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苏铮然淡淡道:“粮草军务,水深似海,你我皆非局中人,难明就里。只是杨恭仁此番如此大张旗鼓,雷厉风行,洛阳城里,怕是有不少人要倒大霉了。”
李摘月明白他的意思。很多事情,尤其是在古代,是大是小,最终如何定性,往往取决于上位者的态度和需要。若上位者不想追究,即便是天大的事也能轻描淡写,就是造反,也可以轻拿轻放;若上位者铁了心要办,那么再小的过错也可能成为重罪的由头,就是进门先迈了左脚,也是大罪……
“罢了,”李摘月摇摇头,“此事与我们无关。明日天气晴好,咱们不如去登高望远,看看这洛阳周边的山水景色!”
苏铮然闻言,轻轻点头。
……
根据当地百姓模糊的指引,李摘月一行人终于找到了乾元观的大致位置。
然而眼前所见,唯有荒烟蔓草,一片萧瑟。八九年的风雨侵蚀、野草疯长,早已将昔日的破观痕迹吞噬殆尽,连断壁残垣都难以寻觅,仿佛那一段岁月从未存在过。
李摘月拨开半人高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其中艰难行走,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土地,试图找到一点昔日道观的印记。良久,她才在一处草丛下,发现了一小截低矮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残破石基。
她站了上去,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秋风掠过,荒草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寂寥。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措和孤寂感悄然涌上心头。
当年她骤然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惊慌失措、彷徨无助之时,是青榆道长让她安心,给与她庇佑,可他如清晨的初露,太阳出来不久,在她刚刚感受到一丝安稳时,便悄然消散了,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这个庞大而未知的世界。
旁边的苏铮然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罕见的脆弱和迷茫。
在他印象里,李摘月总是灵动跳脱、自由自在,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困扰她。加之她修道者的身份,有时甚至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担心哪一天她真的会化作一阵清风,无拘无束地遨游于天地之间,行踪不定,心意难测,让他无处可寻。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斑龙。”
李摘月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望着远方出神。
一旁的赵蒲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了。
苏铮然顿了顿,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继续说道:“苍鸣方才身手不错,打了一只肥嫩的野鸡。我待会儿让他去拾些干柴来。你看……是想烤着吃,还是炖汤?”
一旁的苍鸣猛地瞪大眼睛:“?”
郎君!他什么时候打野鸡了?他明明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啊!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澄清:“……郎君?”
苏铮然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苍鸣瞬间一个激灵,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改口:“属下觉得!一只野鸡恐怕不够吃!属下这就再去打一只!方才来的路上,属下还看到一个极大的蜂窝,蜜定然足得很,也一并给您和晏王殿下取来!”
说完话,他眼巴巴地看着苏铮然,等待指示。
苏铮然这才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微微颔首:“去吧。小心些,莫要被蜂蜇了。”
“是!”苍鸣如蒙大赦,立刻转身,飞快地消失在草丛中。
李摘月:……
她被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方才那股萦绕心头的感伤也被冲淡了不少。
她无奈地看向苏铮然:“苍鸣好歹也是你的贴身侍卫,就不能对他好点?”
苏铮然薄唇噙笑:“他平日不缺钱。”
李摘月:……
她扭头看向赵蒲,问道:“阿蒲,你羡慕苍鸣吗?”
赵蒲闻言,抿唇忍笑,“观主,奴婢跟着您平日也不缺钱花!”
李摘月闻言,给了苏铮然一个得意的眼神,眼神中满是“我的人也不缺钱花,而且还不压榨人!”
苏铮然摇头失笑。
一行人在玉泉山吃了一顿烤山鸡,采了一些野果,歇息了一段时间,就往山下走,不过快到山脚下时,看到了一场稀奇的热闹,见到两名妙龄女子在打架,看穿着也都是富贵人家,理应是大家闺秀,看不出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为,难道是古洛阳的习俗?
李摘月一问,原来这两人都姓周,是洛阳周司马的女儿,只不过一个是亲生的,一个是亲养的,两人出生时发生意外,被抱错了,原先的司马之女成了农户之女,农户之女反而被锦衣玉食养在富贵人家,农户之女前段时间遭遇水灾,房屋倒塌父母皆丧,之后来到洛阳,与周司马见面,得知了自己身世。
周家没办法,哪个都舍不得,只能将两人都养在府中。
李摘月恍然大悟,这次来洛阳,没想到还能看到古洛阳版的“真假千金”。
苍鸣听完后,嗤笑道:“我看周家这两个娘子养的半斤八两,可见周家没什么家风,应该人也不咋样吧……”
大家闺秀居然与农户之女大庭广众挠起来,互相叫骂,如市井妇人一般,亏还是司马家,不觉得丢脸吗?
