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奈地看了眼紧挨着自己坐下的苏铮然。这人此刻如同在她身上挂了锁,任何人靠近,轻则收获一个冰冷警告的白眼,重则……便如苍鸣方才那般,体验一把空中飞旋。
好在,在李摘月的温言诱哄下,苏铮然总算勉强配合。他乖乖让孙元白施了针,又皱着眉被李摘月亲手喂下一碗苦涩汤药,全程虽不情不愿,倒也未曾再闹出太大动静。
事毕,本欲即刻返回鹿安宫,谁知刚出别苑大门,便被尉迟府的人拦了个正着。
原来是鄂国公尉迟恭听闻苏铮然遭人下药、竟至“变傻”,如遭晴天霹雳,立刻命儿子尉迟宝琳火速前来接人。
岂料,苏铮然压根不认尉迟宝琳。不仅不认,反将尉迟宝琳视作意图“抢夺”李摘月的歹人,若非身边侍从眼疾手快拦得及时,尉迟宝琳怕是要步上苍鸣的后尘,体验一番地面亲密接触。
尉迟宝琳望着眼前神色冷峻、视己如仇的苏铮然,无语凝噎,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苍鸣。
苍鸣两手一摊,一脸苦相:“世子,实在没法子。郎君眼下只认真人,谁若想将他与真人分开,谁便是他头号仇敌。属下……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如此一来,要想将苏铮然安然带回鄂国公府,要么强行将他弄晕,要么……只得将李摘月一并“请”去。
李摘月神色平静,提出折中方案:“尉迟世子若不介意,可随我等一同先回鹿安宫暂歇。待濯缨清醒,再作打算。”
尉迟宝琳:……
他看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苏铮然,又看看一脸淡然的李摘月,最终苦笑一声,点头应允。孙芳绿既说最多两个时辰苏铮然必醒,那便等上一等。当务之急,是先去寻永嘉长公主问个明白,在场宾客皆非寻常百姓,苏铮然身份又特殊,此番出事,主人家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
鄂国公府内,尉迟恭听闻儿子竟未能将人接回,气得连骂数声“没用的东西”。他烦躁地在厅中踱步,忽而停下,问侍立一旁的心腹老仆:“永嘉长公主那边,可查出什么端倪了?”
老仆觑着他的脸色,压低声音回禀:“国公爷,老奴使人仔细探听了些风声……此事,恐怕与文安县主有些关联。”
尉迟恭浓眉骤然拧紧:“文安?她不是新寡不久吗?”
去年丧夫之事,他亦有耳闻。
“正是。永嘉长公主怜她孤寂,去岁便将人接到身边抚养,听闻……明年有意在长安为她另择良婿。” 老仆声音更低了。
尉迟恭周身瞬间寒气四溢,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她便把主意打到濯缨头上了?”
老仆垂首不语。答案,似乎已不言而喻。
“砰!” 尉迟恭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混账东西!濯缨自小身子是什么光景,他们不知吗?这般折腾,若损了根基,折了寿数,谁担待得起!”
他越想越怒,横眉怒目,“我不管!便是闹到陛下御前,他们也必须给濯缨一个交代!”
老仆见状,连忙上前拉住暴怒欲冲出门的尉迟恭,急声道:“国公爷息怒!息怒!或许……此番对郎君而言,未必全是祸事。”
尉迟恭脚步一顿,瞪眼道:“何意?”
老仆凑近些,挤眉弄眼道:“老奴听说,郎君中了药后,旁人均近不得身,唯独对紫宸真人极为依恋,寸步不离。而真人……对郎君也颇为回护照料。”
尉迟恭:……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眯起眼睛,揪着胡须沉吟起来。怒火稍歇,一丝疑虑浮上心头。自家那个小舅子,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思缜密、警惕性极高,绝非轻易中人算计的庸碌之辈。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狐疑问老仆:“你说……濯缨这小子,到底中招没有?”
