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借文茜之事,在朝堂之上,对着满朝文武,对盘根错节的五姓七望大加训斥,言辞前所未有的激烈。他痛斥他们自视甚高,门第之见深入骨髓,不仅轻慢寒门百姓,甚至连皇室天威也敢暗中抵触,正是这等狭隘与傲慢,才酿成了文茜这般无辜女子的人命惨案,其行径简直令人唾弃!
皇帝利用这场悲剧,成功地将“世家傲慢”与“草菅人命”画上了等号,尤其范阳卢氏,更是受到指名点姓的谴责。
而在此之后,李摘月与李泰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冷了,嫌隙如同裂谷,越来越宽,直到最后再难弥合。
……
三月,春回大地,暖风和煦。
东宫书房内,李摘月没什么形象地趴在紫檀木桌案的一角,神情兴致恹恹,连平日里清亮的眼眸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她将此归咎于“春困”,但身边熟悉她的人都心知肚明,自文茜那件事发生后,她的精神便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有时会陷入这种看似慵懒,实则带着几分难以排遣的沉郁之中。
正在一旁伏案,提笔认真书写奏疏的太子李承乾,悄然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他含笑看着对面那人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那“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他的心弦上。
他放柔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低声道:“七日后,父皇要去南苑猎场春狩,你去不去散散心?”
李摘月闻言,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一滞。她抬眸,懒洋洋地瞅了他一眼,眼神里却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你不能去。”
这人的身体就是个脆皮,看着挺拔结实,实则经不起多少风吹雨打。他这储君若是去猎场有个什么闪失,摔了、碰了,或者被哪个不长眼的流矢蹭到,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李承乾对这个答案似乎早已预料,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许,他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着点保证的意味:“好,孤答应你。即便去了猎苑,也只在营帐附近走动,绝不参与骑射,可好?”
李摘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既然都自己决定要去了,还来告诉贫道做什么?”
多此一举!真是闲的!
李承乾被她瞪得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孤……孤也是怕若是瞒着你,你知道了会更生气,日后便更不愿理睬孤了。”
李摘月闻言,没接话,只是又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李承乾见状,眼底笑意更浓。他拎起旁边小炉上刚烹好的新春茶,给她续上了碧莹莹的茶汤,用别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哄道:“孤近日得了一个伶人,音律歌舞俱是上佳,堪称一绝。你要不要留下来观赏一番?”
“不要。” 李摘月回答得干脆利落,丝毫不给面子。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春茶,浅浅抿了半杯,随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利落地站起身,“时候不早了,贫道该走了。礼物莫忘了送给你儿子。”
她此次前来,是来送养元丹的,长安的百姓都知道李摘月炼制的养元丹最好了,可惜炼制的很少,压根不卖。为此市面上也出现了不少“山寨”丹,她觉得那些丹药可能比她的养元丹要更有效用、更值钱,自家丹药也就是保健品级别的。
除了送药,李摘月也是顺道来看看周林在东宫适应得如何。见周林如今在东宫混得越发如鱼得水,脸皮厚、会来事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太子似乎也适应了,她就没啥说的了。
李承乾见她这就要走,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顿时染上了几分黯淡与失落,语气不禁挽留:“这就要走了?不再多坐一会儿?”
旁边侍立的纪峻见状,也连忙上前一步,提议道:“晏王殿下,宫中膳房今日备了些时令春鲜,甚是爽口。您不若用过午膳再回鹿安宫?”
李摘月:“我还要去立政殿。”
纪峻一听到“立政殿”三个字,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送李摘月出门之际,李承乾轻声道:“你与青雀之间,别闹的太狠,阿耶看到会伤心的。”
李摘月侧头瞄了他一眼,“贫道懒得理他!”
