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微缓,笑盈盈道:“那贫道就放心了,就怕这株牡丹花不小心折了。”
“牡丹花?说的是苏郎君吗?”孙元白目露好奇。
李摘月点头:“对啊!你们还见过比他长得好看的人吗?”
两人齐刷刷摇头。
李摘月见他们如此,唇角轻轻一翘,冷不丁问道:“苏濯缨的病那么严重,如今可能走动?”
“不能……”孙元白脱口而出,下意识捂着自己嘴,对上李摘月嘴角淡然的笑,眼泪再次落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讪讪纠正道;“能……”
“……”孙芳绿恨铁不成刚,怎么又哭了。
李摘月叹气,“行吧,贫道知道他现在不好,你们也不必瞒着贫道了。”
孙芳绿、孙元白不说话,都生气地看着她。
李摘月淡定地抿了一口茶,“放心!他这般为贫道考虑,等到他魂归九天后,贫道多给他烧纸钱,让他过上富可敌国的日子。这样瞒着,也不怕到了地下没钱。”
“……啊?”孙芳绿傻眼。
孙元白:……
这就是他们祖父口中有大智慧的人吗?
苏铮然昏迷中都惦记的挚友?
除了长得人模人样,与他们想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压根不一样。
……
乾元观大门被马车撞塌了半边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李世民看着百骑司的奏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当初观音婢带着太子去芙蓉园养病时,他主要担心的是就是芙蓉园会不会不太平,需要加派多少人手。
可谁能想到,芙蓉园那边至今风平浪静,一派祥和,太子病情据说还略有好转,反倒是它附近的乾元观,仿若被谁下了诅咒一般,鸡飞狗跳,几乎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是遭了贼偷,就是后院莫名起火爆炸,再不然,就是青天白日遭遇旱天雷……弄得他天天心里七上八下,奏疏都批不安稳,就担心斑龙那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哪天真的捅出个大篓子,伤了她自己。
如今倒好,连观门都被马车给撞了!虽说报上来是意外,未有伤亡,但这接二连三的,终究是大大的不妥。
李世民思前想后,觉得这是透着怪异,斑龙不懂这些,没当回事,可他作为父亲,不能干巴巴看着。
于是,他派人宣了李淳风。
待李淳风到来,李世民便将乾元观这半个月的“坎坷经历”大致说了一遍,眉头紧锁:“李卿,依你看来,观中接连发生这许多异事,究竟是冲撞了什么?该如何化解?”
李淳风听完,心里也是暗暗纳闷。乾元观那块地,当初选址时他也是看过的,分明是处风水宝地,聚气藏风,最是适合建庙修观,清修悟道。如今发生这么多倒霉事,按常理推断,要么是住的人出了问题,要么就是那块地的风水后来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可乾元观是陛下专为博野郡王李摘月所建,如今这位郡王还要负责太子的病情和治疗,深得帝后信任,是万万不能将责任推到她头上的。
而且李摘月与他也有几分善缘。
思来想去,李淳风恭敬地行礼道:“陛下,仅凭奏报,微臣也难以妄断。恳请陛下准许微臣亲往乾元观勘察一番。或许是观内近期添建的某些建筑布局有了纰漏,犯了冲煞,才导致波折不断。”
李世民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准了,但还不忘特意提醒一句:“去看看也好。只是……李卿啊,你去看的时候,好好说,委婉些,好好哄着斑龙。她对你们风水堪舆之学一窍不通,性子又直,你别说得太玄乎,吓着她了。”
主要是,他担心斑龙一个生气,也寻个黑夜将李淳风也揍了。
李淳风:“……诺。”
他心下凛然,陛下这护犊子也护得太明显了。
他哪里敢得罪那位小郡王!
他在宫中为官这些年,对这位郡王的奇闻异事可谓是如雷贯耳,不同于旁人大多是道听途说,而他是实打实看见的,试问天下,有谁能经历金雷灌体而无忧的?更不用说她炼出的许多前所未闻的东西。
这位的言行做派与寻常道士截然不同,行事看似天马行空,毫无顾忌,实则背后自有深意与章法,加之其来历神秘莫测,李村风内心坚信,此人绝非凡夫俗子,可能关联着更大的天机。
待到李淳风真的到了乾元观,说明了来意,李摘月一听是李世民派他来“看风水”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陛下真是……体贴入微啊!”
李淳风:……
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李淳风何等精明,立刻温声解释,姿态放地极低,“摘月观主切勿误会!陛下实在是忧心您的安危,才命贫道前来看看,以求心安!贫道才疏学浅,此番勘察若有任何冒犯或不周之处,还请您多多海涵,万勿见怪!”
李摘月看着他这副谦逊得近乎小心翼翼的模样,还能说什么?只能努力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见谅!见谅!李太史请随意看!”