老仆闻言,面色一僵,眼神游移,讷讷不敢言。
这事……他可不敢妄加揣测。
……
永嘉长公主那边的彻查,快得令人心惊,却也如她最不愿看到的那般,水落石出——正是她那新寡不久、养在身边的女儿,文安县主。
据查,文安县主先是使计绊住了苏铮然身边的苍鸣,又买通仆役,试图在苏铮然的茶点中下药。岂料苏铮然素来警醒,察觉异样后立刻寻机脱身,虽药性已部分发作,仍是强撑着踉跄逃离那处设局的厢房,最后神智昏沉间,竟是一头栽进了荷花池中。
永嘉长公主听完禀报,脸色霎时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一片铁青。她指着跪在下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委屈的文安县主,手指都在颤抖:“你……你怎能如此糊涂!如此下作手段,竟用在鄂国公的眼珠子身上!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后往哪儿搁?”
文安县主抬起泪眼,哽咽道:“母亲……女儿只是,只是思慕苏郎君风采,一时情难自禁……您不是答应要为女儿再择佳婿吗?苏郎君他……他尚未婚配,为何……”
“住口!”永嘉长公主厉声打断,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苏铮然是何等身份?他自身才名远播不提,背后是尉迟家,是陛下都看重的人!他那身子骨,阖长安谁人不知需仔细将养?你竟用这等虎狼之药!若真有个好歹,尉迟恭那老匹夫能提刀上门你信不信?!”
她看着女儿犹带不甘与痴迷的神色,心头涌上无尽的疲惫与懊悔。是她,因怜惜女儿年少守寡,接到身边百般呵护,甚至许下为其在长安重新招婿的诺言,才无形中纵容了女儿的妄念。苏铮然那张俊美出尘的脸,确是天大的诱惑,可那岂是能轻易沾染的人物?
如今这事,虽已命人全力封锁消息,但文安县主行事留下的首尾太多,但凡有心人略微探查,便能将嫌疑钉死在她身上。此刻无人当众戳破,不过是碍于她这位长公主的颜面,暂时维持着表面太平罢了。
这孩子,若是看上的是其他门第相当、性子软和些的郎君,她或许还能豁出脸面去求一求皇兄,说不定真能成全一桩姻缘。可偏偏,招惹上的是尉迟家,是苏铮然!
光是想想尉迟恭那火爆脾气,以及皇兄对此事的可能态度,永嘉长公主就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
……
天色向晚,橘红色的霞光渐次被灰蓝暮色取代。
一名心腹仆妇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殿下,鹿安宫那边传来消息,苏郎君已完全清醒,约莫半个时辰前,被尉迟世子亲自接回鄂国公府了。另外……鄂国公本人,在世子接回苏郎君后,便径直……往宫里去了。”
永嘉长公主闻言,心中猛地一沉,像是坠了块冰。宫门落锁在即,尉迟恭选在这个时辰入宫,绝非寻常觐见。
他这是……连一夜都等不得,难道要直接去御前告状了?
傍晚时分,宫门将闭未闭之际求见陛下,其意之坚,其怒之盛,不言而喻。
永嘉长公主缓缓闭上眼,指尖冰凉。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了。她必须立刻更衣,赶在宫门彻底关闭前也进宫去。无论如何,她得在皇兄面前,替她那糊涂女儿,争得一线转圜之机。哪怕,要用她这长公主的体面去填。
……
李世民那边,原先永嘉长公主寿辰,他虽未亲至,却也特意遣了得力内侍携礼前去恭贺,以示恩宠。谁曾想,一场本该宾主尽欢的宴会,竟闹出这等荒唐又棘手的事端,还隐隐牵扯到不光彩的后宅阴私手段。
听着内侍回来,战战兢兢却又巨细靡遗地禀报苏铮然中药后的种种“异常”举止,李世民起初听得眉头紧锁,心中那股怪异感隐隐浮动,但眼下显然不是细究这份微妙的时候。
永嘉是他亲妹,文安是他看着长大的外甥女,纵然有错,他也需顾及皇家颜面与亲情。
可另一边,是追随他多年的心腹爱将尉迟恭,及其视若亲子的苏铮然。苏铮然那孩子才学品貌俱佳,偏偏身骨羸弱,是全长安皆知需小心呵护的,此番遭此算计,难保不会伤了根本。于公于私,他都必须给尉迟家一个公正的交代。
正当他在两仪殿内来回踱步,权衡着如何既能安抚尉迟恭,又不至于让永嘉母女太过难堪时,殿外传来通禀,鄂国公尉迟恭,求见!
