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或去酒馆, 或去俱乐部,又或者来逛街,街头喧哗不已, 门外就有卖艺的小提琴手。
弗莱德与纳什先生坐在成衣女装店门口左侧的休息区,屁股陷进舒适的绒布软包矮脚长椅。
二人没有忘记黛莉的叮嘱,在此地等的并不无聊。
先目光敏锐地数了数店里的雇员有几位, 客人有多少,门口的人流又有多少。
以半小时内的数据做参考, 推测整天的客流量,又问路过的服务员打听起了薪资和租金等消息。
得知这家店每周的租金高达十几镑,他们一边咂舌, 又开始计算起了客单价和店铺的利润。
纳什先生掐了掐手指, 忽然就意识到了,这家坐落在繁华地段的中档品牌成衣店, 每年的利润竟然高达近五千镑。
他感叹一声:“要是我们也能在这样的地方开店就好了。”
弗莱德听了也不置可否, 只是有些恍然。
“换做从前, 我们绝对不会踏足这样的地方, 也不会考虑这事儿。”
莫说评头论足,看完价格签儿之后不心惊胆战的溜走就不错了。
纳什先生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改变,他坦然的说道:
“在商言商嘛,既然这份钱别人能赚, 为什么我们不能赚呢?”
二人低声的讨论了一会儿,转眼,母女三人便结完账, 从店铺深处走了出来。
弗莱德起身,要牵着佩妮出去,而佩妮却把手背在身后不让拉,嘴里嘀嘀咕咕的,似乎还在精打细算,复盘着什么。
“她这是怎么了?”
黛莉耸耸肩:
“佩妮正在算她有没有吃亏呢,我们先去逛圣詹姆斯街的雪茄店吧。”
她有一个长长的购物列表,需要准备的礼物不少。
送给不同身份地位的人,要取的巧思不太一样。
就拿亚鲁特森来说,第一次拜访他,要先表达自己的诚意。
无论对方什么身份地位或性别,但凡有求于人,都得送烟酒茶这样偏正式,价格上台面的礼物,这算是不成文的规矩。
后续想跟人有深入的发展,就可以送一些对方兴趣爱好上的用品,以表示自己的用心。
等关系特别熟了,在定期常来常往的社交范围,就可以送一些家常货,如同美食之类的东西。
“这样,好让人家也能轻松的回赠差不多的礼物,见面了有话题聊。”
“从没打过交道,一上去就送些特别私人化的物品,属实有些唐突。”
黛莉说罢,朝乌普曼雪茄店走去。
这些话,一家子人一路上都听的十分认真,他们亦步亦趋的跟在黛莉身后,心里也咂摸着其中的道理。
半小时后,一家人又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纸袋走了出来。
其中一只纸袋,装着店里最高端的鉴赏家系列,单只价格以英镑做单位。
另一只手提袋里,则装着两三盒总价几镑的中等雪茄,系列名为乌普曼四十五。
“给亚鲁特森先生的是鉴赏家,送给专利审查官的,是这袋经典款,不要弄混了。”
一行人往几百米外的酒水商店走去,弗莱德忍不住询问黛莉:
“为什么要给审查官送稍微便宜一点的雪茄呢?
他好歹也是个当官的,送与亚鲁特森一样的不行吗?”