只要李泰不来主动招惹她,她根本不想他身上浪费半点精力。
毕竟李泰是皇子,如今这个时期、这个年纪,还是挺敏感的,容易与储位之争扯上关系。
李承乾:……
看着李摘月转身离去的背影,他静静地伫立在宫门前。
纪峻安静地陪在一旁,见太子殿下神色莫名,便低声劝慰道:“殿下不必过于忧愁。卑职以为,晏王与越王殿下都是聪明人,行事自有分寸,即便有所争执,也定然会把握好尺度,不会让对方太过难堪,更不会让陛下真正为难的。”
李承乾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他俊秀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挑,声音轻飘飘的,“孤不担忧……”
正是与青雀关系不好,斑龙才注意到他……
若是好了,怕是他身上的关注要分给青雀许多了。
-----------------------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一:卡文中……
坏消息二:没买到票……
坏消息三:快回家了,没减下肉……
天啊——
第96章
三月上旬, 草长莺飞,春暖花开。
苏铮然受太子李承乾之邀,前往东宫赴宴, 原以为是寻常聚首,然宴无好宴,其核心目的,乃是李承乾受太子妃苏氏所托,意欲为苏铮然与其妹牵红线。
平心而论,太子妃的妹妹眼光不俗。苏铮然虽出身始平苏氏, 家世在顶级门阀中不算显赫,但他本人才华横溢,更兼容貌俊美无俦,即便他身体素来病弱, 可那份苍白更添几分破碎风姿, 长身玉立之时, 风仪气度足以碾压长安城内九成九的贵族子弟。也难怪太子妃的妹妹会芳心暗许。
苏铮然闻言, 只垂眸淡淡道:“臣体弱多病, 恐非良配, 不敢耽误女公子终身。”
李承乾本也无意强人所难。此举一来是全妻子所托,二来也是借此机会,进一步拉拢这位深受父皇赏识、又与李摘月关系匪浅的青年才俊。
见苏铮然态度坚决,他便一笑置之, 将话题转向了朝中趣闻、诗词歌赋。
酒过三巡, 宴席上的气氛愈发融洽,苏铮然被殿内的暖意熏香弄得有些头昏脑胀,便寻了个借口离席,走到殿外廊下醒酒。
初春的风带着凉意, 吹散了几分醉意。他正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却在一处转角廊下,意外遇见了同样出来透气的周林。
周林乍一见苏铮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堆起几分怯怯又讨好的笑容:“苏……苏郎君……”
自打入东宫为舍人,他见了苏铮然总还是改不了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是当初在洛阳马车上那一番敲打太过刻骨铭心。
之前赶路采山珍时,晏王曾经说过,越漂亮的蘑菇毒性越大,在周林看来,苏铮然就是这句话最典型的例子,看着昳丽羸弱,容貌绝世,心思却深沉难测,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也就晏王觉得苏铮然是朵易碎娇弱的牡丹花……
苏铮然正欲随口应一声,忽而一阵夜风吹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的香风。
他鼻翼微动,下意识他绷紧了神经。几乎同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苏铮然不动声色,用余光悄然一扫,不远处一道白影飘然而过,身子清瘦,步态从容……
对方背对着他们缓步前行,那身形、那步态……甚为熟悉!
苏铮然眼皮一跳,下意识就要唤出名字。
斑龙!不对,她若是来的话,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待到那人听到动静,转过回廊,才看清是个涂着脂粉、过分秀美的男子面容,身量也比他所想之人要矮上一些。
看来是喝昏了头,居然连人都看花了眼。
苏铮然无奈按了按眉心。
只不过心头虽然这样安慰,可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与隐隐的不安却无声地攫住了他。
白衣男子看懂周林与苏铮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礼貌的笑容,声音柔润,“周舍人,这位是……?”
周林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容,热情地介绍道:“称心大家,这位是太子殿下今日的贵客,苏铮然苏郎君!”
那被称为“称心”的白衣伶人闻言,立刻向苏铮然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语气恭谨:“奴婢称心,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伶人。见过苏郎君。”
苏铮然面上神情淡然,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依礼微微拱手还了一礼,并未多言。
称心似乎也不以为意,再次浅浅一笑,便转身袅袅离去,那白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苏铮然站在原地,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原本淡然的眸光渐渐凝霜,眉心更是快堆叠成了山峦。
果然,他刚才的直觉没有错!
这称心的身形背影,尤其是穿着那身素白长衫时,从后方看去,竟与斑龙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他压低声音,问向身旁尚且懵懂的周林:“此人……是何来历?”
