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被褥压好, 小丫头呓语了声儿, “好香。”
她失笑, 这大馋丫头。
随手将头发梳了, 绾了双环髻,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
今儿没有风, 清清静静地冷。
她缩了脖子, 哆哆嗦嗦往灶房跑。
爹已将窑炉烧上了。
她忙靠过去, 炉里的火热烘烘地,立刻驱散了周身寒意。
真舒服。
她烤了烤手, 便忙去瞧她的肉桂卷。
呀,发酵得正正好!
放进去的时候是馒头大小,如今发酵到两倍大, 手指轻轻一摁,微微回弹,浓郁的黄油和肉桂味儿传来。
这还没烤呢,烤的时候那才叫香。
她手脚麻利地刷上薄薄一层蛋液,将核桃撒上去,每个上头都有满满的核桃肉。
蛋液能让核桃紧紧粘上,不会掉下来,也能让面包更上色,颜色更好看。
肉桂卷的温度比蛋糕要高些,需得二百度左右,上火稍低些,这样能发得更高,更蓬松。
她用包子面团测试温度,观察着差不多了,便唤爹,将肉桂卷都放进去烤。
火要小心控制着,不能大了,不然会焦。
爹全程注意着火,黄樱忙把半冻着的烧麦、荷叶糯米鸡装进篮儿里,其他炉儿、桌儿、锅碗,爹已送了一趟过去。
她拿了两个鸡子糕,跟爹一人一个。
这鸡子糕回油了以后更湿润绵软,尤其适宜冷藏,咬下去能听到沙沙的声音。
一个便补充了能量,有了干劲儿。
爹憨笑,“竟是冷的更好吃。”
黄樱倚着灶台,眉眼弯弯,“可见这吃也是个大学问呢。”
黄父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忙瞧向窑炉,“怎恁香?”
黄樱也闻到了,是她熟悉的味道,肉桂味儿飘满了屋子,黄油香气引着人不停地闻,“是肉桂卷的味儿。”
她跑到窑炉跟前儿,深深吸气,“好香。”
肉桂卷又长高了些,发酵得更大了,足有原来的二点五倍,正正好顺着碗的方向长高,将碗挤满了。
她的心情像看到庄稼茁壮生长的农人,喜悦油然而生。
黄油烤得滋滋作响,核桃发出“噼啪”声儿,火光照在脸上,她跟爹两个人,瞧甚麽稀奇物儿似的,静静盯着面包的每一个变化。
开始上色了,颜色越来越好看,不再长高了,香味也越来越浓了。
可以出炉了!
爹一盘一盘铲出来,放到案板上,黄樱围着瞧,透过摇摇晃晃的灯火,仔细观察,“爹,烤得很不错呢,没有一个焦的!”
喜悦爬上爹的眼角,他笑呵呵的,“我没敢走开。”
他知道二姐儿很操心这个。
黄樱想拿一个就吃,拿了半天,烫得直蹦跶,忙摸着耳垂,去拿了双筷子来。
爹将下一炉送进去,关上炉门,又开始盯着那些面包瞧。
他期待着它们长高些,不知怎么心里有股满足。
黄樱夹了一个肉桂卷出来,忍着烫撕成两半儿,放到瓷碟儿里,“爹!快尝尝!”
父女两个站在炉门前,弯腰凑近,瞧着里头的面包长高。
黄樱从发酵程度便知道味道不会差。
这肉桂卷最适宜冬日吃,大量黄油与糖,热量极高,肉桂的风味儿与寒冷冬日最搭配了。
若是发酵不好,死面了,那便太腻,太油。非得发酵得蓬松、轻盈,才能如同蛋糕一般。
一口咬下去,好软!面团中间都是酵母发酵撑起的蓬松组织,真像咬在棉花上,轻盈柔软,肉桂的香气令人着迷,吃下去便觉得胃里发起热来,浑身血液都热乎乎的。
发酵黄油的风味儿很特别,与面团融为一体,太蓬松了,反而不腻,甜度刚好,烤核桃增加了口感和味道层次,带着坚果焦香,一股喜悦直冲大脑。
根本停不下来!