李世民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来了!就知道这老匹夫等不及!
他几乎能想象出尉迟恭此刻怒发冲冠、满脸煞气的模样。这人性子刚直火爆,最是护短,尤其对苏铮然,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心肝宝贝小舅子在他妹妹的宴会上遭了这等龌龊算计,还闹得人尽皆知,尉迟恭能忍到这会儿才进宫,怕是已经憋了一肚子雷霆之怒。
“就不能让朕安稳过完今日吗?”李世民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与头疼。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宫门即将下钥,尉迟恭选在这个时辰来,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今日必要个说法。
第176章
两仪殿内, 尉迟恭人未至,那洪钟般带着哭腔的嚎啕声已先一步撞破了殿内的肃静。
“陛下啊——!您可得为老臣、为我那可怜的妻弟做主啊!濯缨那孩子您也是看着长大的……呜哇啊啊……今日好端端去赴宴,差点被人害了, 人都给药傻了……陛下啊!您一定要为他做主!” 尉迟恭一边用粗糙的大手使劲揉着眼睛,一边扯开嗓子干嚎,那动静,直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颤。
侍立两旁的宫人们纷纷低下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觑,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好笑。
待见到站着的李世民, 尉迟恭更是脚下生风,一个箭步飞扑上前,趁着李世民尚未反应,两只铁钳般的胳膊已然牢牢抱住了皇帝的小腿, 嘴一咧, 嚎得更起劲了:“陛下啊!老臣今天魂儿都快吓飞了……呜啊啊!就差那么一点, 老臣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濯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到了九泉之下, 老臣拿什么脸去见我那早逝的夫人啊!”
李世民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看着脚边这个雷声震天、只憋出半滴眼泪的老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语气:“敬德,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说话。”
奈何尉迟恭铁了心要演到底, 非但不起, 反而抱得更紧,将脸贴在龙袍上,闷声闷气地继续嚎:“陛下啊!您可得为濯缨做主啊!”
感受到小腿传来的沉重压力,李世民只觉得太阳穴也跟着跳了起来。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想将这老匹夫一脚踹开的冲动, 再次深吸气,语气加重了几分:“敬德!朕已知晓今日永嘉府上之事,绝不会让濯缨受委屈。你先起来!”
尉迟恭这才稍稍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将信将疑:“……真的?”
李世民磨了磨后槽牙,半是威胁道:“你若再这般胡闹,朕就命人将你‘请’出去了!”
尉迟恭瞅了瞅皇帝陛下那不太美妙的表情,衡量了一下火候,决定见好就收。他“哎哟”一声,动作麻利地爬起来,站定后还不忘时不时用袖子抹抹眼角,一副伤心欲绝、余悸未平的模样。
李世民看着他还在那里“拭泪”,简直是啼笑皆非,无语凝噎。
他努力平复心情,开口道:“朕听说濯缨已被安然救回,此刻想必已无大碍,你就莫要再哭了。若让濯缨知晓你在朕面前是这般模样,怕是要心疼自责了。”
尉迟恭闻言,声音又带上了哽咽:“陛下!您是没听见详情啊!濯缨为了护住自身清白,大冷天的,竟自己跳进了冰凉的湖水里!手里还拿着剑……呜呜……您最清楚,他那身子骨一向弱,又最是看重颜面风骨,平日里老夫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却在永嘉长公主的宴上,遭了这般天大的罪、受了这等奇耻大辱!”
说到“悲愤”处,他的嗓门又忍不住拔高,带着哭腔:“您是不知道,老臣听说他持剑站在水里时,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就怕这孩子一时想不开,悲愤交加,为了清白直接……直接抹了脖子啊!”