堂堂李淳风都自谦才疏学浅了,她还能说什么。
……
李淳风在乾元观足足勘察了两天,时而拿着罗盘前后院丈量,时而在某些方位刨开一些小土坑细细查看,时而又爬上屋顶观察梁柱,早出晚归,脚不沾地。
那副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模样,看的李摘月都不忍心吐槽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了。
然后,就在第二天傍晚,夕阳余辉将天际染成橘红色,李淳风最终停在了后院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下,他眉头紧锁,示意随从在树根旁某处向下深挖。
李摘月等人围在外面看着。
挖了约莫一尺深,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李淳风立刻叫停,亲自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泥土,最终取出了一个用腥红色绸布紧紧包裹、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红绸刺眼,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此物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李淳风面色严肃,缓缓地将红布包放在旁边的案几上,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层层将其打开。
当里面的东西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围观的道童和侍卫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红布中央,赫然躺着五枚锈迹斑斑、布满绿垢的古铜钱,被红线缝在一起,而压在他们之上的,是一个用粗糙木头雕刻而成的面目狰狞扭曲的小人偶。
人偶身上用暗红颜料画了符咒,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额头的中间,深深扎着一根细长铁针,已经生锈,暗红色的铁锈仿若干枯的血迹缠在铁针上。
即使对某些东西一窍不通的人,看到这东西的瞬间,也能只管感受到其中蕴藏的阴毒与恶意。
“!”李摘月震惊了,瞳孔骤缩。
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是不信这些魑魅魍魉的伎俩,若是换做别的道士找出这东西,她绝对怀疑对方为了交差或者骗钱而自导自演。
可找出这东西的是李淳风!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和易学大师,以他的职业操守,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
她带着几分纠结,“李太史……你确定?最近观礼发生的这些倒霉事,真是……真是这玩意作祟?”
李淳风闻言,语气凝重,不过没有讲话说满,微微摇头:“回禀观主,微臣不敢百分百确定近日诸多事端皆因此物而起。不过世间之事,多数都是有缘由的,有时巧合亦能成串。”
李摘月:……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道:“但是,微臣可以肯定,将此恶毒之物埋藏于此地的人,必定是心思歹毒险恶之辈,其对您,怀有极其深刻的恶意与叵测居心! ”
“!”李摘月瞬间反应过来,背后寒毛直竖!
对啊!
她可以不相信这木头疙瘩和铜钱能带来霉运,但她绝不能忽视埋下这东西的那个人所包藏的祸心!今天能埋个诅咒人偶,明天就敢干出更恶毒的事情!这才是最可怕的!
李淳风见她面色悚然,显然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自己面上虽然依旧维持着一副沉重严肃之色,但心中却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了,总算找到个能向陛下交差的“实物证据”了。
接下来,他只需再为乾元观做一些细微的风水调整和布置,他此番的任务也就可以圆满结束了。
至于追查幕后黑手这种大事,自然就交给陛下和百骑司去头疼了。
如果之后乾元观还是各种祸事依旧……那时候再说,继续查。
至少眼下,有了这个发现,他能有个交代,李摘月也能安心。
……
李淳风回到宫中,将东西交给了李世民,并详细禀报了在乾元观的发现和他的推断。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那狰狞插针的人偶和锈蚀的铜钱,瞬间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一跳:“岂有此理!谁干的!何人如此大胆!”
侍立一旁的张阿难见状,连忙上前温声安慰:“陛下息怒,万幸苍天保佑,祖宗显灵,此番让李太史及时察觉,找出了根源。博野郡王洪福齐天,日后定会否极泰来。”
祖宗显灵?
李淳风听到这里眸光微微闪烁,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
李世民胸膛起伏,沉默了一瞬,压住翻腾的怒火,厌恶地挥手,让李淳风将这污秽之物拿走。
他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李淳风,沉声道:“李淳风,此事朕就全权交予你调查!务必将背后包藏祸心的恶徒给朕揪出来!做得好了,朕有重赏!”
李淳风暗暗叫苦,他擅长的是推衍天文,勘测风水,可不是查案缉凶。
可皇命难为,他只得硬着头皮,恭敬道:“……诺!微臣一定竭尽全力!”
他心里打定主意,此事必须紧紧依靠百骑司的力量。
有了李世民的金口玉言与最高授权,百骑司自然全力配合,调查较为顺利,不过七八日,经过缜密排查便将线索聚焦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会圣观的道士韦灵符。
有不止一人在乾元观出事前那段时间,见韦灵符在其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而进一步深挖发现,此人与另外一名道士秦英过往甚密,长在一起切磋术法。
长安的道士中,秦英与韦灵符都擅长方术佐道,尤其巫蛊咒术。
至于这两人为何要与李摘月过不去,甚至动用如此恶毒的手段?
这二人与李摘月有什么冤仇,百骑司自然了解,不久之前,李摘月带着几名羽林卫趁天黑的时候揍过秦英,秦英不仅挨了揍,也无法进宫给太子治病,失去了一步登天的机会。
调查到这一步后,人证物证链逐渐清晰,李淳风不再犹豫,派人以雷霆之势将秦英、韦灵符,以及平日与二人交往过密、有共同施术嫌疑的几个道士一并抓捕归案。
经过连续两天的隔离审讯和心理攻坚,原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的韦灵符率先崩溃招供。
他痛哭流涕地指认,这一切都是受秦英主使和撺掇,目的就是为了报复博野郡王之前的“夺功”还有“殴打”之仇,埋藏在乾元观后院的邪物是二人合谋所为。
李世民看完详细案情与证据后,大怒,当即下旨,凡是此案牵扯的一应人犯,主犯秦英、韦灵符,以及知情者都属同谋者,所有人处以极刑,立即诛斩,私宅、财物抄没入宫,家中有妻儿子女者,没入官府为奴!
旨意一下,震动长安。
李世民以此雷霆手段,清晰昭告天下,任何人,若敢以邪术暗害他庇佑之人,必将付出惨痛代价!
李摘月:……
太宗陛下,您这恩情太大了!她消受不起啊!
她仍然觉得只是凑巧而已,这世上哪有鬼神,不过是乾元观这段时间倒霉的事情凑到一起,让人发现了秦英他们干的事情。
东西被挖出去以后,乾元观也按照李淳风的吩咐做了修改,乾元观还是没有安生,仍然有事情发生。不过宵小之辈确实没了,她觉得纯粹是被秦英的事情吓得。
所以,由此看来,还是要坚持科学,封建迷信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