黛莉含笑,没有先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让玛丽和纳什先生猜一猜。
纳什先生见多识广,说道:
“这乌普曼四十五虽然便宜,但在二手交易行里的价格一直都很稳定,也不怎么显眼。”
审查官在专利办公室里并不是头号人物,上面还有首席秘书和总审计官。
“他虽然手里有点实权,可账面上的薪资却是有限的。
要维持生活品质,除了捞油水也没别的,当然是越方便流通的东西越好。”
纳什先生总结道。
玛丽也忍不住补充道:
“至于亚鲁特森先生,他是个商人,也不缺钱花,就是说出去没身份。
我们就得送个显身份的东西,让他愿意自己留着用,便宜了当然是不行的。”
弗莱德听着老爹和玛丽这么一说,也完全明白了。
他们走了一趟酒水商店,提出来两瓶好酒做添头。
又在牛津街转了一圈,在精品店和百货商店里都购置了不少的日用品,以及给亲戚朋友准备的份。
黛莉打算送小姨家质量好一点的印花布,羊毛布,姨父是个打版师,能拿去自己裁剪裁剪做成衣裳。
而姑父工作稳定,姑姑家条件比小姨家好一点,吃的用的都不缺,住的地方也相对体面。
给他们送些有牌子的成品鞋包也是合适的。
眼前的时代,生产力还有限,没有完全的脱离人情社会。
单打独斗的发家,通常都成不了事,务必得有自己的根系,有血缘关系的,比没有的强一些,得好好的联络在一起。
最后他们才去书店。
黛莉买了几大袋各类出版社和俱乐部印的评论杂刊。
以及基础的经商管理类工具书,这是给家里人拿来通读的。
甚至专门为了玛丽能够上手,买了几本菜谱。
让他们读个大概,基本的术语都认识之后,就能去报名上课理解逻辑了。
这样的书,词汇复杂冗长,阅读难度不小,对于家里的父母来说,就已经算是难啃了。
像玛丽,仅仅小时候读过几天书,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认识少量的日常用语。
后来她又一直在家工作,更没机会熟能生巧,如今连一封完整的信件都没办法拼写出来。
也就菜谱是她读起来难度没那么大的,平时还能用得上。
不像安妮小姨,她在外面的厂里工作,先是管后勤的,有环境后天学习,后来才做上打字员。
评论杂刊是黛莉给自己买的。
这个时代的特色之一,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都会受邀在杂刊上发表自己的文章。
他们还喜欢以自己的见解,给行业里的人排顺序,评个高低次序。
有针对行业内的事件站队说话的,有思想不一致的评论家互喷的,还有发表各种做事心得,与分析政策局势的文章。
这上面的话,通常没各类报纸上固定的专业类版面报道那么正式。
灵活的多,也夹杂大量的私人恩怨和扯头花过程。
黛莉选择了与农业和法律,金融,政治相关的评论杂刊。
如果期期不落的追读这些东西,再经常出门去几个相关的市场调研调研,对于这些行业内的变动消息也就很容易了如指掌了。
当然,更少不了花边新闻的报刊,里面虽然罗里吧嗦,但可以看到很多上流社会里的社交消息。
什么伯爵又赌没了一座庄园,哪位夫人在拍卖场一掷千金,某大臣又养了小剧院的哪个女演员做情人这类的事。
完成购物后,到了晚上十点左右,街头的人流开始逐渐变少,但行人的排场却越来越大。
宝马香车川流不息,在西伦敦的核心街区内如过江之鲫。
仿佛一砖头能砸到一筐子的权贵。
黛莉知道,这个点儿,是伦敦上层社会从公共社交换场为私人社交的时间了。
他们离开闹市,是往更为私密的联排府邸和私家庄园,甚至贵族宫殿而去的。
吃完夜宵,他们也该回家的。
纳什家的人一致选位去牛津街附近的一家便宜的法式牛肉汤馆里吃点热乎的。
夜晚的空气微微发冷,好在店里烧着壁炉,环境优越,侍者也给引了一张大堂里靠内的方桌。
他们各点了几道小菜,听着店里的卖艺乐手吹长笛,三言两语的谈论着经营琐事。
黛莉坐在一只胡桃木高背椅上,动手掰开了硬邦邦的餐前面包,刮上一些黄油,弄点蜂蜜芥末籽,先吃了一块填肚子。
听纳什先生与弗莱德在沉醉的讨论应该招募一个什么样的员工时,玛丽忽然想起了自己厨房里的事。
她今天思索了一圈子的人,打算问问住在斜对面的德拉妮愿不愿意来自家厨房干活。
“那个丫头性格好,她家的人也正派,并没有什么陋习,要是她答应,工钱先开十先令一周试试。”
桌边的几人对此都没什么意见,毕竟厨房是玛丽的地方,还得她自己说了算。
黛莉也点头:“德拉妮确实挺老实的。”
扭头,侍者将几盘炖汤端了过来,大家撕开面包往汤里蘸。
玛丽面前是普罗旺斯炖菜汤,她深抿了一口,品了品调味,又道:
“上回你小姨来时跟我说,工厂里生意没往常好了,她天天做着收发打信的活儿,也能知道一点消息,怕那厂里撑不了太久了。”
“那么,小姨和姨父都有什么打算呢?”
黛莉反问。
在过去的几十年,法律规则不够完善,纺织行业,服装行业野蛮发展。
但现在为了对付大洋彼岸的冲击,规则越弄越严格,本土的纺织和服装行业走向标准化,小厂很容易被优胜劣汰。
玛丽叹了口气。
“你姨父是有手艺的,离开了工厂去哪都能找到工作。
不过他在工厂干活这么多年,手里也攒了点本钱,其实是想到东区来自己弄个小作坊的。
正好你表弟卢卡斯也跟他学了几年,可以给打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