李世民听得额角黑线直冒,既头疼又想笑。他轻咳一声,勉强压下嘴角的弧度,正色道:“敬德,你想岔了。濯缨是堂堂正正的男儿郎,何来清白之虑?众目睽睽之下,又是男子,谁敢胡乱嚼舌根!”
尉迟恭一听,当即又嚎了一嗓子:“陛下!那孩子都被药得神志不清了,谁知道他昏沉中会不会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一时想左了?那药歹毒啊!”
李世民无奈扶额:“此事终究没有发生,不是吗?”
尉迟恭却不肯罢休,梗着脖子道:“那是幸亏有紫宸真人在场!若不是真人及时赶到,将人哄住劝上岸,依濯缨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怕是真要泡在湖里,悲愤难当,不把自己冻死憋死就不出来了!”
他顿了一下,抬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硬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话锋一转:“陛下,您教养出来的女儿,就是这般沉稳可靠,让人放心!今日她救了濯缨,等濯缨清醒过来,老臣一定带着他,备上厚礼,登门好好谢谢真人!”
李世民闻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朕怎么记得,你与斑龙乃是结拜兄妹,濯缨也算是她的同门师弟。同门之间,出手相助本是应当。再说,斑龙也不过是将人从水中劝出,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吧?”
“……” 尉迟恭对李世民这番回应并不意外。皇帝耳目灵通,对事情细节了如指掌,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陛下连这点“人情”都不肯轻易让他攀附。
他脸上谄笑不减,言辞却更加恳切:“陛下此言差矣。紫宸真人心地善良,出手相助,在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这救人的情分是实实在在的。我们尉迟家的人,从来知恩图报,绝不做那忘恩负义之徒!”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更是透出一股异常的热情和期盼,看得李世民心中警铃大作。
李世民丹凤眼微微一眯,身体稍稍前倾,冷不丁问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报恩,那朕倒要问问,你打算让濯缨如何报答这‘救命之恩’?”
尉迟恭没想到皇帝如此“上道”,直接问到了关键处。他原本还预备着要迂回试探好一会儿呢。机会来得突然,他反而有些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大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脸上竟浮现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扭捏和不好意思,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这个……陛下您看……紫宸真人如今云英未嫁,坊间也多有……催婚之议。她对濯缨既有‘救命之恩’,这恩情天大……不若,不若就让濯缨……以身相许可好?”
“……?” 李世民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听得极不真切。他身子微微后仰,眯起的眼睛里寒光乍现,一字一顿地问:“尉、迟、恭。你,再给朕,说一遍。刚刚,朕,没听清楚。”
尉迟恭:……
他下意识地看向侍立一旁的张阿难,眼神询问:你听清了吗?
张阿难被这惊天动地的提议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两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写满了“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早知道刚才就该躲得远远的!
尉迟恭见张阿难这般反应,又回头瞅了瞅李世民那高深莫测、暗藏杀气的眼神,干笑两声,喉咙发紧,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话又囫囵重复了一遍:“老臣……老臣是说……您看,紫宸真人尚未婚配,如今又……又被催婚,对濯缨有……有恩。不如……不如就让濯缨以身相许……陛下,您觉得这主意……是不是……好极了?呵呵……哈哈……”
随着李世民眸中的寒意与杀气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尉迟恭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眼神开始四处飘忽,手心都冒出了汗。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利箭,直直射向尉迟恭。
他此刻才算是彻底明白了!
好你个老匹夫,脸皮真是越老越厚!
他就说嘛,斑龙分明只是将人劝上岸,这老匹夫却硬要把事情往“救命之恩”上扯!
合着斑龙就不该插手救人,这救个人还救出“麻烦”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审视:“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苏铮然自己的心思?”
说来,苏铮然也已二十有余,算是大龄未婚了,之前从未听说尉迟恭为此着急。如今看来,怕是这老匹夫早就窥破了他那小舅子对斑龙的“觊觎”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