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盈点头,“对,因为你好看。”
她很奇怪。
沈青鱼心道。
昨夜才从虎口脱险,今天她便能迅速振作起来想好接下来的出路,若非是知晓她夜里因为杀人的事情而害怕的噩梦连连,差点哭出来,只怕他真的会以为这个弱小平凡的女人,心性强大到了难以估摸的地步。
行商的人在前面说了一声:“姑娘,岔路口到了。”
沈青鱼要去云岭州,而乔盈则是要去玉城。
因为王大郎见过她身上戴着的玉佩,那白色玉佩十分通透,雕刻的纹路异常精致,据王大郎说,只有一座名为“玉城”的地方的工匠,才能打造出如此完美无瑕的玉佩。
如果乔盈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处,就得去玉城一趟。
就在岔路口这儿,她与沈青鱼得分道扬镳。
走之前,乔盈把手里的油纸伞放进了他的手里,“看样子,还有一段时间热呢,你皮肤这么好,晒坏了就可惜了,这把伞给你,你用来遮阳。”
沈青鱼握着伞柄,浅浅笑道:“好。”
乔盈从马车上下来,落了地,她再回头看向那青衣白发的少年,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他看不见,冲着他挥了挥手,“沈公子,一路平安,有缘再见。”
沈青鱼微微颔首,笑意颇为耐人寻味,“有缘再见。”
商队的人带着身形单薄的少年离开,乔盈还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毕竟沈青鱼算是她失忆后睁开眼,见到的唯一一个好人,两个人还算有着过命的交情。
不过很快,她把这归位雏鸟情结,重新振作起来,看向另一条路,打起精神,迈出了脚步。
去玉城的人不多,她要搭顺风车也没有那么容易。
乔盈一个人沿着驿道走了许久,低头之时,她见到了一个损毁的差不多的界碑,这界碑很是古旧,隐约还能看到“凤凰”两个字。
但在界碑上,几道有力的剑痕却是清晰可见。
乔盈回过神,再往四处看了眼,这才惊觉自己沿着岔道走,居然又走回了凤凰镇的地界。
她正感到疑惑,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乔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乔盈回身一看,竟然是抱着孩子的三娘,而在三娘身边,是扛着木柴的王大郎,他们夫妻二人在这里见到乔盈,也是面露诧异。
乔盈看看四周的山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是又回到了凤凰镇的地界。”
王大郎说道:“我们凤凰镇的路本就错综复杂,姑娘肯定是一时走错了路,又绕了回来。”
三娘笑道:“可不是吗?我们凤凰镇以前是一座凤凰山,本就是依托山路而建,别说外地人了,有时候我们本地人稍不注意,也会不小心走错路。”
王大郎是个好人,热情说道:“现在天就要黑了,这儿也没有别的人家,乔姑娘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不安全,不如你再来我们家留宿一晚,明日我亲自送你出镇子。”
三娘怀里的婴孩也伸出了手,嘴里“咿咿呀呀”的,露出了笑脸,仿佛是在附和着爹娘的话。
乔盈犹豫了一会儿,道:“我记得镇子上有客栈,我不好打扰你们,便去客栈住上一晚吧。”
王大郎也不勉强,“乔姑娘便跟我们回去吧,可别再走错路了。”
乔盈点点头,跟在了夫妻二人身后。
三娘回头与她闲聊,“那位公子,并不是姑娘的兄长吧?”
乔盈也不再隐瞒,“沈公子是我的朋友,说是兄妹,是怕你们会多想,抱歉。”
“出门在外,谨慎些是好的,我们理解。”三娘随意的问,“那位沈公子现在怎么没有和姑娘走在一起?”
“他有他要去的地方,我也有我要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三娘笑了笑,不再多话,改为逗弄着襁褓里的孩子。
乔盈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的后面,当夜幕降临,月亮高悬之时,风声拂过,树影摇曳,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地面上的影子。
两道人影在夜色里扭曲不定,竟是一时看不出人的模样。
乔盈忽的神经紧绷,再抬起眼眸,看向眼前的两道背影。
王大郎与三娘的指甲灰白,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了黑色的斑块,在月色里,他们的一张脸竟然像是白得可怕。
婴孩的笑声回荡在夜色里,莫名添了几分诡异。
乔盈的脚步越来越慢,王大郎关心的看了过来,“姑娘,是走不动了吗?”
三娘很是体贴,“乔姑娘走了这么久的路,肯定是累了,大郎,不如你背姑娘吧?”
“不不不,这于礼不合。”乔盈慌忙拒绝,脸上露出一丝笑,“我没有那么娇滴滴的,我还能走,你们尽管在前面带路便是。”
“我们这里都是山,到了晚上说不定会有野兽来伤人,以前还有大虫趁着我们不在家,差点把我们的孩子给叼走吃了呢。”三娘心有余悸,“乔姑娘,我们得走快点了。”
乔盈点头,“好,我知道了。”
王大郎与三娘的步子果然是越来越快,与其说是着急回家,倒不如说是他们急着做些什么。
乔盈的脚步初时跟着他们很快,在王大郎与三娘不疑有他时,她的脚步悄悄地慢下来,最后转过身,扭过头,干脆利落的往回跑了。
第5章
夜风呼啸,刮得人生疼。
乔盈不敢停,身后传来的动静却越来越近。
树影里,两双绿色的眼睛宛若鬼魅迅速而至,它们紧盯着奔跑的女孩,好似盯住了一块美味的食物,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
在看到界碑那一刻,乔盈加快了速度,脚上蓦然传来一阵刺痛,她往前摔倒在地,离界碑只差了那么一点点距离,抬起头一看,前面已经多了两道人影。
王大郎与抱着孩子的三娘还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危险,然而他们的脸色更是如同死人一般惨白,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来的是死气沉沉。
三娘说道:“你不是说这个姑娘没有什么心机,很好蛊惑,她怎么如此机敏,差点就逃出去了?”
