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没关系。”
林晚青把一块新肥皂塞进网袋。
“老人年纪大了,磕磕碰碰难免的。”
“你把家里那些饭盒拿出来,一会得把饭菜打包送到医院去。”
热水壶病房里好像有,她就没有另外带了。
忽然瞥见桌角的半导体收音机,想起顾父每天早上都要听评书,林晚青便顺手塞进包袱侧面的布袋里。
厨房飘来米饭的香气时,林晚青已经把包袱系得结结实实。
蓝布包袱皮上绣着的牡丹图案是顾母去年绣的,针脚细密,此刻被鼓鼓囊囊的东西撑得有些变形。
刘英正往铝制饭盒里盛西红柿炒鸡蛋,见她进来连忙擦手:“快趁热吃,我给老爷子留了小米粥。”
“你们带的菜我炒了肉丝炒蒜薹,老爷子牙口不好,我炒得比较熟。”
林晚青端着碗坐在小板凳上,扒拉着米饭忽然没了胃口。
院里的月季还歪在篱笆边,早上老爷子蹲过的地方留着两个浅浅的鞋印。
她想起顾父总说城里的土不如老家的肥,上个月还托人从乡下捎来半袋鸡粪。
为此跟顾母吵了一架,说腥气熏得人睡不着觉。
“刘嫂子,晚点睿睿和轩轩放学了,你去接一下。”
林晚青咽下最后一口饭,继续说道:“回来记得让他们写作业。”
刘英把饭菜往网兜里装,铝饭盒碰撞着发出叮当声:“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医院住院部的楼梯间飘着一股药味,林晚青提着包袱刚走到三楼,就看见顾明洋正靠在走廊栏杆上抽烟。
见林晚青上来连忙掐灭烟头:“弟妹来了?”
“二哥!”
林晚青刚要往前走,黄莹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可算来了,娘正念叨你呢。”
她接过林晚青手里的包袱,掀开一角看见里面的换洗衣物。
“还是你想得周到。”
病房里,顾父靠在枕头上,顾明泽正用棉签蘸着水给他润嘴唇。
看见林晚青进来,顾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让你们受累了……”
“爹说啥呢。”
林晚青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
“我带了点粥,您要不要喝点?”
她刚打开饭盒,就听见顾明洋在门口喊:“明泽,你出来下,我跟你说点事。”
顾明泽放下棉签出去,兄弟俩靠在走廊上低声说着什么。
黄莹凑到林晚青身边帮着摆碗筷,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这次住院得不少钱?明洋刚取了五十块,也不知道够不够。”
“这事不急,等爹出院了再说。”
林晚青给顾母递过筷子,说道:“娘,您也吃点,早上到现在还没好好吃东西呢。” 顾母接过碗的手还在抖,目光却一直落在顾父脸上,像是怕转个眼人就没了似的。
顾明泽进来时,看见饭盒装着的蒜薹炒肉,拿起勺子先给顾父喂了两口:“爹,我来喂你吧。”
顾父嚼着东西点了点头,忽然咳嗽起来,林晚青连忙递过水杯,顾明洋和黄莹也凑过来帮忙顺气。
“真对不住二哥二嫂。”
林晚青看着空了的饭盒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你们这会就来了,所以没准备你们的饭菜。”
“跟自家人客气啥。”
顾明洋摆了摆手,道:“我跟你二嫂去门口那家包子铺对付一口就行。”
他说着拽了拽黄莹的胳膊,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顾父的手背上,老人吃完饭有些犯困,眼皮耷拉着。
第351章 轮流守夜
消毒水的气味像无形的网,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顾明泽将白瓷缸放在床头柜上,望着病床上呼吸匀净的父亲,后颈渗出的汗珠正顺着衬衫褶皱往下滑。
“二哥,就按你说的办。”
他扯了扯被汗水浸得发紧的衣领,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
“接下来两天就辛苦你了。”
顾明洋正弯腰替父亲掖好被角,他直起身时腰板挺得笔直,掌心在裤缝上蹭了蹭:“跟我客气啥?明早我让通讯员把洗漱包送来,你白天还得去厂里上班,一会就回去早点休息。”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上的划痕是去年演习时留下的。
“我先去打壶热水,你在这儿看着会儿。”
走廊尽头的开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顾明泽慢慢坐下。
实木凳子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西裤渗上来,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机械厂的图纸还摊在办公桌上,下周就得给苏联专家过目,可眼下父亲这状况,他实在没心思琢磨那些齿轮参数。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台,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顾晓霞扶着腰站在门口,蓝底碎花的连衣裙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郑林一手抱着两岁的小儿子,另一只手还得攥着挣扎着要跑的大儿子,额头上满是细汗。
“太姥爷!”
郑超挣脱开父亲的手,小脚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顾父在睡梦中被惊醒,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哟,是霞丫头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顾母按住肩膀。
“躺着别动。”
顾母嗔怪着掖好被角,转身拉过顾晓霞的手往她掌心塞了个苹果。
“你怀着身子呢,医院这地方,以后别来了。”
郑林把两个儿子按在床边的板凳上,自己则拘谨地站在墙角:“爷爷看着精神头不错,我们就放心了。”
“要是需要人搭把手……”
“不用不用。”
顾父摆摆手,布满皱纹的手大宝头顶轻轻摩挲。
“我这老骨头硬朗着呢,不用多久就能出院。你们小两口好好上班,别耽误了工作。”
顾晓霞正在削苹果的手顿了顿,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她望着爷爷鬓角新添的白霜,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烧,都是爷爷背着她走三里地去卫生院。
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了起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爷爷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时,林晚青正把最后一个铝制饭盒放进网兜。
顾景睿扒着门框,蓝布书包上的红星被手指蹭得发亮:“妈妈,我们真的能去看爷爷吗?”
“放学就带你们去。”
林晚青替他理了理歪掉的红领巾,又把林景轩的书包背带收紧些。
“到了医院要乖,不能吵着爷爷休息。”
林景轩使劲点头:“我们带糖给爷爷吃。”
“爷爷现在不能吃糖。”
林晚青蹲下身替他们系好鞋带,手指触到孩子温热的脚踝,心里那块因担忧而绷紧的地方稍稍松了些。
周六的阳光格外清亮,顾景晖走进病房时,顾景瑶正趴在床边给爷爷读画报。
这姑娘扎着两个麻花辫,发梢的红绸带随着念课文的节奏轻轻晃动。
“爷爷,二伯说您昨天喝了半碗粥?”
顾景晖把网兜里的保温桶放在桌上,不锈钢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顾父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妈熬的小米粥,香着呢。”
他转头看向窗外,嘴里念叨道:“小川他们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顾景川提着一网兜水果走进来,军绿色的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后面跟着他弟弟顾景山。
“爷爷。”
顾景山把手里的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眼睛就瞟向了顾景瑶手里的画报。
“这是新到的《少年科学》?”
“先别闹。” 顾景川把他往后一拉,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
“我和景山商量了,我们上完课后晚上轮流过来。景晖哥你要是课程紧……”
“我没问题。”
顾景晖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晚自习请假就行,教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
顾父看着三个半大的小子围在床边商量,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