打架的周三娘与周妙云一下子停住了,凶神恶煞地看向出声的苍鸣。
苍鸣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后退一步,“咋啦,你们大庭广众打架,还要在下夸你们吗?”
周三娘瞪眼:……
周妙云咬着唇:……
围观百姓听苍鸣是外地口音,又如此大胆,猜测他不了解,连忙七嘴八舌帮忙解释。
“周司马其实人不错的,就是运气不好。”
“嗯嗯,没错,周司马过年的时候给俺送过吃的还有布匹,救命的交情啊。”
“就是周司马平日有些不要脸,不怎么受欢迎!”
“啧啧!我看两个娘子会抱错,纯粹是周司马的过错,他那人那嘴啊……”
“有些道理……”
“周司马平日可不像其他贵人老爷欺负我们这些泥腿子,大多是占那些贵人的便宜……”
……
李摘月在一旁听明白了,这群人口中的周司马是个性子有些流氓的人,可能嘴巴也有些欠揍,有点良心但是没素质。
她不禁笑道:“有意思!”
苏铮然点头赞同,“确实有意思。”
……
李摘月没想到,半月后,她能与周司马见上面。
那时乾元观已经动工近半月,大体的框架已建过半,内里的墙壁绘塑也已经开始,李摘月听闻洛阳东城有一个喜欢炸炉的道士,就想拜访一下,恰好路过周司马的家。
……其实也不是路过,是因为周司马宅邸所在路口围了一大群人议论纷纷,她又不是瞎子,就与赵蒲还有一众护卫挤了进去看热闹。
一打听,原来是周司马涉嫌贪污粮草,如今杨思训亲自带人上门捉拿抄家下狱。
李摘月:……
这刚认回来的“真千金”怕不是要哭死。
挤进宅院,就见院内跪了一大群男男女女,夹杂着啼哭声还有不甘心的叫嚷声,杨思训腰间挎着大刀,趾高气昂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虎背熊腰的中年大汉。
守在门口的兵卒见李摘月离得有些近了,凶声道:“快退下,都督府办案,再靠近,小心你的小命!”
随身侍卫目光冰冷。
兵卒下意识后退,有些结巴道:“……你,你干嘛!”
李摘月见状,拍了拍拦在面前的侍卫,背着手大摇大摆走了进去,朝看向这边的杨思训打了招呼,“杨二郎!”
无论是门口的百姓还是院中的兵卒都是一副诧异表情,满眼写着“他是谁!”
杨思训看到她,也是惊诧,连忙行礼,“晏王殿下何以在此?”
众人震惊,原来这人就是传说中的道士小亲王。
李摘月淡定地走到檐下,“贫道来这里寻个道士!”
道士寻道士?
杨思训不解,难道他们洛阳城还有什么人与李摘月有关。
跪着的中年大汉看清李摘月的面貌,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晏王殿下,下官有话说!”
那热情的表情,差点让李摘月误会自己是他的什么亲戚。
杨思训脸色一变,当即警告:“周林,你刚刚分明认罪了!晏王只是来洛阳修道观,他管不了都督府的事情。”
李摘月轻咳一声,“周司马,杨二郎说得对,贫道管不了地方大事!”
周司马昂起头,佯装不在意道:“杨思训,刚刚周某说了。要砍头要抄家,周某认,不过周某还有其他话要说!”
杨思训眼睛微眯,暗含警告:“你要说什么?”
周司马指着从小到大爱若珍宝的周妙玉,死不认账道:“她不是我亲生女儿,砍头不能带!”
周妙玉泪眼婆娑:“阿耶!”
杨思训也听说了周家的事,见李摘月在一旁看戏的表情,忍了忍,“好!”
李摘月瞅到对方一闪而逝的窃喜表情,再思及之前听到的周司马性格,就知道后面还有话。
果不其然,周司马继续得寸进尺地指了指才认回来的亲生女儿周五娘,“五娘还没上族谱,她也不是我周家人!”
周五娘爆哭,“阿耶!”
杨思训沉默了片刻,“周林,你拿我当蠢货哄吗?”
周司马闻言,看向李摘月,面露恳求。
李摘月见状,素手捏着下巴,赞同道:“说的有道理,本王觉得可行!”
杨思训:“……行!”
周司马一听,起身走到周夫人跟前,扬手就是一巴掌,“晏王英明,下官要休妻!”
“……老爷。”周夫人捂着脸流着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现场顿时一静,众人呆滞。
杨思训磨着牙道:“……你还有什么说法?”
“我……”周司马闭着眼大吼道:“下官不能人道,为求香火,骗了夫人怀了他人子嗣,儿子压根不是我的!”
周夫人一个气没上来,两眼一翻,晕倒了!
周家儿子也呆住了。
阿耶太狠了!
围观群众目瞪口呆!
李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