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姐儿说的是。”谢大娘子也笑, “老夫人就等着抱曾孙罢。”
众人都笑起来,谢暄是个性子冷的,只默不吭声。
谢相公却想起一事来, 对老夫人道,“暻哥儿的婚事如今且不提——”
众人都是一顿。
谢暄看向父亲,眉眼深邃。
谢大娘子掐了他一把。
谢相公道,“晦哥儿的婚事,自打前两年芸姐儿去了,也就作罢了,为着陈家着想,耽搁下来,如今也该相看了罢?”
谢老夫人仿佛没听见他说暻哥儿的话,道,“你这么说,自然是有了打算。”
谢相公忙站起来,“晦哥儿在荣庆堂养大,他的婚事,自然要娘做主的,儿子不敢擅作主张。”
“是谁向你打听了?”老夫人问。
“前两日在都堂,王大人问起来,似有此意。”
谢大娘子想了想,“王家如今只有九娘年龄正相配,那孩子我见过,乖巧伶俐,是个好孩子。”
谢晦垂眸,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来。
他抿唇,摸了摸小雀儿。
“不急。”老夫人揉了揉额头,“晦哥儿的婚事,我且要慢慢看。春闱你们不让他下场,再等上三年也无妨。”
谢相公欲言又止,瞧见谢晦手中小雀儿便恼火,又不能发作,只得再三忍耐。
谢老夫人感到有些精神不济,教人来按头。
谢大娘子忙笑道,“赵四儿家新猎了两只鹿来,正好明儿晦哥儿旬休,我教厨房上整治一桌席面来,借着这个由头,明儿再邀老夫人聚,难得家里人都在,热热闹闹的。今儿便不讨老夫人的饭吃了。”
谢敏捂着嘴笑,“娘是想躲懒呢!”
谢大娘子啐她,“好你个小妮子,惯得你没大没小,打趣起我来了。”
老夫人也笑得,“我瞧着也是,打量着该伺候我吃饭,便急着走了,不是躲懒是甚?”
“哎呦!”谢大娘子笑,“老夫人这般不舍得,那我可就不走了。”
她朝丫鬟笑道,“告诉云芝将我的衣裳被褥都拿来,今晚也在这里伺候老夫人,我住下了。”
她身边大丫鬟云霞也笑着作势就要去传话,“哎!”
“回来!”老夫人笑得不行了,“了不得,瞧上我的床了,快让她走!”
满屋子丫鬟婆子笑得前俯后仰。
谢敏笑得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哎呦!”
众人都瞧出来老夫人累了,便也都告辞了。
一时间众人都走了,谢昀鬼鬼祟祟拿出个包裹来。
李妈妈笑道,“四郎这是作甚?偷偷摸摸的。”
谢昀笑嘻嘻地将油纸包打开,“这可是我专门孝敬老夫人的。自个儿都没舍得吃。”
“哎呦!难为四郎嘴下留‘饼’了。”丫鬟打趣道。
“我瞧瞧,甚麽好东西,巴巴的送来,还不教人瞧见。”老夫人笑。
谢昀忙递过去。
老太太将那鸡子糕拿在手里,闻了一闻,“好生精细物儿,连我也不曾见过。”
“祖母见过的。”谢晦笑道,“孙儿也有一物。”
说着将那桃酥饼交给李妈妈。
老太太笑着道,“你又拿的甚麽?”
李妈妈叫人从格子上盘儿托里拿了青花盘,将那桃酥饼和鸡子糕摆了两盘,放到桌上。
“哎呦光是闻着便很香甜。”李妈妈笑道。
“祖母快尝尝!”
老太太先拿了个桃酥饼,手轻轻拿起,一摸竟都掉渣,好生酥脆。
吃到嘴里,真真香气扑鼻,一抿便化开了。
她笑道,“这真是奇了。”
又尝了鸡子糕,“这与咱们家鸡子糕瞧着像,吃起来竟要香出十倍去。”
“祖母你猜这是谁做的!”谢昀兴奋道。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不会是黄小娘子罢?”
“正是她!”谢昀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指头数黄家摊子上有多少饮食,“样样儿都好吃!”
老太太想起那个浑身带着灵气的小丫头子,“那般伶俐,连我见了也喜欢,还这样能干,真真儿难得,可惜生在那样苦人家。”
谢晦将小雀儿放到桌上,给它鸡子糕吃。
老太太瞧着,笑道,“这定不是晦哥儿自个儿养的,怕是掉在你眼前的罢?”