王大郎脸色不太好看,“这不是及时拦住了吗?”
“再差一点,她可是就跑出去了,难得等来一个这么好的身体,若是她跑了,我们的孩子想要长大,还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三娘襁褓里的婴儿“呀呀”了两声,仿佛在附和着母亲的话。
乔盈悄悄地从地上抓了把土,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擦伤,她的脚一瘸一拐的退后,警惕的问:“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三娘又有了笑容,“乔姑娘,你别紧张,我们不想害你,事实上,我们都很喜欢你。”
王大郎同样面带笑意,“这几十年来,我和三娘都在想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看到你的这一刻,我们心里都有了答案。”
婴儿伸出手,圆润润的一双眼睛盯着乔盈,有了诡异的笑意。
三娘道:“你看,我们的女儿也很喜欢你,你忘记了过去,也不知道家在何方,不如就与我们成为一家人吧,我与大郎都会对你好的。”
乔盈算是明白了,这两人想要自己的身体,听他们话里说的那句“几十年”,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对夫妻看起来还很年轻,那婴儿也不过两三个月大,完全没有留下岁月的沧桑痕迹。
他们不是人。
乔盈尽量拖延时间,“你们早就盯上我了,故意告诉我在岔路口下车,走向那条小道,其实是骗我回来。”
王大郎憨厚老实的一笑,“你确实是很敏锐,你与那位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兄妹,我偷听到了你们的话,你们要去不同的地方,我们也在赌,赌你会不会孤身一人的走回来。”
“好在你回来了,而那位公子没有同你一起回来,他丢下你不管了,是好事。”三娘抚摸着婴儿的小脸,按捺住了激动,“孩子,你很快就有一具身体,可以如愿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三娘没了耐心,“大郎,动手。”
王大郎扑过来的瞬间,一把土灰撒过来,迷了他的眼睛。
三娘眉头一皱,“真是废物。”
她手上生出利爪,飞身朝着乔盈的背影而去。
乔盈狼狈的避过,又摔在了地上,她的求生欲望极其强烈,可不会允许自己死在这儿,她捡起石头朝着三娘丢了过去,迅速爬起来,将要踏出界碑那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
王大郎四肢着地,竟不再像人,而是像极了野兽,他的一只长出利爪的手死死的抓住了乔盈的腿,几乎要捅破她的皮肤,疼得厉害。
他手上一用力,乔盈身体失去平衡,被往后拽倒,她再次摔倒在地,浑身都在疼,但她还不愿意认输,手指抓住了界碑,拼命地与身后拖拽的力量作斗争。
当一只蝼蚁妄图与力量悬殊的猛兽对抗,这意外的求生毅力,竟也显得可笑,但却更让人感觉到了恼怒。
三娘抱着孩子,慢慢悠悠的走到乔盈身边蹲下,她目光好似透着怜悯,好言相劝,“你这又是何必呢?乖乖和我们回去,成为我们的家人,不好吗?”
乔盈两只手都抓住了界碑,抬眼看去,只吐出了一个字,“滚!”
三娘微愣,随后是恼羞成怒,“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居然说出如此粗鲁的话,这可不好。”
她腾出一只手,抓住了乔盈的手,一点点的把她抓住界碑的手指抠下来。
三娘笑,“你现在这么努力不过也只是徒劳而已,没有人能救得了你,若非那个瞎子先走一步,我还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骤然破风声袭来,三娘只觉后颈一麻,尚未回头,那杖身已顺势下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狠狠按在地上。
三娘想爬起来,但压在脑袋上的东西仿佛有千钧之重,竟如被钉住的猎物般,连挣扎的力气都无从施展。
少年一袭青衣,一缕白发拂过覆眼的白绫,他手中乌木盲杖的杖尖轻抵地上的人,唇边噙着浅淡笑意,周身温雅如月下清风。
他嗓音温和,“我好像听到有人提起了我。”
乔盈意外出声:“沈青鱼!”
沈青鱼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覆的白绫虽遮了视线,却丝毫不减那份温润,“乔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三娘被压制在地上无法动弹,她大叫,“大郎!”
王大郎宛如兽影一般冲了出来。
乔盈的脚上失去了钳制,身体的拉扯感陡然消失,她刚用磨出血的手撑着地面坐起来,忽的见到了残忍的一幕。
盲杖在少年掌心转了个轻巧的圈,杖尖精准抵住王大郎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王大郎的手便以反向角度弯折,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又被硬生生的折断,头掉落在地,脖颈处的血喷涌而出。
“大郎!”
三娘痛心疾首的唤出声,放下孩子迅速跃起,从后方挥刀劈向沈青鱼后颈,沈青鱼竟侧身避开,反手将盲杖捅进对方心口。
他的动作向来不急不缓,仿佛在特意感受着对方身体的抽搐,唇角笑意更深,眼上白绫都似染了几分诡异的温度。
少年分明看不见,杀人的手段却精准得可怕。
三娘的心口被捅出来了一个伤口,她居然还没有死,狼狈的往后退,藏进了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