冬日太冷了,人很需要热量来御寒。
肉桂卷简直绝配。
爹吃完,已经无法言表,“吃食真是大学问。”
他不懂,但这些天已经窥见一角,一点儿也不简单。
黄樱觉得她能再来几个。
娘让她给孙大郎各样儿都留一个,回来时送到客店去。
她答应着出门子了。
两个小家伙迷迷糊糊起来,香晕了,洗漱都三心二意,敷衍了事,洗完胡乱擦了一把脸,“噔噔噔”往灶房跑。
隔壁院里。
甘来将被褥踢在地上,敞着肚皮睡得呼呼作响。
地上铜盆里,炭火经过一夜燃烧,弱了些,奄奄一息了。
蓦地,榻上的小人儿呼一呼,吸一吸鼻子,呼一呼,再吸一吸鼻子,小胖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甚麽味儿,这般香。”
他翻了个身,将被褥胡乱卷在身上。
突然,他从榻上坐起来,眼睛还闭着,扭头,往窗户的方向使劲儿嗅,“好香。”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又闭上,人还没清醒,闻着味儿跌跌撞撞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
顺手捞起袄子胡乱穿得歪七八钮,鞋也穿反了。
黄樱和爹推开院门,便被这幅景象吓了一跳。
黑漆咕咚的,一个小人披头散发,直勾勾站在门前。
“小娘子,甚麽味儿,好香。”
甘来被冻醒了,他看向宁姐儿手里吃的肉桂卷,移不开视线。
黄樱哭笑不得。
爹将车拉出去,黄樱赶紧包了两个热乎乎的肉桂卷塞他怀里,“两个一百一十文钱,小师父快家去,怎只穿袄子便跑出来,别冻坏了。”
这小娃娃连裆裤也没穿,腿还光着呢!
甘来闻到了油纸包里的香味儿,极勾人,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他深吸口气,“梦里便是这个味儿。”
忙咬了一口,简直惊呆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黄樱推他,“快家去。”
甘来一边低头吃一边走,险些撞墙上。
黄樱将他推进门里,在外面喊了一声,“大师父,你家甘来睡迷糊了!”
院里传来明暻的声儿,漫不经心,“你是馋虫转世不成?竟能馋得这般。”
甘来根本不想说话,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停不下来。
明暻挑眉,他也闻到了黄家传来的那股香味儿,肉桂味儿他能分辨出,别的就不知是甚麽了。
他从甘来怀里拿走一个油纸包。
小娃娃一抬头,快哭了,急得眼泪汪汪,跳起来往他手上够,“郎君!”
明暻慢条斯理咬了一口。
慎言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便瞧见甘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郎君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有些头疼地道,“你不是已吃了一个?方才怎不多买些?”
他叹气,“也不想想我跟慎言,小没良心的。”
甘来不管,只是哭,伤心极了,“呜呜呜!才一个,我还没吃出味儿!”
明暻啧了一声,直接拎起来,将人拎到屋里,“裤也不穿往外跑,那小娘子又不会跑,她去摆摊儿,穿好衣裳去买便是。”
哭声戛然而止,甘来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儿,立即拿过裆裤开始穿,火急火燎,“郎君,咱们快些,定要被人抢完了!”
穿了一半,他回头去推慎言,“磨蹭甚,快穿袄。”
……
寒风瑟瑟,一阵飞沙走石,乌鸦哑着嗓子“扑棱棱”飞起,在梧桐上空盘旋,居高临下瞧着街上行人。
这阵大风吹得市井一阵骚乱。
“哎哟!我的棱风帽!”
“我的鞋!”
卖襥头、腰带、鞋袜的摊上,两人为一只鞋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那人帽子却被风刮走了,他忙起身去追。
摊主急了,试过的鞋可还在脚上呢!
他也忙跳起来,“回来!我的鞋!”
王能儿气喘吁吁,终于捡起棱风帽,却闻到一股极香的味儿,不由吸了吸鼻子,抬头瞧去,却见前边不远,新摆着个摊儿,好生热闹!
一辆浪子车停在表木后头。
四张桌儿,坐满了人,呼哧呼哧不知吃的甚,食客们拍腿长叹。
泥炉子上架着个大铁铛,足有两个小孩儿合抱那般大!
铁铛后头站着个小娘子,比炉儿高出一截,十四五模样,圆脸盘,白皮肤,青袄,酱色虔布裙儿,弯着月牙儿眼睛,手脚麻利地掀开榆木大锅盖。