道:“真没意思。”
乔盈瞥了他一眼,自在的拿起帕子擦干净了双脚,把水盆挪到了一边,她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她的脸上落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蹭的有些痒。
乔盈伸出手,抓住了乱动的东西,再睁开眼,被近在咫尺的容颜惊得屏住了呼吸,而她手上抓住的这缕白色的发丝,更是显得触感非同寻常。
沈青鱼不知何时坐在了床边,正俯下身来靠近她,他的身体似乎是消瘦的,但与她相比,竟又十分高大。
至少他俯身而来之时,白发散落,像是密网落在她的身上,可以与阴影一起把她整个人笼罩,仿佛牢笼把她束缚起来,也有了更好的机会可以细细的看着她面容上的每一处细节。
乔盈甚至是生出了一种错觉,他好似是能透过覆在眼上的白绫,真的瞧见了她的脸,且与她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身体紧绷,却无处可躲,“你做什么?”
“你为何能如此自在?”
乔盈:“啊?”
“你不怕我吗?”
“我觉得我打不过你,那么我就算再怕也是没有作用的,还不如放平心态,这样可以让自己好过一些,而且……”
他问:“而且?”
“而且你比那些伥鬼好看,如果真的害怕了,再看看你的脸,这样多少还可以安慰自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笑出声,清脆的嗓音,如寻常十六七岁的少年那般快活。
乔盈感觉到了他的呼吸,这个看似清冷如玉的天人,原来呼吸也是热的。
他说:“你好奇怪。”
“所以你对我的兴趣更多了?”
他点点头,唇角漾开笑意,“嗯,我对你的兴趣更多了。”
“那看来我的命暂时是保住了。”乔盈惬意的松了口气,“很晚了,我好累,我想睡觉了,可以吗?”
“可以。”
乔盈本以为他要去别的房间休息,没有想到沈青鱼直接侧躺在她的身边。
他一手撑着头,苍白的手指触摸到了一缕铺在床上的黑色发丝,在指尖轻轻的缠绕,始终是噙着笑意,心情似乎很是愉悦。
之前怎么就没有看出来他好像有点毛病呢?
乔盈反思了一下自己,发现想不出答案后,也不再为难自己,她把被子分给了他一半,盖在他的身上,省得他生病了心情不好,找她的麻烦。
接着,她安然的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坠入了梦乡。
她是真的没心没肺一般,绵长的呼吸,舒展的眉间,睡得很是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