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着父亲为自己哭成这样,心中更是刀割般难受,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膝行上前,抱住父亲的腿:“父皇……儿臣不孝……让您如此伤心……”
李治见父皇和兄长抱头痛哭,更是慌得六神无主,也扑过去,抱着两人,哭得稀里哗啦:“父皇……太子哥哥……你们别哭了……雉奴害怕……雉奴也不要当什么储君,雉奴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于是,御座之前,出现了父子三人抱作一团、痛哭流涕的震撼场面。
而柱子后面,李摘月听着外面那惊天动地的哭声,感受着殿内弥漫的悲伤气息,默默地将自己的身体又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几乎要完全与柱子融为一体。她甚至还微微侧过身,避免自己的衣角再露出去惹眼。
这场面……太伤心了。她还是继续当她的透明人比较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和低声的交谈。
李世民似乎发泄够了,也似乎从李承乾那始终不变的坚决和李治那惶恐却纯善得体的应对中,确认了一些事情。
他疲惫地靠在御座上,看着眼睛红肿、神情却异常平静坚定的长子,再看看同样两眼红肿、满脸泪痕带着孺慕与担忧的幼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动了一丝。
或许……承乾是对的?与其让一个病弱却名分早定的太子悬在朝堂之上,引得各方心思浮动,不如快刀斩乱麻,扶立一个年富力强、性情仁厚、至少表面上能得多数人支持的新储君?
雉奴……虽显稚嫩爱哭,但本质不坏,也听得进劝,若有良臣辅佐,自己再从旁悉心教导,未必不能成器。最重要的是,承乾甘愿退让,雉奴接位也显得顺理成章,或许真能减少很多内耗与动荡。
他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承乾……你的心意,朕……似乎有些明白了。雉奴……你也起来吧。”
李承乾和李治闻言,心中都是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李世民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个儿子:“此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朕……需要时间仔细权衡,更要与重臣密议,定下一个万全之策,将震荡降至最低。”
李承乾心中大石落地,确定李世民终于被说动,连忙再次叩首:“儿臣谢父皇体谅!一切但凭父皇安排!”
李治却更加惶恐:“父皇!此事还需三思啊!太子哥哥……”
“好了。”李世民疲惫地摆摆手,“朕心中有数。”
然而,关于李承乾退位之后的具体安排,新的分歧又出现了。
李世民沉吟道:“若……若真如你所愿,你退居藩王之位,朕可为你择一富庶安稳之地,保你一世富贵尊荣,颐养天年。何必非要出家,或者就待在宫中,也能让朕与皇后能安心,况且还有太医署看顾。”
为何要出家啊!
李承乾却摇头:“父皇,儿臣若仍为藩王,居于富庶之地,难免引人猜忌,给雉奴、给朝局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儿臣既已决心退出,便当退得彻底。出家修行,一可绝他人之念,二可全儿臣为父母、为社稷祈福之心,三则……或许这清静之地,反倒利于儿臣养病。”
他始终倾向于“出家”这条路,认为这才是最干净利落、最能平息后续波澜的方式。
李治却急了:“太子哥哥!出家不好,你如今身体这般,如何受得住?不如……就就像父皇所说,在宫中或者长安修行,可安心静养,一应供给也不缺,岂不更好?”
三人各执一词,一时又陷入了争论。
这时,李世民才忽然反应,如今的讨论是不是少个人?
斑龙……
他目光移向李摘月躲藏的柱子。
“斑龙!”李世民提高声音,带着点无奈和没好气,“你躲够了没有?给朕出来!此事……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李承乾和李治也齐刷刷地转头,望向那根柱子。
只见那柱子后面,静默了片刻,然后,一角月白袍子缓缓挪出,接着,李摘月慢吞吞地、仿佛刚睡醒般,从柱子后面“挪”了出来。她甚至还抬起手,掩着嘴,极其自然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中带着一丝朦胧的水汽,无辜地望向御座前盯着她的父子三人。
李世民:……
李承乾;……
李治:……
三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混杂着无语、无奈、哭笑不得。
李摘月眨了眨眼,仿佛才彻底清醒过来,“啊?你们……谈完了?叫贫道……有何事吩咐?”
李世民瞪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威严、疲惫,以及一丝被女儿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态度气到的恼火。
李摘月则回以一脸纯然的无辜,仿佛刚才那个迅捷无比躲到柱子后面的人不是她一般。
李治、李承乾见李世民如此此时连伤心都跟不上了,不由得侧头忍笑。
对李摘月的举动,那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磨着牙道:“斑、龙!你觉得太子退位后如何安置,方才妥帖?”
他刻意加重了“妥帖”二字,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高见”。
而李承乾已经提前捂着了脸,不想听李摘月的答案。
果然,李摘月闻言,先是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调整了一下站位,确保自己处于一个随时可以再次闪避的有利位置,然后歪着头,一脸诚恳地望向李世民,“英明神武的阿耶啊!为了彻底撇除贫道可能存有的任何‘私心’以及外界的无端猜疑,更是为了彰显您的公允与智慧,贫道经过慎重思考,觉得……太子哥哥确确实实是颇有慧根,与佛有缘!不如……就准了他出家的心愿,让他遁入空门吧!”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眼睛都亮了几分:“这样一来,太子哥哥在佛门修行,为大唐祈福;贫道呢,继续在道门清修,偶尔也为社稷卜算一番。届时,咱们李唐皇室,佛道两家皆有‘高人’坐镇,内外兼修,福泽绵长!您老人家,岂不是更能高枕无忧,稳坐江山了?此乃一举数得,利国利民利社稷啊!”
