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马!贫道真是对你五体投地!
杨思训:……
第82章
现场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杨思训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这局面,着实让他骑虎难下。
此时, 周五娘和周妙玉见周夫人晕倒,连忙扑上前扶住她,带着哭腔呼喊:
“阿娘!”
“阿娘!你醒醒!你别吓我们啊!”
……
周司马看着晕倒的妻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咬牙, 握紧了拳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硬着头皮重复道:“就算晕倒了……也得认账!她已非我周家妇!”
杨思训感受着周围那些探究、好奇、甚至带着点看热闹意味的目光,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心中懊悔不迭, 早知如此, 刚才就该直接用破布把周林的嘴给堵上!也省得他现在在这里胡言乱语, 把自己逼到如此尴尬的境地!
他气得几乎笑出声来, 咬牙切齿道:“周林!你简直是得寸进尺!你家这两个抱错的女儿, 我看在你在洛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已经网开一面,允她们自行离去!可你家夫人和儿子,你空口白牙说一句不是你的, 就想让我一并放过?你莫不是把我杨思训当成傻子糊弄?!”
周司马闻言, 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在场身份最高的李摘月。
李摘月见状,神色淡然,缓缓开口:“杨二郎,贫道觉得……周司马这番诉求, 细细想来,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至少,在危难之际能急中生智想出这种“断尾求生”外加“碰瓷”的法子,这周司马也算豁得出去,脑子还算灵活。
不过这周家的经历也确实离奇,真假千金的事儿还没理清,又赶上抄家灭门之祸。
杨思训一听李摘月居然帮腔,顿时目露怀疑:“晏王殿下……莫非与周司马相识?”
就连当事人周司马也没想到这位长安来的小王爷如此好说话,脸上写满了愕然。
李摘月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吐出两个字:“你猜!”
杨思训:……
周司马:……
这让人如何猜?
李摘月环顾四周,见门口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个个伸长了脖子,觉得此事颇为有趣,便打趣道:“杨二郎,你若觉得此事难以决断,何不听听在场洛阳百姓的看法?他们或许有高见呢?”
门口的百姓一听,这位从长安来的小亲王居然让他们发表意见,顿时来了精神,不等杨思训同意,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
“既然周司马都说休妻了,那周夫人肯定不算周家人了!不能抓!”
“他说休,你就信啊!这也太糊弄人了!”
“你这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还是跟周司马有私仇?”
“我能有什么私仇?我就是觉得这事莫名其妙!周司马贪污粮草?我是不太信……他那人又不被人待见,没人帮衬,哪来的胆子贪那么大?”
听到这话的周司马脸色涨红:……
这话虽然像是在帮他开脱,但听着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呢?
李摘月则听得饶有兴致,目光在周司马脸上转了转。
……
“说的也是,周司马在官场上人缘确实不咋地。”
“人缘不好怎么了?人缘不好,出事的时候不就正好被推出来顶罪了?”
“哎呀你们都说偏了!我是心疼周家那个刚认回来的五娘,好不容易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听说前阵子正要议亲呢,结果就碰上这事,真是倒霉!”
“你聋啦?刚才杨家二郎不是已经答应放过周家两个女儿了?”
“哦对!既然女儿都能放过,周司马又自己承认……呃……不能人道,还叫唤着写休书打了人,那把他夫人和儿子也放过去呗!”
“你说得轻巧!都督府办案是儿戏吗?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男丁?”
“我看有这位长安来的小王爷在,说不定周司马真能逃过一劫呢!”
……
议论声纷纷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杨思训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沉着脸死死盯着周司马,实在听不下去这些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当即怒吼一声:“都给我噤声!”
院内的兵卒见状,立刻高声呵斥:“肃静!都别说了!”
门口围观的百姓被这阵势一吓,立刻闭上了嘴巴。
李摘月唇角微翘,再次开口:“杨二郎,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思训脸色难看至极,硬邦邦地道:“晏王殿下但说无妨!”
通常这种开场白,后面跟着的准没好话。
李摘月:“贫道方才听众人议论,似乎对周司马之事颇多疑虑。当然,贫道绝不会插手地方事务,只是不想因此等事,让洛阳百姓对都督府的公正严明心生误解,寒了民心啊!”
听到这话,周司马眼睛瞬间锃亮,连忙点头如捣蒜:“晏王殿下圣明!殿下说得对啊!”
杨思训狠狠瞪了周司马一眼,转而看向李摘月,努力维持着恭敬:“晏王殿下,周司马贪污军粮一案,证据确凿,他自己也已画押认罪。下官方才放过他的两个女儿,已是法外开恩,格外宽容了!”
周司马一听,立刻戏精附体,往地上一滚,开始高声干嚎起来:“那是因为某不想活了啊!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亲闺女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幸亏没被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呜呜呜……某愧对列祖列宗!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那边,周夫人听到动静,幽幽转醒,恰好周司马滚到她跟前,夫妻二人视线对上。
情深似海那是一点没有的,周司马对上周夫人满眼的怒火,虎躯一震,抽噎了一声,“夫人……”
冷静啊!
周夫人恰好听到周司马“不想活了”的嚎叫,思及之前“休妻”的言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顿时怒火攻心。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一把推开搀扶她的两个女儿,一个虎扑就冲了上去,对着躺在地上的周司马又挠又打,巴掌“啪啪”作响,毫不客气地揪着他的发髻使劲揍。
“周林!你个没良心的!你居然敢休我?!我跟你拼了!”
