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一桌几人都顿时冷静了下来,目光迟疑地看着彼此。
黛莉欣赏地看着祖父,不得不说老头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稍微在外面长长见识,这处事的意识也涨起来了。
她露出微笑:
“祖父说的完全对,小罗宾逊先生确实不是一个靠得住的长期伙伴。”
“如果想让他心甘情愿的一直优待我们,分利也是行不通的,他只会越来越贪心。”
丽莎忽然食不下咽了起来,她将餐具放下。
“那放眼整个白教堂教区,乃至东区,现在又有什么人是我们可以借力的?”
几人陷入了沉思,缓慢的用餐。
黛莉看着他们如此忧愁,心里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发展时期的阵痛也不过如此,任何一家实业公司都会有这个痛苦。
在是小作坊时,要想方设法才能找一个实力雄厚的渠道依靠才能发展起来。
但发展壮大起来,就必须要找新的渠道,否则又完全成了旧渠道的走狗。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这未来的事,我们眼下怎么能够说得准,万一以后还有别的机会呢?
不如等到小罗宾逊先生想来找我们分利的时候再想办法与他缓和。”
“这倒也是,等我们家的生意做起来了,也多多少少也能积攒一些关系,有自己的势,大不了就分钱给他。”
“再怎么样,我们也能捡一半的碎肉吃吧?总不会比现在赚的少。”
玛丽说道,她的态度还算乐观。
纳什先生与丽莎听着,也不由得放轻松了起来。
一顿饭后,纳什先生在勒曼街乘车,去了他的老伙计斯巴克。安德家中。
对方也是爱尔兰人,在码头区做包工头,专门帮人砸墙的。
而丽莎则与玛丽前往了白教堂路北边的木匠店与售卖装潢材料的市场。
黛莉则在路旁的画材店里购买了一堆油画颜料,订购了几块巨大的画框,以及大幅的白纸,一盒炭笔。
明天印刷厂老板埃尔罗先生就要登门来。
这几天,其他包材的设计都完成了。
犹豫不决这么多天的产品特色标识,也得决定下来。
她带着画材回到家中,首先钻进了书房,将纸笔铺开。
思索了半天,在脑子里挑挑拣拣的挨个排除。
最后,她用油画颜料调了一盘浓郁的马尔斯绿。
又用笔蘸了蘸,在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被咬了一个缺口的苹果剪影。
黛莉端详了一会儿,一边感到满意,一边谴责起自己的恶趣味。
…
第79章 九法郎 人心惶惶
上午, 窗外下起了一阵小雨,一道道水痕挂在玻璃窗上,挂在墙边的温度计, 水银缓慢地下降了一格。
艾米丽将灶台上的热水提了下来,拿到餐桌上给大家伙泡了一壶热腾腾的茶水,才去厨房里洗洗刷刷。
此刻正是家里的早餐时间。
除了装病的弗莱德, 其他人全都围着餐桌坐下,打开报纸或信封,一边用早餐一边看。
“今天下午我要去跟邻居喝下午茶, 晚上还要去剧院,待会儿你们帮我看看穿什么衣裳。”
“如今大家都知道我儿子病了, 再打扮的花枝招展也不合适。”
丽莎悄声说着,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这是售价四先令一盒的阿萨姆,味道感觉确实是比他们卖的廉价红茶香浓。
纳什先生看了看报纸上关于朗廷酒店斗殴事件的新闻。
“我待会儿要去一趟酒水仓库, 中午要去跟工人谈价格, 就让玛丽留下来替你看吧。”
玛丽点头:“今天下雨生意不忙,我可以在家里接待埃尔罗先生, 他说的是上午的时候来吧?”
纳什先生点头:“是的。”
他们几人互相安排差事, 丝毫也不打扰黛莉。
她正坐在桌边, 沉默地翻阅着手里的一封信件。
也不知道是收到了谁的信, 一副凝重的模样。
她垂着眼,将这封落款为坎宁的信给合上了。
他在信上说,一早出门看到了报纸,原本知道那宴会当晚还出了斗殴的事, 但没想到还跟她家有关系,更没想到她的爸爸还牵扯了进去。
信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却说他要以私人的名义上门, 来找弗莱德了解当时的情况。
这事事关的人都是在东区,在白教堂这片地方有名有姓的,那里是他的管事区域,这倒也合情合理。
无论他到底是于公还是于私,反正总是个好理由。
黛莉莫名有种要被老师家访的紧张感,她抬起头将餐桌周围的几个人扫了一圈。
他们几个人还完全不知道她与坎宁的私交如何,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报纸上的那几条简洁的工作调令。
而她做的那些事情,眼前这几个人也完全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铺垫铺垫,省的他们被吓一跳。
“咳……”
“你怎么了?感冒了?”纳什先生挠头。
“有个事,我要跟你们说说。”
几人好奇地看着她,还是头一次见黛莉露出这种神色。
“什么事啊?”丽莎好奇的问。
黛莉看向丽莎,一脸凝重的问:“还记得当初去我们家盘问你的那个年轻警察吗?”
“当然记得,我从来没见过那么难缠的人,非刨根问底我那天晚上是从什么方向到的案发地那条街。”
“我大半夜出门,能干什么干净事儿吗?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了,不过是在口供上撒了个小谎,他非给我拆穿了,好在没有追究我。”
丽莎至今还心有余悸。
纳什先生也点头。
“没错,还一副清正廉洁的样子,不过他爬的这么快,保不齐是靠了什么手段。”
黛莉沉默了一会儿,坎宁这个人,办正事的时候就是如此,不吝一副刻薄的样子得罪人。
他真实的性格并非那样,只不过很少有人能接触到罢了。
就连她,都是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才办到一点点。
桌边几人说着说着,又扭过头看着黛莉。
“到底怎么了?”
“他写信说,他要来我们家,找爸爸了解舞会那天的情况。”
纳什先生差点将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
“不至于吧?他一个总警督,还管这些事儿?难不成是那两个公子哥还惹了其他不得了的事?”
黛莉想了想,那天要在配酒室下毒的两个人,她答应了不能说出来,更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知道的越多,牵涉就越深越危险,为了竞选,那几个家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实际上,我认识他。”
黛莉打算扯开话题。
她三言两语将如何在外面遇到坎宁并一点点结识的过程简单加工了一下,忽略了朗廷酒店的那件事。
丽莎听了一圈,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的意思是,这人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人,正人君子?怜贫惜弱的很,不止帮你在图书馆里做担保,还因为你热爱学习,读得懂那个啥书,就请你喝咖啡?因为你表现得老实巴交,就在那地方关照你?”
“在报纸上看到你爸爸受伤了,就要来了解情况?”
她思索了一会儿,这警察怎么还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人下菜碟啊?
难道她丽莎表现得就不像老实人吗?
不过,一个男的对一个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如此关心,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会有别的原因。
纳什先生听完,不由摇头:“听起来这警察对你的误解还挺深,你明明聪慧的很,跟老实扯不上关系。
不过,你确定他是个正人君子?”
他有些发愁地说:
“那样的人,可不是贝安道尔那样的普通臭小子,他我们可惹不起呀,你……哎呀……”
玛丽也皱紧了眉,回忆着她在报纸上看到的花边新闻,什么什么达官显贵逼迫小门户的漂亮姑娘……
黛莉扶起额头,不用问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等他来了你们就知道了,我这就回一张便条,让他晚餐时间再过来。”
她从餐桌旁起身,转头去了书桌边。
丽莎迟疑地看着玛丽。
“那我还是喝完下午茶就早些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