“……” 李世民被她这番“慷慨陈词”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觉得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治在一旁听得怔怔地,呆呆地看着李摘月的“胡言乱语”。
李承乾则痛苦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
他就知道!
李世民深吸几口气,嘴角狠抽,“斑龙,你想过没有,若是让承乾出家为僧,对朝野的影响,古往今来,有出家的太子吗?这……这成何体统?”
李摘月:“……呃。”
古往今来出家为僧的皇帝她倒是能数出几个,但是太子,还真一个都没有,这种自小当太子的,善终的似乎没有几个,不过这话现在说出来,无异于往李世民心口插刀子,她还是不要往伤口上撒盐了。
李世民见她语塞,又扫了扫李承乾、李治,忽而一笑,这笑容带着隐隐的“挑衅”和恶趣味,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只听李世民慢悠悠地开口,“太子,斑龙……你们听着。为了不让你们母后过度伤心忧虑,朕今日在此把话说明白了。这‘出家’之事,非同小可。朕思来想去,决意只允许你们兄妹之中,有一人可遂此愿。”
他顿了顿,目光如注,唇角的笑意越发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斑龙,你方才不是赞成太子出家,还说什么‘佛道两家皆有高人’吗?可见你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不如朕就撤了你的‘紫宸真人’封号与道籍,成全太子可好?”
李承乾心头猛地一跳,愕然看向父皇,又下意识看向李摘月。
李摘月也愣住了,眨了眨眼,仿佛没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撤了她的道号?让她还俗?把出家的“名额”让给太子?这……
电光火石间,李摘月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还俗?开什么玩笑!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太子,对不住了!
只见李摘月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坚定、近乎慷慨激昂的神色,她挺直了腰板,声音清晰而响亮:“太子哥哥身为储君,更应心系社稷,岂能轻言出家,置江山百姓于不顾?贫道坚决是站在阿耶这里,任何人都不能改变贫道的决心!”
李承乾:……
他看着一脸“正气凛然”的妹妹,嘴角抽搐得几乎要麻木了。果然……他就知道会这样。
李治:……
他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斑龙姐姐的“应变能力”和“脸皮厚度”有了全新的认识。
李世民:……
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孩子!
看着李摘月那副“我坚决与父皇统一战线”的“忠诚”模样,李世民心中那点恶作剧的心思也消散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决定换个方式“刁难”她,“斑龙觉得如何劝太子回心转意?”
李摘月:……
站队还要出主意,这活太难做了。
她嘴角微抽:“不如,阿耶若是觉得伤心,不如揍太子一顿,贫道绝对不会拉。”
李承乾;……
李治同情地看了看李承乾一眼。
李世民:……
他彻底无语了,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心累。跟这几个孩子纠缠下去,他怕自己先被气出个好歹来。
算了,这事看来指望不上斑龙了。她除了躲、除了推、除了出些馊主意,根本就没打算正经掺和。
李世民心中暗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但显然心思各异的两个儿子。
看来,终究还是要他自己来做这个艰难的决定。但在此之前……他目光微沉,想到了那个或许能一锤定音、也最让他心疼的人。
“来人。”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去请皇后到两仪殿来。”
长孙皇后很快便到了。踏入两仪殿,看到殿内神色各异的夫君和三个孩子,她心中便是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
李世民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借着这个动作给予她支撑,也汲取一丝温暖。他用尽可能温和、平静的语气,将李承乾欲退位让贤、甚至意欲出家,以及李治可能成为新储君人选的事情,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长孙皇后听完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并没有像李世民预想中那般悲恸欲绝、激烈反对,甚至没有立刻落泪。她只是静静地靠在李世民怀里,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再次变得凝滞。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李承乾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母亲的心疼、怜惜,还有一种深深的理解。接着,她看向有些不安的李治,眼神复杂,有关爱,有审视,也有一丝隐隐的托付。
“陛下,承乾的心意……我明白了。他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又最是孝顺。他定是觉得自己拖累了你,拖累了朝廷,心中煎熬,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比起承乾,这大唐的江山社稷,天下亿兆黎民,才是最重要的。若承乾自觉难以承继,而雉奴……若真如你们所说,是可造之材,品德仁厚,那么……为了大唐的安稳未来,易储……并非不可接受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坚定:“我相信,以雉奴的心性,日后定不会亏待他的兄长,承乾若能放下重担,安心养病,或许……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和新生。”
李世民愣住。
他以为妻子会是最难以接受的一个。
就连李摘月他们也十分惊讶。
李世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李世民还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试图找出理由再挣扎一下时,长孙皇后却再次开口了,“陛下,储君可易,但中书令……长孙无忌,必须撤换。”
李世民傻眼,不止他,就连李承乾、李治、李摘月也愣住了。
此事与长孙无忌何干?
怎么储君易位,就要将长孙家的中书令撤了。
李治微微皱眉,有些纠结:“母后,舅舅最近犯了什么错吗?”
为什么他当太子,长孙舅舅就要放弃做中书令。
第209章
长孙皇后没有立刻回答李治的问题, 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地投向自己的丈夫,那双素来温柔似水的眼眸里, 此刻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虽因久病而身形清减,腰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历经风霜却根系深固的冷梅。那姿态无声地宣告着,若此事不得一个令她满意的答复,她绝不会轻易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