“哎哟!夫人!夫人饶命!轻点!唉哟喂!”周司马被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却根本不敢还手。
……
李摘月看着这如此凶残又戏剧性的场面,惊得连连后退几步,以免被波及。
不止是她,就连杨思训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而其他人,包括那些兵卒和门口还没散去的百姓,则是个个看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
最终,在李摘月的再次“求情”,以及杨思训看着周司马被揍得鼻青脸肿、着实出了口恶气的份上,他决定不再深究周司马的胡搅蛮缠,只命人将周司马一人扣押带走。
至于周司马之后命运如何,是死是活,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以及杨恭仁最终如何定夺了。这场由贪污案引发的真假千金、“休妻弃子”、当众殴夫的闹剧,总算暂时落下了帷幕。
等到杨思训押着鼻青脸肿的周司马离开,围观的百姓们也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周家门前总算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心有余悸的周家众人。
周夫人整理了一下方才撕打时弄乱的衣冠和发髻,努力平复了情绪,然后带着周家老小,郑重地向李摘月躬身行大礼,声音哽咽却清晰:“民妇携周家上下,叩谢晏王殿下大恩!”
李摘月微微挑眉,侧身避了避,并未受全礼,语气平淡道:“周夫人不必如此。贫道今日前来,多半是看个热闹,并未真正救下周司马。他的罪责,最终还需都督府依法论处。”
周夫人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泪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殿下过谦了。民妇虽愚钝,却也看得明白。今日若无殿下在此坐镇,杨二郎君是绝不会听进去周匹夫那些……那些混账话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非忌惮殿下天威,周林那番胡闹,恐怕也难有效果。”
意思很明白,没有李摘月这块“金字招牌”镇着,周司马就算演破天,杨思训也根本不会买账,直接全部抓走了事。
周家儿子也再次叩首,言辞恳切:“草民替阿耶谢过殿下!”
周五娘和周妙玉也纷纷跟着再次行礼。
李摘月看着这一家子,笑了笑,眸光微转,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道:“周夫人,若你们之后能找到证据,证明周司马确实是被冤枉的,或者在此案中情有可原,贫道或许……还能帮得上一点忙。”
周夫人闻言,简直是喜出望外,再次带领家人俯身叩拜,激动得声音发颤:“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施以援手!殿下恩德,周家没齿难忘!”
院中的氛围也渐渐和缓起来。
离开周家之前,李摘月心中好奇,特意停下脚步,看向一直有些沉默寡言的周五娘,问道:“周五娘,经历此番变故,你可曾后悔回到周家?”
她记得之前这姑娘和周妙玉当街都能打得不可开交,可见关系并不融洽,如今又险些被卷入杀身之祸。
周五娘似乎没料到贵人会单独问她话,呆呆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好看得过分的少年郎,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结结巴巴地老实回答:“不……不后悔的。在周家,我能穿新衣裳,每天都能吃饱饭,不用饿肚子。”
周夫人一听这话,眼眶瞬间又红了,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李摘月继续问道:“可如今,你也被周家牵连,可能也要跟着一起被抄家,甚至……你不怕吗?”
周五娘闻言,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神情哀戚的周夫人,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清醒:“殿下……农家人的命,不值钱的。风啊、雨啊、雪啊,一场大病,可能人就没了,还不如地里的野草活得长久。我回到周家这些日子,每天吃得饱、穿得暖,过得……比我们村里过年还要好。”
她的话语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知足。
周夫人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一旁的周妙玉也沉默了,只是默默地搀扶着母亲,神色复杂。
李摘月默然片刻,轻声道:“抱歉。”
周五娘抬起头,眼中满是迷惑不解:“殿下……您为什么这样说?”
她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需要被道歉的地方。
李摘月轻轻叹了口气:“是贫道唐突了,不该问你这些的。”
她问这些问题,无异于揭人伤疤,去对比一种她无法选择的、残酷的人生。
周夫人连忙摸了摸周五娘的头,哽咽着轻声解释道:“殿下不是怪罪你,是……是觉得我们对不起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周五娘似懂非懂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李摘月见状,知道无需再多言,便对周夫人微微颔首,带着赵蒲和一众护卫,转身离开了周家。
……
从周家出来,李摘月根据附近百姓的指引,七拐八绕地找到了一处颇为破旧的院落。刚走到门口,就听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地面都仿佛震了一下。
紧接着,只见院子角落一间低矮的茅草屋轰然塌了半边,烟尘弥漫,茅草烂木飞溅。一个灰头土脸、道袍被炸得破破烂烂的老道士一边剧烈咳嗽着,一边艰难地从废墟里扒拉出来,掀开身上的碎土块和茅草。
左右邻居听到这熟悉的动静,纷纷探出头来,骂声立刻此起彼伏地响起……
“老瓢子!你怎么又炸炉了!再炸一次,老子真把你家给拆了!”
“死老道!我家鸡窝刚下的蛋!全被你震碎了!你赔!”
“老头!跟你说多少回了!再这么搞,我们真要去报官了!”
若不是这人还会一些医术,平日大家有个头疼脑热寻他基本能治,也不会忍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