周林见他突然对称心感兴趣,虽觉奇怪,还是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低声道:“回苏郎君,这称心原是太常寺的乐童,因技艺出众,前两年被特意挑选安排到了东宫。他尤其擅长音律歌舞,十分受太子殿下喜爱。殿下特准他居停在凝云阁,那地方装饰得极为豪华,连日常用的沉香都是御赐之物……其待遇,远超一般侍从,在东宫颇为特殊。”
他见苏铮然眸中寒意愈盛,试探着问:“可是称心往日曾得罪过郎君?”
“不曾。”苏铮然语气沉冷,“今日初识。”
事情尚未查清,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和联想,绝不能轻易下决断,更不能对外人多言。说不定……真的只是巧合,是他多心了。
他眸光微斜,淡淡扫了周林一眼。
不过,这周林是老眼昏花不成,平日看着挺机警的,居然没发现此事。
周林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虽听苏铮然否认,却总觉得那平静语气下暗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
回到宴席上时,苏铮然面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只眼尾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绯红,看着还有些许醉意,他执起玉箸,夹起一块炙肉,状若无意地对李承乾笑道:“方才在廊下遇见一位叫称心的白衣伶人,音容俱是上乘,是个妙人!”
李承乾闻言,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眉峰却几不可闻地一蹙,仿佛清风无意间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见苏铮然似乎真是随口一提,便也神色淡定地笑道:“称心于音律一道,确实还有些天赋。他前些时日新谱了一曲,孤听了觉得尚可入耳。濯缨若是想听,让他来演奏一番便是。”
苏铮然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摇了摇头,“殿下美意,心领了。在下于音律不过略通皮毛,岂敢劳动东宫乐师。”
李承乾笑容更深,眼底的探查越发浓郁,“濯缨过谦了。称心虽擅音律,终究是伶人之艺,怎比得上你苏氏家学渊源。你这话,倒是抬举他了。”
苏铮然顺势佯装不适地按了按眉心,借此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说来惭愧,甚是丢脸。方才在廊下,许是酒气上涌,头脑昏沉,乍一见那白衣伶人背影,竟惊得我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来……还好,终究是认错了人。”
“!”李承乾攥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白玉般的指节瞬间绷得发白。
他喉结微动,强行将心头翻涌的惊疑压下,语调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哦?没想到濯缨居然也怕鬼魄,这青天白日、又在东宫,岂能轮得着邪祟作恶?”
苏铮然闻言,失笑摇头,笑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殿下误会了,在下说的并非鬼物。那人当时背对着我,身形……有几分熟悉。”
他适时地打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殿下有所不知,在下这身子骨不争气,斑龙兄时常耳提面命,严禁我贪杯。若是被他瞧见我这一身酒气,在下怕是要遭殃!”
“……你啊。”李承乾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旋即化为无奈的大笑,“孤看你是醉意上头,眼花看错了!咳咳……不过说起晏王叔,孤倒也理解你。毕竟孤这身子骨与你相仿,若是被他知晓,孤设宴邀你,还纵你饮了这许多酒,他定然不会给孤好脸色看。”
苏铮然闻言,正色道:“殿下乃国之储君,斑龙即便心中有气,也断不会对殿下无礼。只是在下,怕是难逃‘关照’了。”
“若是晏王叔当真动怒,你放心,孤必定帮你拦着。”李承乾勾唇浅笑,眼神飘向殿外沉沉的暮色,“这太阳还未落山,出不了事!”
苏铮然叹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无奈:“殿下是拦着在下,好让斑龙更方便动手吗?”
“……哈哈哈!”李承乾这回是真正被逗乐,忍俊不禁,“濯缨啊濯缨,你这法子倒是别出心裁!如此一来,晏王叔确实不好再迁怒于孤了。”
苏铮然端起桌案上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的茶汤压下喉间残余的酒意,也掩下了几丝心中的烦躁。“早知如此,便不该与殿下说这些。看来今日确实是酒意酣浓,有些失态了。”
李承乾闻言,从善如流地吩咐左右:“你们给濯缨送一碗醒酒汤,否则,孤要被他念叨死了。”
苏铮然微微欠身:“多谢殿下体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