谢晦笑,“撞在窗户上的。”
“我就知道。”老太太对李妈妈等人道,“晦哥儿打小稳重乖巧,那狮猫儿也是夜市里救的。他们心偏得没边儿,我养大的孩子甚麽样儿,我能不知道的?”
谢昀不依了,噘嘴,“我还没说祖母偏心呢!先前说我养公鸡、养兔子、养狐狸,原来都记着仇呢。”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老夫人开玩笑的也能当真?”
李妈妈说灶房做了一盘羊签送到他院里去了,喜得谢昀屁股下扎了针似的,忙告辞去吃羊签。
谢晦上前替祖母按头。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你娘这些年也不好过,她有时心偏了些,这人很难一碗水端平,你别往心里去。”
“孙儿知道。”谢晦平静道。
“你的院子里已经派人收拾好了,晚上不许再看书的,好生松快一日,回太学再读书不迟。你院里没个人,那些小丫头们没人管的,都野了。我把身边的金萝给你了,她最是稳重知进退的一个人,也识得几个字,日后便由她在你的院子里伺候着。”
“将我那一箱赐的椽烛拿来,给晦哥儿看书用罢。”
“哎。”
谢晦抿唇,祖母却已经闭上眼睛,“二哥儿性子乖戾,将你身边的慎言要走,此事你娘做得不对。但做儿子的,也只能敬让着,日后待你有了妻、有了子,便知道为人父、为人母也是千难万难了。慎言虽不顶事,却也是你在意的人,祖母旁的帮不了你,金萝伺候了我一场,她在你院里,我是最放心的。你且去罢,我也乏了。”
谢晦低头,声音恭敬,“祖母好生歇着,孙儿明日再来请安。”
见人出去了,李妈妈轻轻替老夫人按着头,迟疑道,“这金萝——三郎瞧着对此并不在意。”
“他也到了知事的时候。金萝自个儿也愿意去。我老了,管不了他们年轻人的事儿,随他们去。”
……
谢晦出得院子,天已是黑了。
他贴身的四个小厮都在二门上候着。
两个婆子在前头提着大灯笼,园子里黑影幢幢的。
小雀儿在他手心扑腾,他轻轻摸了摸。
“三郎君回来啦!”
院里小丫头子坐在门槛上斗草簪花,瞧见两个大灯笼,忙站起来迎上前。
金萝忙捋了捋头发,走出门来迎着。
只见她一身藕荷色对襟窄袖短褙子,豆绿狮子戏球百褶裙,双蟠髻,一双眼睛温和带笑,道了万福,“三郎君。”
谢晦颔首,径直走进屋里。
黑漆花腿大方桌上已摆了饭菜,小於菟正窝在一个绣墩上玩个棉花团子。
谢晦坐下,小於菟警惕抬头,眼神一松,随即瞧见他手中小雀,浑身长毛都炸了起来,“喵呜!”
一个猛扑便跳了来,直朝那小雀抓来。
吓得小雀挥舞翅膀“啾”“啾”“啾”尖叫不停。
谢晦一把捏住小於菟颈子,将它摁在原地,道,“找个鸟笼来。”
“哎!”小丫头忙去了。
待找了来,谢晦将小雀放进去,挂在窗前,小於菟便在底下发出威胁的哈气声,盘旋不去。
小雀从一开始惊慌失措,到后来挑衅起来,将笼子里的水打翻,直淋了小於菟一身。
“你们也歇着去罢,明儿再来候着便是。”金萝站在台矶上,对几个小厮道。
“哎!”几个人忙挤眉弄眼地跑了。这金萝一直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是老夫人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儿。他们郎君小的时候还住在荣庆堂,金萝一直伺候的呢。
金萝忙进去替谢晦布菜。
她笑道,“这道紫苏鱼和金丝肚羹是老夫人早先命灶房做上的,三郎君最喜吃的。”
谢晦道,“你们也下去吃罢,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着。”
金萝一愣,“哎。”
便带着人下去了。
到了洗漱的时候,小丫头们将热水倒好,谢晦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本经书在看。
外头树影婆娑,香炉里袅袅升起迦南,椽烛烧的那一簇火苗儿摇摇晃晃的,衬得窗前人影越发明月般遥不可及。
金萝倚着格子,看得呆了。
夜深了,谢晦捏了捏眉头,将书放回架子上,走到里间去洗漱。
金萝忙道,“奴伺候郎君洗漱。”
谢晦脚下一顿,回头看向她。
金萝瞧见他宁静的眼神,才意识到,三郎君进门这般久,才瞧见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